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9/07/2018 0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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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业百日感怀
2018-09-06 13:05:29

sheenwei

我在耶和华的手中要作华冠,在我父神的手中必作为冕旒


序曲

从5月11日到7月9日,我没有精力整理自己的情绪,因为婆婆在家里。我的重心放在如何掩盖这件丑事,不让任何人知道这方面。白天躲在图书馆里,盼望婆婆赶紧回国,让我能放松自己,好好发泄一下痛苦失落的情绪。

悲歌

7月9日送走婆婆,我有点忐忑,该是向先生坦白的时候啦,他会加倍地抱怨我吗?我决定如果他发现了,我就承认,如果没有发现,我就赶紧找个工作,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7月10日,先生下班回家,饭菜都做好了。他犹犹豫豫地问我:“你的工资怎么都没有打到我们共同的账号上,我想把房贷还清,你能转点钱过来吗?”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说:“还挺能装的,没事,我养你啊!”那天我们认真地聊了一会,双方都认为我不工作也是可以的,至少可以给自己放个长假,好好想想,好好歇歇。

此后的40天我开始了认真地思考我是谁,到底想要什么,今后如何避免被炒鱿鱼的羞耻。我从图书馆弄来很多的书,开始从哲学、心理学、伦理学、成功神学各个领域探索成功和幸福的途径和密码。很多书都是虎头蛇尾,开始读的时候,觉得只要读完它,马上就能变身白富美,真正读完之后又觉得一点用也没有。

我发现很多书里都提到要制定目标,大胆尝试,在错误和失败中反思,不断地变通策略,最终收获成功和幸福。我觉得很有道理。问题是我没有目标。这让我很诧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里已经是空空荡荡的,没有理想国,也没有海市蜃楼,只有纳粹分子那般狂热地想要改变自己的愿望和决心。但改成什么样子,我又完全没有榜样和模板。

我的内心是自卑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教育,我都知道自己必须改变,否则就只有这种没完没了的失败、痛苦、孤独、失落。我是一个很容易被情绪控制的人,一旦另外一个人让我感觉不好,我就没有办法和那人好好相处。而几乎没有人让我感觉好,包括我自己,我的爱子和爱人。我常常和先生调侃:“爱情像个闹钟,一按就停。”先生总是说:“你太自私,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多为别人想想你就会开心很多。”他的话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如果我真的很自私,很爱自己,我不可能到今天完全成为一个空壳,我根本听不到自己内心的声音。我感觉到痛苦,却不知道伤口在哪里。我觉得爱自己和以自己为中心是成功和幸福的必要条件。只是充分条件是什么,我找不出来。我想只有上帝知道,但他不打算告诉我们。很可能就是只有上帝自己才真正幸福和成功因为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我的内心又是极其骄傲的,没有人是我的偶像,我唯一崇拜的就是全能的神,更可怕的是我所爱的神其实也是我创造出来-他必须全知、全能、全善并且全然美丽毫无瑕疵。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全心全意地爱我,处处为我着想。如果他很有本事但对我不好,我为什么要爱这样的神呢?荣格说的好:“you can love God but you must fear God"

我每看完一本书就喜欢搜索作者的生平,看看他们到底幸福不幸福,成功不成功。其实能够名垂青史的人只有0.0001%,能够活明白的不到1%,让别人羡慕的不到3%,浑浑噩噩一事无成有他没他世界都一样的97%。有工作还是没工作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妇女出来工作也不过是近百年的事,到今天已经提高到“不工作就等于经济不独立,经济不独立就等于人格不独立”的高度。据考西方哲学家靠自己工作养活自己并能进行哲学思考的康德是第一个呢。看来18世纪之前的哲学家都是啃老族、官二代和富二代呀。顺便说一句,这些哲学家大都是全才,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现在连大学里的学生都非得要社会实践、做实习生,似乎不工作断乎不成才。这世界变化快啊!

