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12/04/2017 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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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读后感
2017-12-03 22:04:54

网上无名


阅读《江城》的过程非常享受,读罢也是意犹未尽。其实最近几年一直有在读书,喜欢的书时有遇见,但是由于懒惰,都只是随便在微信上mark一下就转身去干别的事了。这次读到《江城》作者后记“回到涪陵”其中的下面一段文字,心有戚戚,决定不再偷懒,为喜欢的书花点时间写一篇读后感。

“我在四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江城》的初稿。我没有必要写得那么快,因为既没有合同,也没有交稿期限约束我。离开那么长时间之后再回到美国,我本应该好好享受一番的,但我每天都很早就动笔,很晚才收工。我对涪陵的记忆催促着我加快动作,因为我担心我对涪陵记忆的即时感很快就要消失殆尽。同时,未来也驱使着我:对于这样一座即将迎来巨变的城市,我希望能够把我对她的印象记录下来。“

《江城》,原文书名 River Town: Two Years on the Yangtze。作者Peter Hessler( 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伟。何伟成长于密苏里州,在普林斯顿主修英文和写作,之后在牛津大学就读并取得英语文学硕士学位。1996年,他以美国“和平队”志愿者身份来到中国涪陵师范学院教英文两年。回到美国之后,写作了《江城》,记录他在涪陵教书和生活期间的见闻。“这并不是一本关于中国的书,它只涉及一小段特定的时期内中国的某个小地方,我的期望是捕捉住那时那地的精彩瞬间。我对那个地方——深邃的长江、精耕细作的绿色山峦——十分了解,但却很难勾勒出那一时刻。从地理和历史上看,涪陵都位于江河的中游,所以人们有时很难看清她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处。但那个城市和那里的人们总是满怀着生命的激情和希望,这最终成为了我的写作主题。这与其说是对源流或归宿的探究,不如说是对我在大江中流所度过的两年光阴的记录和写照。”

大约两年前我就从图书馆借到过River Town的台湾版本,译名《消失中的江城》,只看了一两章就还回去了。当时还在微信上这么记了一笔:“《消失中的江城》是一个老美记录自己在涪陵当外教两年期间的所见所闻。这些记录本身还挺有意思,可是翻译实在太烂了,让人觉得这不可能是中国人翻译的中文。”这次读的是本书的大陆译本,翻译得极棒,读来甚为享受,足见翻译对于文学作品是多么地重要。《江城》大陆版翻译李雪顺是何伟在涪陵师范共事过的英语系老师,书中也有几笔提及此人。不是什么名家,甚至算不上所谓高端知识分子,普普通通一名师范学院的英语老师而已。但是他对于何伟所记录的涪陵生活耳熟能详,在这一点上是台湾译者可望不可即的优势。同时我也相信李老师的文学天赋不可小觑,在他的翻译当中,时常可以看到再创作的亮光,所以带给人的阅读感受才能够如此自然、生动、流畅、感人。可以说,这本书是他与何伟的一次成功合作,是二人在生活和文学两个方面的一场深刻的交谈,是中美两种文化在涪陵这个地方的美好相遇。

当然了,对于一部文学作品的欣赏,与读者的心境也大有关联。最幸运的阅读,就是读者在适当的时候和适当的地方读到了适当的作品,令作品在最大程度上熠熠生辉,也于这一位读者的阅读里程当中成为经典。

我读这本书所处的,是一个典型的加州秋冬季节,干旱的夏天彻底结束,雨季正在缓缓展开。空气开始变得湿润清新,但与此同时来到的,是我最讨厌的冬天。尽管加州的冬天温暖舒适,但是跟永远晴空万里的夏天相比,还是一个让人感到沮丧的季节。就像我正行走的中年时期,虽然吃穿不愁,却也压力重重,烦恼不断。当此季节,当此阶段,《江城》这一本书为我带来的温暖和熨帖,犹如连续的阴雨之后,看到窗下树干上的那几片秋叶,在明亮的世界里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

