发表于: 8/05/2017 1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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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归吗?很难了

海归首先是回家,回到父母身边。

马黑从18岁起就离家在外闯荡。记得1982年大学毕业留校工作时,父亲61岁,他当时对马黑说过:“你在北京工作几年可以,但我65岁后,你要回昆明工作和我们同住,我们就你一个儿子,我老了需要你照顾”。 中国人讲“父母在,不远游”,可六年以后,在父亲67岁时,马黑不但没有回去和父母同住,反而去了离父母更远的美国,一住就是二十几年。

对马黑来说,回国就是回父母的家,回到那个自己出生长大的家,去陪伴日益衰老的爹娘。

出国以后每次回到父母身边的第二天早上,马黑都有个习惯,这个习惯自18岁离家后就有,是把家里所有的柜子抽屉,从大到小,都打开一遍看看,那是一种很随意自在的感觉,好像是在宣告这里也是马黑的家,马黑回家了。

2001年父亲病逝后,再回国就觉得有些异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少了。每次回去还是老习惯,把家中所有柜子抽屉打开看一遍,但是父亲逝世后,家里有过大清理,有些熟悉的父亲用的老东西不见了。当然母亲,作为一个家庭中心还在,但这个家开始变化,变得不十分完全了。

母亲2008年从美国回去后,年事已高,小妹搬来和母亲同住。母亲回国后,马黑再回去,就不能打开家里的柜子抽屉乱翻看了,因为家里父母的柜子抽屉不多了,大多都是妹妹家的。妹妹和父母是不同的,马黑可以随意翻看父母的柜子抽屉,但不可以随意翻看妹妹家东西。2009年回国,住在母亲家中远赴上海读书的外甥女的房间。屋里的柜子抽屉全是孩子的东西,马黑不敢随便乱动。所有东西都摆在了桌子上。家里的保姆为了让马黑在桌子上有较多空间放东西,把外甥女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大收录机收了起来。妹妹知道后,生气地责怪说不该乱动外甥女的东西。听到妹妹的话,马黑突然觉得自己是客人,这里越来越不像自己家了。马黑知道,妹妹的话不是针对自己,可能是马黑自己太过于敏感了,可是却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自在不随意的感觉。

母亲不会永远都在。比如马嫂的父母都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将来有一天母亲不在家了,国内的这所房子还会有家的感觉吗?当然姐姐妹妹还在。但姐姐妹妹的家,和父母的家那是有根本性的差别啊。随着过去二十多年经济的高速增长,国内的各种社会关系和价值观念也在发生剧烈变化。兄弟姐妹是很重要的手足亲情,但这种亲情永远不同于与父母的亲情,处理不好还不如一般朋友,有的甚至形同路人。马黑在美国有个很好的来自北京的朋友,我们的友谊交情是从父辈那里传下来的。朋友的母亲先过世。2008年父亲病重。他赶回北京,一下飞机先到医院看望父亲,在父亲病床前守护了一天。天黑后要回家去休息,他姐姐居然不给他家里钥匙,明白告诉他,这房子母亲已经给她了,他无权居住,要他在外面自己找地方住,整个就是怕他来争夺房产的意思,多心寒啊。父亲过世后,有一次他出差到了香港,照往常本可以顺便回北京看看。但父母都已经过世,无心情了,没有意思了,香港出差完就飞回了美国。

马黑和国内姐姐妹妹亲情都很浓。马黑确信和姐姐妹妹之间绝不会有为了房产家产争吵不休亲情破裂的事。不过当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对家的那份牵挂就会没了着落。到那时,还会有海归的心情吗?难了。

海归,也是回国回故土回到出生长大的地方。

记得多年以前,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样一个外国谚语:“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到故乡”

故国故乡故土,那是一种永远割不断的心灵精神归属和依恋。

二十多年前来到美国时,从来没有想过不归,当时自费留学出走美国,就是和单位赌一口气。(参看初到美国之一:进入美国:http://blog.creaders.net/38YHB/user_blog_diary.php?did=78297)没有想到,这一来就是二十多年,这中间先后经历了永久居民、入籍,逐渐变成了美国人。

1996年第一次回国探亲,真是亲切啊。那次回国是从香港入关。过了罗湖桥走出罗湖火车站,一看到满街都是人的景象,马黑就笑了。看见每一个人都觉得亲切。心中默念着:久违了,祖国。

虽然国籍变成了美国人,但作为第一代移民,在文化上精神上,对母国的依恋感和归属感,还是很强烈。马黑34岁才到美国,有很多东西很难调整过来。马黑知道应该融入主流文化,也尽力试过,但就是融不进去。比如看电视看报纸都是中文为主,看新闻也是先中国后美国,对大洋彼岸事情的关注,大大超过对美国本土事情的关注。在美国二十多年,也认识接触了不少美国人,但周围最亲密的朋友还是几家中国人,没有一家美国人。2008年奥运期间,在电视上观看各种比赛,马黑和儿子在谈论比赛时使用的“我们”这个词是完全不一样的。马黑说的“我们”指的是中国中国队中国运动员,而儿子指的则是美国美国队和美国运动员。在奥运期间,马黑只为中国奖牌的增长和中国运动员的好成绩而激动兴奋。作为一个已经入籍了十多年的美国人,说起来对美国还真有点惭愧。