我的婆婆是穷人家的孩子,当年考入西安铁道大学,结果中途国家决定把她那个专业关闭掉,本科改成专科,她也就一辈子只有大专学历,在宝鸡铁路中学教了30年的数学,55岁退休。 退休前专心教中学数学,退休后就是专心养老保健,如今78岁身体硬朗,看上去只有60几岁。她从来都不自卑,在我面前也充满了优越感。我也很尊重她。但对于人生的思考,她几乎没有。她的价值取向完全等同于社会的价值取向。她的人生就像一杯装在水晶杯里的白开水,体面但乏味,我不想要那样的人生。

钱钟书和杨绛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代表,他们大概算得上学富五车又都很长寿也有德行,但他们的日子我半点也不羡慕,也没有敬仰之心,我甚至觉得如果我出生在杨绛的家庭,我的学术成就不会在她之下。不仅是我,50%的人都不会。

爱因斯坦、爱迪生、荣格、尼采、康德、贝多芬、歌德、莎士比亚等都是天才让我羡慕,但却无法模仿,似乎任何人如果有他们那样的智商,在这个世界上想不弄出点什么都很难。

我常常为像俞敏洪、马云这样的人喝彩,因为他们本来很平凡,但因为思考并勇敢并且能找到一撮志同道合的朋友就成功了,他们的成功给很多人的生活带来积极的改变,提供很多的就业机会,也让很多人梦想成真。但他们的成功是无法复制的因为幸运和时机与他们的努力同样重要。

我从来不敢瞧不起别人,包括酒鬼、流浪汉、吸毒的、杀人犯、自杀的和妓女。我觉得如果把正常的人放到他们的处境之中,97%的人会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相似的地方远远大过不同的地分。

我也不喜欢别人瞧不起我,所以我坚决瞧不起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不管他是谁。我也没有想要证明自己,咸鱼翻身让人瞧得起的欲望。但却有和一切瞧不起我的人绝交的斗志。

杨绛在她的书中质疑万里长城算是秦始皇的功绩还是罪过,修长城的人大都是被逼的,长城是他们的汗水、鲜血和尸体堆起来的。我觉得万里长城还是值得的,那些尸体终究是尸体,不让他们修长城让他们在家种田,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到了还是死,不如留下点世界奇观。

我认真得出结论我就是一个平凡的人,世界有我没我都一样的人。自从知道这个真相之后,我就失去了奋斗的激情。我变得非常直接了当,任性妄为。反正都这样了,还装什么呢?谁不让我开心,我就不让他开心。但眼不见也就心不烦了。

前2天原来的一个同事打电话来对我表示关心,我听了5分钟没怎么说话,她还在那没完没了地同情我,各种高姿态地引导我,推荐我读圣经,参加小组学习等等。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觉得自己比我强吗?你凭什么给我建议呢?你是真关心我还是来确认一下我确实已经失业了而且一直都没找到工作?我没有工作是因为我没有找工作,我没有找工作是因为工作的时候很不开心,我不开心是因为单位像你这样装模作样自以为是的人太多了。”之后先生批评了我,我也觉得自己没有修养,但并不后悔这么做了,也许只有这样,电话那端的人才能开始思考。

我特别同情范冰冰这样莫名其妙地被祖国、媒体、影迷同时恶搞的人,她到底有什么错呢?体制的问题为什么要让她来认罪呢?如果4天给你6000万又不交税,你会不接受吗?如果每个演员都签阴阳合同,你能不签吗?你敢不签吗?天天看微信朋友圈里,有人讴歌崔永元,痛骂范冰冰,真是没话说。人生如戏,谁不是戏子?装什么呢?没有头脑的人啊!

迷茫

儿子回来度假,先生再三叮嘱我,一定要表现出积极乐观、不断进取的姿态,不能让儿子感受到我是一个行尸走肉。言传身教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于是3个星期之内,我坚决不睡懒觉,不看连续剧,不吃垃圾食品,不说泄气的话。我把荣格的书都借回来,一本一本地啃。我告诉儿子:“妈妈打算去读分析心理学,将来做个心理辅导员。”儿子说:“自己的问题都得自己解决,你为了把自己分析清楚而读心理学也是值得的。”