就是这样,我跟着二、三十岁的一个美国年轻人,穿越回到二十年前落后陈旧而又熙熙攘攘的四川涪陵,以全新的眼光去审视一个对于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跟作者一起微笑一起愤怒一起感动,一起以一本书的时间走过两年,一起成为涪陵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再一起忧伤地离开,这种体验是唯有文学阅读才能带给人们的无价珍宝。阅读这样一本书,离开了自己无法超越的现实,走入并不认识的城市与人群,去体会他们的亦无法超越的现实。那个灰蒙蒙的城市,到处都是陡峭的石阶,闭塞而保守,最不缺少的大概就是麻辣火锅茶馆面店以及扎堆看热闹的棒棒军,众生怡然自得又无可奈何地生活着,对世间沧桑有着异乎寻常的屈从与淡定。而这其中很多记录,又都是妙趣横生的,屡屡让人喷饭。其中有作者描写中国宴席劝酒的场面,他的学生为自己取英文名字的趣事,只身旅行作为洋鬼子遭到围观的滑稽经历,还有更多深藏于可笑之事下面淡淡的感伤,真可谓是一路读下来,一路的五味杂陈。读过这本书之后,在网上搜了一搜,看到一段许戈辉对何伟的采访录像,里面许的态度尖酸刻薄,充满敌意,而何伟始终保持着他的教养和风度。听到许戈辉对何伟作品的质问,我可以肯定,她并没有认真读过他的书。否则她不会从断言片语的表象,去论断他这个人和他对中国的态度。整个《江城》当中,最让我感动的,正是何伟对于涪陵那片土地的深情。我并不想用悲天悯人这类陈词滥调去形容这本书和这位作家,但是我愿意试着用他的眼光去欣赏一个我所熟悉的国家,用他的文字去亲近那一片我久违了的土地,用他的严谨去学习如何客观地认识这个世界。

书中记录的事情,涉及的面很广,政治人文地理风物包罗万象。其中很多特别好玩的叙述,更有令人动容之处,强烈推荐通读全书,我这里就节选两段学生上文学课的段落吧,都是我比较喜欢的部分。第一段是学生们按照学习的内容,自己编排的莎士比亚戏剧表演;另外就是作者临行之前的一段小小结语。但是这些节选,一旦脱离了原来的语境,终究还是显得单薄无力,我觉得是很对不起原作的一种切割,抱歉抱歉。

当学生的时候,我就在寻找这样的东西——文学仍可欣赏的迹象、人们为愉悦而阅读、除却政治的因素,其本身就至关重要。不过,总是很难说清,这样的情形有没有出现过。然而,毫无疑问的是,我在涪陵的这些学生对于他们读到的东西充满了欣赏之情。我因此明白过来,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将会像他们那样思考文学。有时候,在他们埋头完成作业、而我眺望乌江的时候,我会微笑着告诉自己:我们都是逃亡者。他们逃避了‘社会主义建设课程’,我逃避了解构主义。外面的两江之间,涪陵城一如既往。而在这里,我们阅读着诗歌,我们感受着愉悦。

在另一个班的表演中,罗森克兰兹和吉尔顿斯登步行至国王面前,以头叩地,额头差点触到了地板。他们站在那里手牵着手,听着克劳迪亚斯的训导。在四川,男性朋友之间那样手牵着手十分常见——当然,如果你是在懵然不知的情况下聆听自己的死讯的话,肯定会想找某个人的手来牵一牵。

他们很喜欢罗森克兰兹和吉尔顿斯登这两个角色。有些学生不太喜欢哈姆雷特,有些人又觉得奥菲利亚过于悲戚,但大家都很喜欢罗森克兰兹和吉尔顿斯登。他们喜欢这两个人倒霉的窥探癖,喜欢这两个人的死法——这两个仆人受了欺骗,将给自己的处决令送到了英格兰国王手里。那也是莎士比亚的一处妙笔——诗人笔下的丹麦王国中又一处中国影子。这有点像古典名著《三国演义》中的苗泽,为了赢得有权有势的曹操的恩宠,背叛了自己的姐夫马腾。可是,在斩杀马腾之后,曹操对满怀期待的苗泽说道:‘留此不义之人何用!’并将苗泽以及他的全家老小斩杀于市。或者说,可能也有些像毛泽东的将领林彪,他竭力想让‘文化大革命’为自己的目的服务,最终却成了它的牺牲品。不管怎么样,我的学生们理解罗森克兰兹和吉尔顿斯登——这么多年里,他们无数次看见过这样的角色。即便到了今天,你有时仍旧可以在干部们的办公室里看到他们的身影。