马黑这辈子一直飘泊不定。在国内时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连续居住超过10年。可现在在美国洛杉矶已经生活了23年。在一个地方生活23年,要想对它没有感情也很难。

23年前当马黑踏上这块土地时,身上只装了400美元,没有公费的资助,没有任何奖学金,除了妹妹妹夫,没有任何社会关系,讲的也是结结巴巴带有浓重外国口音的中国式英语。 但这块土地接纳了马黑。二十多年中,马黑来了,站住脚了。马嫂和儿子也来了,也站住脚了。马黑家没有发大财,但是一年一年逐渐变好。看看周围土生土长的美国人,马黑家现在的境况不比他们差,比有些人甚至还好些。 马黑感谢这块土地,也熟悉习惯了这里,如果海归离开这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2009年回国正赶上六十周年国庆大典。马黑和家人观看国庆大阅兵。 看到各种新式武器一件一件在行进队伍中展出,大家都兴奋不已。姐夫是个军事迷,对各种武器都很熟悉,一面看一面介绍各种武器的名字和性能。记得当东风31型导弹出现时,姐夫站起身来激动地大声说,“看看看,这是我们的战略导弹,可以打到洛杉矶”。马黑听后,并没有像他们那样兴奋激动,反而是心里一凉,哇,那不是打我们吗。马黑当然知道姐夫很爱国,姐夫的话完全没有针对马黑的意思。但马黑突然一下子觉得虽然都是亲人,立场感情已经有差别。马黑默默地听着他们大声喊叫和议论,感觉自己虽然身在他们之中,但心在他们之外,有点孤立。马黑当然不希望美国的导弹打到中国去,因为那里是自己的很多亲朋好友生活的地方,是自己的家乡。同样,马黑也不愿看到中国的导弹打到洛杉矶来。中美之间的任何战争对我们这些居住在美国的华人来说都只能是一场灾难。

一年一年地回国,慢慢地,马黑感觉和国内亲朋好友之间和当今的中国社会之间,在很多价值观念以及做法上都有距离了,有些东西甚至是很看不惯。在国内逗留期间,越来越觉得是短暂的过客,越来越多的归属感转移到这边来了。最近几次回国返回到洛杉矶,下了飞机坐着汽车在熟悉的105高速公路上奔驰,心里真觉得更踏实更放松。如果海归回去,就像当年到美国,势必又要有一个很大的调整,马黑还调整得过来吗?难了。

海归,就像当年远涉重洋奔赴海外一样,当然也是去寻找机会追求更幸福的生活。

中国这二十多年的高速经济增长和社会变革,确实带来了很多赚钱发财成功出名的机会,不少人海归回去,在很短的时间里抓到了机会,事业上取得了很大的在海外不可能有的成就。

海归回去,无非是两条路,一是给别人打工,二是自己创业。

打工的可能对马黑是完全不存在了。国内的年龄歧视政策非常残酷无情。看看那些海外招聘人才的条件,都有个四十岁或五十以下的年龄限制。二十多年前出国时,国内有个说法:美国是儿童的乐园,中年人的战场,老年人的坟场。这个说法现在看来用来说中国最合适。有个和马黑年龄相仿在美国大学当教授的朋友,本来国内有所著名大学开始对他很有兴趣,和他联系要请他海归回去讲课。以后知道他的年龄后,马上对他无兴趣了。对方明白的告诉他,他的年龄不符合国家海外人才招聘的条件,所以就不考虑了。

马黑如果年轻符合年龄条件,会海归吗? 大概也不会。2008年到上海见着了在青海工作时管马黑的“张头”。 张头的儿子上海财经大学毕业,当时在著名的国外大会计师事务所驻上海分所工作,是年薪40万人民币的高级白领,可是每天要工作12到14个 小时。40万元人民币的年薪也差不多六万美元,听起来在国内是很不错了,但平均到小时薪资,就不多了。马黑不喜欢那样白天黑夜的工作,马黑喜欢享受业余时间,打乒乓球,游泳,写博客和旅游。

马黑个性缺乏冒险精神,自己创业从来没有想过。那如果马黑个性敢于冒险,会不会海归创业去呢?也不会。网上很多朋友讲谁谁海归回去,发了大财怎么怎么功成名就。可能马黑孤陋寡闻,在马黑周围见到的听到的尽是些不成功的例子。