9月2日儿子走了,他高高兴兴地睡了3周懒觉、打了3周游戏、在电脑和手机中得到极大的满足。他偶尔批评批评我做的饭菜,或好奇地看看我练瑜伽。或调侃我手里的大部头,但我的行为对他似乎一点影响也没有。我真心羡慕他年轻。要是我能和他换换,我肯定会幸福和成功的。我才不像他那样浪费时间。但也许我和他一样只是享受青春。

先生又开始关心我是否调整好了,准备工作。我觉得压力好大。我根本不需要调整,如果有人让我去上班,我现在就起身去了。问题是我不愿意面试。问的都是可笑的问题,答案谁都知道,但我现在不喜欢撒谎,说谎让我觉得忧郁和崩溃。

我里面的2个小人经常打架,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告诉我:“现实一点,你咬牙忍耐一下,找到工作,步入正轨,家人放心,自己也有面子。”另一个却说:“不解决根本问题,你工作之后还是不开心,还是会被开除。你已经老了,再不努力找到问题的症结,你就没救了。”我觉得潜意识里很多东西都在和我自主意识对抗,我却毫无能力统一他们。比如我完全同意书上说的:“make yourself visible, easy, useful and prepared" "be dependable" "know your boss and adapt to his/her style" "build professional network and personal brand" 但怎么做到这些,书上说的却完全不切实际,至少我一条也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最主要的因为我不想。为什么不想?因为我没有那些习惯和信仰来支撑我去做那么多我不喜欢的事情。为什么不养成新的习惯和接受新的信仰?因为我懒。为什么懒?因为不值得那么折腾,反正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年薪10万和家庭妇女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没有自由。都是虚空的虚空,捕风的捕风。

也许这就是人生。智慧的光茫什么时候才能照亮我呢?失业100天了,天上快点掉下个工作给我吧,我是一颗红心,二手准备,把为人民服务进行到底。










ellen123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2:53:43
说实话我被您的文章吓了一跳!我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您太看重工作了。老公的工资可以养家了呀!趁此机会,娱乐放松,多好!
ellen123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2:44:53
楼主您为何觉得失业很丢人,不愿意告诉加入呢?我觉得不能理解。虽然失业不是好事,但也不见得是我们的过错。
工资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我难过三天,之后高兴着呢!
ellen123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2:41:00
我最近也失业在家。一边找工作,做家务,一边帮助老公装修房子,觉得非常喜欢。觉得非常愉快,不需要看老板脸色的日子是多么幸福!
不过还是得找工作,就好好享受这个长假吧?
楼主你和我一样,为什么你想这么多?
robato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2:38:18
"先生又开始关心我是否调整好了,准备工作....."

我服了这位先生了.
ellen123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2:37:27
我最近也失业在家。一边找工作,做家务,一边帮助老公装修房子,觉得非常喜欢。觉得非常愉快,不需要看老板脸色的日子是多么幸福!
不过还是得找工作,就好好享受这个长假吧?
楼主你和我一样,为什么你想这么多?
xuemei-ky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2:13:40
失业是人生的一个历练。注意运动,锻炼身体,避免增加体重。
大灰狼太太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1:34:41
如果不是揭不开锅了,就不要做自己很不喜欢的工作,实在是折磨人
petlove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1:33:50
Sorry. 怎么发了这么多。
petlove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1:31:48
你确定自己没有抑郁症吗?
petlove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1:30:56
你确定自己没有抑郁症吗?
petlove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1:30:34
你确定自己没有抑郁症吗?
petlove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1:28:17
你确定自己没有忧郁症吗?
petlove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1:27:33
你确定自己没有忧郁症吗?
or123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0:42:33
天上掉不下馅饼。真心想回到职场,就要打起精神,改变心里的不喜欢,好好找工作。
MoatCity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20:30:34
难办!如果家里人和单位的人都让你看不顺眼,那可能就是你本身的问题了。那咋办呀?总不能上山当和尚(尼姑)吧?有能力自己创业吧,干点自己喜欢,又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是一种少冲突的选择。里外看什么都不顺眼--这种性格还挺常见的,已遗传有关,不是幸福的天性:残!
qq669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19:14:22
找工作就是去拿小时换固定收入,活了半辈子了,该为自己活了,不然人生就在给人打工中浪费掉了。家里如果经济没有压力,就找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吧
离离源上草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19:09:04
文章写得非常好,于我心有戚戚焉~~
justforfun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18:51:54
失业是家常便饭,本人被下岗2次半。第一次打击是比较大,但挺过来就好了,并且从此认识到,职场不过是混饭吃的地方,解放自己的真正出路在于自己。放在我身上,就是借钱投资买房。我在温哥华,所以后面的故事就不用多说了
cxyz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18:51:24
我觉得把幸福和成功当作生活目的人是很难幸福的 :)
茅山道士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18:42:34
人活着不是为了他人工作的,你自由了,庆祝一下吧。
我爱栀子花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17:50:12
如果你不工作,生存有问题吗?为什么不放过自己?
田野maomao 发表评论于 2018-09-06 17:39:41
楼主好纠结啊!没工作就没呗,正好在家做家务,多好!干嘛非要上班呢?老公不是说了你可以不用上班吗。
发表于: 9/07/2018 0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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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一 枫叶为谁红