演出在眼花缭乱的剑术和功夫表演中落下帷幕。莱尔特斯、哈姆雷特和克劳迪亚斯被卷入了香港功夫片式的高潮之中,直至最后,只有哈姆雷特和霍拉旭蹲在全班学生的面前。扮演这两个角色的是维克和莱希。他们俩穿着廉价西服。演出之前,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地上铺了报纸,为的是丹麦王子倒地时不至于弄脏了衣服。全班学生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表演随即开始了,莱希抱着即将死去的哈姆雷特,斜靠在墙壁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莱希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就像抱着个孩子。不过,这样的身体接触非常自然,因为中国的男性之间可以有那样的身体接触。哈姆雷特呻吟着想要说出话来,他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临终遗言。霍拉旭轻轻地摇晃着他的怀中好友,断断续续地说着永别的话语。全班学生鸦雀无声地观看着。两个演员均是小个子,如今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蜷蹲在油漆剥落、粉尘覆盖的黑板下,更显矮小。哈姆雷特又咳嗽了一声,说道:

我不能活着听到来自英格兰的消息了,

但我支持福丁布拉斯。他已得到我这个垂死之人的同意。

那么,告诉他吧——余下的只有沉默了。

就这样,哈姆雷特死了——那一刻,我差点忘了自己正处在中国一间阴霾的教室里,我差点忘了霍拉旭实际上是一位农民的儿子,喜欢睡觉,喜欢说自己懒惰。他把哈姆雷特轻轻地抱在怀里,轻柔地、忧伤地、慵懒地说道:

晚安了,亲爱的王子殿下,

愿天使们用歌声伴你走向极乐。

暮秋的雾霭笼罩着白山坪,教室里冷了许多。教室里没有暖气——涪陵的公共建筑很少有暖气——后来,我只好在上课时关上教室的门窗。学生们开始穿戴上棉衣、围巾和手套。他们的手指生了冻疮,肿大起来,他们的耳朵冻得通红。在坐满了学生的教室里,在冷风中,我看得见他们呼出的热气。我们读了斯威夫特、华兹华斯和拜伦。我们大声地朗诵着他们的作品,那些优美而有韵律的词句在教室里回荡着——随着抑扬格诗句呼出的白雾升到了天花板上。教室外面,一阵疾风从长江上吹来。冰冷的课桌下,学生们使劲地跺着双脚。”

×××

那天晚上,我批阅了学生的文学试卷。我想起监考的时候,我在教室里踱着步,一排排的学生全都低着头,拼命地答着题,这是多么令人感到愉悦啊。我喜欢被他们这样无声而专注的神情包围着,我喜欢看着他们那一个个认真地低着的黑发脑袋。这场景里有一种质朴,他们的考试同样有一种质朴,这样的质朴跟涪陵的生活无关,跟中国的政治问题无关,跟全国上下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改革开放无关。这纯粹就是一次文学课的考试。

我在试题的最后一部分让学生们分析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歌《美景易逝》:

自然的新绿是金,

鲜美色彩难保存。

初发叶芽即是花;

仅能持续一刹那。

遂而新芽长成叶。

伊甸顿然陷悲切,

曙晓瞬已大白天。

黄金之物不久全。

我们在5月份学过这首诗。我当时对它的节奏做了详细的讲解——我总是这样做,因为学生们喜欢分析诗句的朗读节奏。我把诗歌这样分拆开讲解,还能够使他们不至于感到厌倦。大多数学生听懂了我对弗罗斯特所作的分析和讲解,这也是我在涪陵所上的自己感到比较满意的文学课之一。考试的过程中,我一边在课桌之间的通道上来回踱步,一边看着他们埋头作答,感受相同。