马黑妹夫毕业于加州理工学院, 是比较早的90年中期的海归,是真正加州理工学院的博士,而不是唐骏那样假的加州理工学院博士。当时他海归到了广州,和当地一个公司合伙生产一种新型的通信设备。整个核心技术都是妹夫设计研发出来的。眼看通信设备快要生产出来了而且市场反应很好,对方就想独占,想法设法把妹夫挤出管理层后,又偷偷趁妹夫不在时,几次潜入妹夫的办公室,想从妹夫的电脑里窃取核心技术。最后矛盾发展到很尖锐时,妹夫甚至感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我和妹妹在美国紧张得要死,最后找了国内的朋友,偷偷把妹夫接出公司,连夜送到深圳,当晚就过了罗湖桥,妹夫回忆说,一进入香港,他才放下心来。妹夫走后,对方从上海某著名大学高价雇佣了电脑好手,想破译妹夫电脑里的密码,窃取硬盘上的核心技术,但试了多次都不成功。他们不知道妹夫是绝顶的电脑加密技术好手,他设计的电脑机密保护很难破译。最后对方无法,只好来电谈判,要求购买妹夫的技术。谈好价钱后,妹夫也不敢马上回去,一直等到入籍成了美国公民后,拿着美国护照才敢回去。对方付了钱后,妹夫解了密码,把技术完全转让给了对方,也退出了公司,算是没有输得精光。妹夫回到美国后,自己在家里努力专研,又研发了一种网络加密技术,最后被美国的一家上市公司连人带技术一起买去。在整个过程中,美国的公司对他研发的技术高度尊重,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一切都严格照合同办事,两下对比真是感慨万分。

有个在美国的好朋友是美国的大学教授,和国内一所著名大学签好了暑期回去讲学的合同。合同规定报酬是人民币15万元。双方在合同上都签了字,好友正要回国讲学时,对方突然来电,说是报酬只能给4万元了。好友一听马上说不去了,对方跟着说,价钱可以商量啊,你还个价吧. 朋友一听气得要死,回答价不还了,不去了,不再谈了。任何一个在美国生活工作过的一定时间的人,都会觉得这真是荒谬好笑,写下来签了字的合同居然可以这样随意推翻,还先把价砍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然后要别人像菜市场买菜那样还个价,真难搞。

国内流行潜规则。所谓潜规则,就是没有写在纸上,当事人之间心领神会,很多时候比写在纸上的规则更关键的那类规则。国内环境近二十多年的风雨变化,人们身处其中,深谙其道。要海归,不管是打工还是创业,必须要学会玩这类潜规则。这是最难的事。父亲在世时曾经说过,马黑是个只会弹墨线做事的人。马黑不喜欢揣摩,喜欢游戏规则清清楚楚写在纸上,喜欢对写下来的游戏规则高度尊重,喜欢严格按照明确规定的规则办事。

2008年11月在北京见到了分别二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从12岁就在一起玩的发小。发小混得不错,在一大国有银行审计部门做主管工作。发小和马黑聊天中,询问马黑在美国挣多少钱。马黑楞了一下,因为在美国最好的朋友都不会问这样的问题,马黑意识到这是国内的习惯,就告诉了他马黑的年薪。发小听后吃惊的说;“哎呀,才那么点钱啊,我挣得是你的一倍还多”然后发小问马黑喜不喜欢在美国的工作,马黑回答说非常喜欢。而发小说他不喜欢他的工作。问他为什么,发小说各地的分行老总都是他的同学和老同事。审计出问题来了,都会来找他要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帮他们吧对不起国家和银行。不帮他们吧,又会坏了哥们的情谊,头痛啊。

发小这里讲的就是个东方人情文化潜规则的问题。马黑在美国的工作,和发小的工作有几分相近。但马黑做工作时,只考虑工作和纸上写下来的规则,从不考虑任何非工作的因素,马黑可以完全独立的不受任何干扰的做出自己的结论,多好,多简单啊。

马黑不喜欢玩潜规则。玩潜规则要花很多心思去揣摩,多累啊。马黑海归很难了。
发表于: 8/05/2017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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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creaders.net/u/2535/201103/82160.html
马黑的博客
发表于: 8/05/2017 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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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书架上无意中翻到了1994年曾在美国在轰动一时的小说“廊桥遗梦”(The Bridge of Madison County).后又拍成电影。重读一遍仍然潸然泪下。感动的是:不是一对少男少女一见钟情,而是一对中年人的心撞出火花,寻觅已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永恒的归宿。那该是多么难得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

稍是自私多一点的人,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前,恐怕也难以自持。不顾一切的双双飞走。但是他们互相拥有过,虽然只是四天,却能燃烧整个Madison County的爱火,在理智面前,嘎然而止。这需要多大的毅力,修养。多坚强意志,多么无私的精神。为了不让家庭,丈夫蒙羞。为让孩子们健康的成长。弗朗西斯卡当机立断,决定放弃灵魂的伴侣,保住丈夫,孩子及整个家庭的名誉。

金凯为了爱与她年复一年的思念,回忆着刻骨铭心的缠绵,那份爱被尘封在心灵的深处。直到离开这个悲伤的世界。我想这个故事之所以能够得到美国人的理解,接受,到赞扬。是因为他们承受了无尽的苦痛,保住了他们的气节,为了家庭的完整,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这不是简单的情欲,这是他们互相寻觅到的灵魂的归宿。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的骨灰一起被埋在那廊桥下,他们的灵魂终于融为一体。这是一个刻骨铭心凄美绝伦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