2014年10月20日早九点,我开车经甘比桥越过了福溪。

我一直望文生义,以为福溪是一条小河。一直到前一天晚上,我在谷歌地图上规划路线时,才对这条狭长水域心生疑窦。果然,维基显示,福溪其实是海水倒灌形成的。也就是说,它是咸水。

维基上还说,2010年曾经有一条灰鲸从太平洋误闯进福溪。这名不速之客左冲右突,兴风作浪,两岸观众欢声雷动。只有海洋生物学家知道它们在受罪。两天之后,他们终于说服温哥华警察局派出了一条船,又让海岸警卫队调集了一条充气艇外加几艘单人皮划艇。几方协同作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这条迷途灰鲸送回了自己的家园。

这条消息勾起了我的隐痛。那年我正生活在加拿大,在温哥华电影学院上学,每天都要开车经过福溪上的甘比桥。为什么我竟然没注意到两岸人头攒动的盛况呢?嗯,想起来了。作业太多时我会乘地铁上学,全程40分钟,能读30页剧本。加拿大线是从福溪下面穿过的。是的,一定是这样,那天我正坐在车厢里埋头读剧本,不可能知道有一条灰鲸正在我头上的盐水里嬉戏,或者挣扎。

最近几年,每当我重返一个久违的地方时,快乐与悲伤就会交叉袭来。快乐,是因为辨认出我曾经存在的痕迹;悲伤,是因为发现了当年被我错过的景象。因确认而带来的快乐总是转瞬即逝;在短暂快乐之间充当过渡的,永远是疑惑、追悔和悲伤——那些被我于无知无觉中遗漏掉的生命信息,永不再来。



我是一个作家,曾经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我先生老辛毕业于一所师范大学的中文系,曾在一所社区大学教书。1990年代,他辞去教职开了一家餐厅。没过多久他又开了第二家。2003年我们第一次申请加拿大移民的时候,他和他的生意伙伴们已经有了五十家餐厅。在我看来,他开餐厅是心血来潮,就像侦探小说家给自己笔下的罪犯设计了一个情节,因为情节太精彩,忍不住自己戴上头套去抢劫了一把。等抢劫成功,他就会坐回到书桌前,把小说写完。

我们的移民申请是在2006年被批准的。那一年的10月份,我们全家——我,老辛,六岁的女儿和一岁的儿子——飞往温哥华办理落地手续。在机场办完了登陆,在社安局申请了社会安全号码(SIN),我们一家就成了加拿大的永久居民。下一步,我们必须搬到这里正式居住。

剩下的几天时间用来游山玩水,重点放在餐饮上。我们去了几家正餐厅,比如斯蒂文森海鲜馆、The Keg牛排馆;也去了简餐厅,比如北美遍地开花的Denny’s、加拿大独有的White Spot;快餐也要尝试,尤其是北京没有的Tim Hortons。有一天,孩子们抗议了,因为讨厌在餐厅里正襟危坐,于是我们按照旅游手册的指引,来到了斯坦利公园。斯坦利公园的名字和福溪一样具有欺骗性。名为“公园”,但只有一小片人工游乐设施,余下的则是一千多英亩面朝大海的原始森林。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在浓荫蔽日的森林里走了很久也没有看到路标,天色越来越晚,四下里杳无人烟,远处隐隐传来惊涛拍岸的声音。接连几次盲转之后,忽然发现面前有一座小木屋,屋顶上闪着霓虹灯:“The Teahouse”。我赶紧翻旅游指南,发现这竟是一家有名的餐厅,而且出名的难订位。简直是天意啊!我对领位员说:“你看,我们是从中国来的旅游者。”——我在瞬间忘掉了我们已经是加拿大永久居民了。好心的领位员在角落里给我们加了一张桌子。