但现在我才明白,这种质朴一直恍如海市蜃楼。琳达进行期末考试的时候,她的父亲去世了,苏珊一直在跟恐惧作斗争,可她还是被逐出了校门。涪陵的很多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就连看起来应该开诚布公的教学工作实际上也充满了复杂和不确定。对于外界,尤其对于外国人,人们普遍贴上了一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假面。如果你在那里生活了足够长的时间,对诸事的运作规律已经略有了解的话,这一层假面会让你愈加难见真相。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说,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生活都会遇到这样的麻烦——我在涪陵生活期间,两个学生去世了,一个学生堕了胎、辍了学,一个学生的父亲去世了,一个孩子去世了,也许更多人的婚姻破碎了。这样的事情哪里都会发生。但我在涪陵花了更多的时间才看清了生活的这一面,因为我这个外国人一开始就被排斥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在一定程度上,当这样的距离不复存在的时候,问题反而更难应对。这样的情形有如凝视一张不带任何表情的空洞笑脸,却突然间发现一生的忧伤其实都凝聚在了嘴角边。

我对于参加“和平队”前往中国服务不曾有过任何理想主义的幻想。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拯救什么人,也不是为了在这座城市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印迹。如果说真留下了什么的话,那么在这两年里,我非常高兴我在涪陵没有建立什么东西,没有组织什么东西,也没有对这个地方有过任何重大的改变。我的身份是老师,而我在课余时间里也尽可能多地了解了这座城市和这里的人们。我的工作范畴仅此而已,我既满足于这样几种角色,也意识到了各种角色所具有的局限性。

不过,我现在思忖起来,我上的那些课会不会留下点什么印迹呢?我希望我的学生们会记得弗罗斯特的那一首诗,或是我们曾经学习过的别的什么东西。那也许是某篇小说里的某个小角色,又或许是莎士比亚某一首十四行诗里的某一个片段——我只希望他们能够记住点什么。我希望他们会把这一点点东西藏在记忆的深处,并从那质朴的美感中找寻到一点永恒的真实。这就是我对文学的信念:真实是永恒的,不受日常生活所累。当然,现实相关性的问题永远存在,在涪陵这样的地方,面对着种种严峻的现实困境,《美景易逝》这样的诗歌有时候也许会显得毫无用处。

现在《江城》读完,心里若有所失。好在还有何伟中国三部曲的另外两部——《甲骨文》和《寻路中国》。其中《甲骨文》一书已经读了一部分,感觉政治意味更浓了。这些书能够在中国大陆出版,是一件让我吃惊的事。具体有多少敏感内容,又又有多少惊喜和遗憾,都还是等我读完全书再做评述吧。


erdong 发表评论于 2017-12-04 08:19:52
惊喜看到无名,太久没见了!从博客页看到你的名字,进来问好!
蓝天白云915LQB 发表评论于 2017-12-04 04:13:09
我是重庆巴县生人,涪陵与我老家很近,书中描写的很多细节,对我来说,十分亲切,一个美国人,只有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普通人的关怀,细致入微的观察,体验,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作者是带着满腔激情写的,所以才这样感动人。《江城》堪比赛珍珠的《大地》。

谢谢楼主的书评。
中年呓语 发表评论于 2017-12-04 04:11:49
在图书馆网站上把Peter 的几本书中英文全定了。谢谢推荐,很喜欢,很有收获。
蓝天白云915LQB 发表评论于 2017-12-04 02:58:32
《江城》的中英文版我都有,我的大部分书都扔了,英文版的没舍得扔,原作和翻译都很精彩。
Rosaline 发表评论于 2017-12-04 02:02:26
River Town 的英文原著很好看。说真的,参加“和平队”(刚知道如此翻译的),成功、有收获的并不多。Peter Hessler 是难得的佼佼者。当然也许与他的教育素养,目标坚定和个性敏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