回中国的飞机上,老辛对我说:以他目前的管理水平,他在加拿大开餐厅无法生存。他说:中国的改革开放虽然释放出了巨大的经济活力,但管理水平始终没有跟上经济发展的脚步。一个人只要稍微用一点心,只要比平均水平多付出一点点努力,就可以获得不成比例的成功。而在相对成熟的加拿大市场,要想从无到有地创办一个公司,实在是太难了。

我这时才意识到:他已经入戏太深,永远不会再回到书桌前写作了。我们家就这样成了太空人家庭。所谓“太空人”,指的是夫妻中的一方带着孩子在外国居住,另一方在中国和外国之间分配时间。据说,“太空人”最早是由台湾人发明的,用于描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台湾移民。1997年以后,香港人也开始流行这个词。现在轮到大陆人了。

我在2007年带着孩子搬到了加拿大。老辛一年两次飞来温哥华,每次呆上一个月。很多当地人对此感到奇怪:你们中国人竟然能为了移民而忍受夫妻分居?其实,谁都不是傻子,只要我们肯这样做,一定是因为得大于失。只是,怎么衡量得失,每个人的算法不同。

在中国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我们家有多少钱,每次有大的支出,还得专门向老辛要。这倒并不是因为老辛不肯把钱给我,而是因为钱是他挣的,放在他手里就是顺其自然的。他太忙,连把钱转给我都顾不上。当然,他对我的能力也并不信任。他觉得我一个学文学的,钱一多,脑子必须乱。他这种担心其实也不无道理。

但是,移民到加拿大,他对我再不信任也只能放手。我们家的钱陆续转到加拿大来。起初,我有我的账户,他有他的账户。第一年,我给自己报税。他发现我居然会报税,第二年就让我连他的也一起报了,只要他签个字就行。我会做的事儿越来越多,包括买房子和卖房子。这些都是在中国我连想也不敢想的。我感觉好极了。虽然我们的生活是不完整的,但从生物化学的角度说,快乐就是分泌多巴胺。我的多巴胺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太阳底下无新事。几年之后,有些“太空人”家庭就破裂了。即使没有破,裂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家当然也是各种裂,不过还没到破的程度。其实在我和孩子搬到加拿大后,老辛一直打算把公司卖掉,踏踏实实地住在加拿大。但公司有很多股东,大家意见不一致,导致公司一直卖不成。老辛也曾经想过要把分散的股份买回一部分,但是我又不同意动用已经转到加拿大的钱。这只灰鲸已经进了福溪,我怎么能再把它放回太平洋呢?

加拿大移民身份的证明文件叫枫叶卡,相当于美国的绿卡,有效期是五年。如果五年内能够在加拿大住满两年,期满后就可以换领新的枫叶卡。如果在四年内能住满三年,则期满后就可以申请成为公民。2011年9月30日,我和两个孩子一起,正式宣誓成为加拿大人。而在第一个枫叶卡的有效期内,老辛在加拿大只住了大约150天。

2011年底,成为加拿大人之后三个月,我又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中国。因为加拿大移民法还规定:如果枫叶卡持有者陪伴加拿大公民在海外生活,则枫叶卡持有者在海外居住的时间可以被算作住在加拿大本土的时间。每当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回中国,我总是说:为了保住我先生的枫叶卡。


我跨过福溪的时候,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伤感。最近几年我虽然住在北京,但每年暑假我都会带着孩子来温哥华。我说不清我更喜欢哪里:中国还是加拿大?刚回到北京的时候,孩子们很不适应。我则是一开始不适应,过了半年左右也就习惯了,仿佛我从未离开过一样,加拿大的生活反倒成了梦。只是,每年刚过春节,我就会迫不及待地购买暑假期间北京——温哥华的往返机票。慢慢地,孩子们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觉得一年在北京住九个月也是可以接受的,反正将来上大学肯定是要回北美。然而,当我越过甘比桥,当温哥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向我扑面而来的时候,一个让我吃惊的念头忽然闪现出来:如果老辛今天领到了新的枫叶卡,我是不是可以带孩子们回加拿大了?

“你的目的地就在左侧。”GPS突然大声说。

洪比是一条单行街,当GPS宣布我已经到达的时候,我正好在该街最左边的一条车道上。我左手边是一幢摇摇欲塌的建筑,外墙很脏,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很多窗户上都钉着木板。移民局怎么可能在这一带?但是既然GPS这样说,左前方又正好有一个停车场,我于是立刻左拐进了停车场。

停下车,我到路边的收费机去交费。这时我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幢建筑,门口的号牌上写着1148。透过茶色玻璃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大厅,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枫叶。没错,应该就是那里。时间还早得很,我松了一口气。想起网站上写着“请不要过早来到办公室……我们只有三位雇员”。老辛的通知上写的是10:25分,现在九点刚过。

10:18分,我们走进移民局。我拿着老辛的通知走向保安。柜台上已经放着几张通知,有白色的,有粉色的,也有红色的。老辛那张是红色的。红色的是“最后通牒”。如果再不来领枫叶卡,就等于自动放弃了。

保安打开背后的一扇门,领着我们三人穿过一条走廊,进入另一个大厅。

这个空间的中心是连成一排的三个小隔断,我们坐在正对着1号隔断的地方,一个女移民官喊出一个长长的名字,只见一个印度老奶奶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大胡子印度老爷爷推着向这边走来。之所以这一行人动静大,是因为除了这位老爷爷外,还有四位亲友。

老爷爷将老奶奶从轮椅上架起,扶着她坐到移民官面前的指定座位上。这时移民官大声说:“你的身体真健康啊!你有什么秘诀吗?”

我被这句明显的调侃逗笑了,赶紧捅了老辛一下,把这句话翻译给他听。我说:这个移民官看来心情不错,但愿咱们能摊到她。

老奶奶和老爷爷都不懂英语,由四位亲友中的一位充当翻译。因为翻译背对着我,我听不到他说什么,只听到移民官问:“你有多少孙子孙女?” 老奶奶嘟嘟囔囔地回答了些什么。接下来,移民官再次恭维她:“你真幸运!”

老奶奶签了字,领了卡,再被老爷爷抬回到轮椅上。从头到尾,这个移民官没有问过一个和居住时间有关的问题。一般来说,如果移民局对一份申请完全没有疑问,枫叶卡就应该直接寄给申请人。大多数人的枫叶卡都是这样领到的,只有很少一部分申请者需要面试。老辛需要面试,是因为移民局需要检查我的护照,以证明我的确在中国,而老辛确实在陪伴我。至于这位老奶奶,大概是移民局需要证明她依然活着。

1号移民官又喊了一个名字,一位中年亚裔男士和一个年轻小伙子一同走了过去。中年男是申请人。移民官问小伙子是谁,小伙子回答了。移民官说:“听着。如果我问他问题,请你翻译给他,由他来回答,你不能替他回答。”这句话听起来并没有问题,但我完全不记得她对那位老奶奶的亲友提出过类似的警告。她的语气与表情也与刚才截然不同,似乎她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位男士和这位青年要耍什么花招,她必须打起来十二分精神,随时准备戳穿他们。

几轮问答下来,我已经完全可以得出结论:这位中年男士来自中国大陆。他之所以可疑,是因为他每次回中国都要从美国出入境。他们开车经和平门海关到达西雅图,再飞回中国。因为开车经过和平门海关加拿大边境局没有记录。不过,这一招已经被加拿大移民局识破了,从两年前起,申请人必须提交护照每一页的复印件。这样可以通过护照上中国海关盖的出入境章,来推测出申请人居住在中国的时间。这位中年男士不会犯这么过时的错误吧?

果然,移民官把他护照的每一页都看了,没有发现错误。但她仿佛不甘心似的,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经由西雅图回中国呢?”

青年人把移民官的话翻译给他父亲,他父亲说了什么,青年人又把他的回答翻译给了移民官,移民官眉毛一挑,仿佛终于抓住了他的短处,高声质问到:“回家?你认为中国是你的家?”

我也吓了一跳,赶紧捅了老辛一下:“一会儿回答问题时要注意,千万别说‘我家在中国’。”

我不得不承认,比起那个印度老奶奶来,眼前这个中国男子,还有我和老辛,都不是一心一意以加拿大为家的人。很多加拿大人反感中国新移民,而中国新移民往往又觉得憋屈。我们带来了这么多投资,我们给加拿大的经济做了这么大贡献,为什么你们对我们总是一张臭脸,反倒对印度老奶奶这种只能消耗加拿大福利的人笑脸相迎?我只能说:这是价值观出现了分歧。像老奶奶那种坐在轮椅上的人,哪儿都去不了,只能以加拿大为家了。加拿大人就会觉得她是自己人,照顾她是应该的。我们这种新移民,五年里连730天都住不够,明显的是机会主义者。

老辛的申请应该是完全合法、毫无破绽的。他依据的是“在海外陪伴加拿大公民生活,视作在加拿大本土生活”这一条规定。老辛申请的核心证据,其实是我最近两年一直生活在中国的记录。想到这儿,我神经质地伸手到包里摸了一下护照。护照在。每一页都在。

就在这时,我听到3号移民官在喊老辛的名字。


3号隔断移民官是个亚洲面孔的男士。他指了指椅子,请老辛坐下,问我是谁,然后冷冷地说:“如果我问他问题,请你翻译给他,由他来回答,你不要替他回答。”和1号移民官的措辞一模一样,看来这是针对中国申请者的标准警告。

他转过身去,在电脑上敲了一阵,然后长时间地盯着电脑。老辛坐着,我站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心里有些发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冷场了两三分钟,他突然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对老辛说:“你在利用我们的系统!”

我愣了,完全不知道此言何出,也忘了给老辛翻译。见老辛没有回答,他抬起头,对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指责:“你在利用我们的系统!”

英语里“你”和“你们”是同一个词。我觉得这句话是针对我说的,于是就直接反问:“为什么?”

他说:“我们制定‘在海外陪伴加拿大籍的伴侣生活,可以视为在加拿大本土生活’这条法律,考虑的是拥有加拿大籍的一方不得不在海外生活、工作。也就是说,在你们俩之间,应该是你在中国工作,他在家做饭、看孩子,这样才符合加拿大的法律。”

我一下子就蒙了:是这样的吗?除了老辛的工作之外,我还填写了人道理由——他母亲身体不好,经常住院。但按照眼前这位移民官的解读,即使援引人道理由,也应该是我的父母身体不好,我必须留在中国。

恐慌转瞬即逝,我迅速镇定下来。“你们在利用我们的系统”——这说明申请在法律上是成立的,只是有钻空子之嫌。

讲真,我完全没有“利用”的心态。我压根儿就没想过究竟应该谁陪伴谁。我倾向于把规则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解读,这种习惯已经深入骨髓,出神入化了。也许这就是“利用”吧。

也许是移民官对一位女性慌乱并带有歉疚的表情感染了,他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加拿大公民,我没有质疑你。我质疑的是他。他有没有在加拿大居住的意愿?如果我今天把枫叶卡给了他,下一个五年他怎么办?他能住够730天吗?”

说得也有道理,我犹豫了。

也许,老辛的确应该放弃。但我转念一想,管它呢,到下一个五年,我们肯定能想出新的“利用”角度。

我对移民官说:“只要他领到枫叶卡,立刻就会回来居住。”

他不说话了,开始在电脑上打字。我听着劈哩啪啦的键盘声,心中焦虑万分。突然,他停止了打字,转过头来再一次郑重地说:“如果他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不能履行在加拿大的居住义务,我劝他现在正式声明放弃枫叶卡,省得他耽误自己的时间。”

我无法把自己对形势的判断转告老辛,只能把移民官的问题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他。这位移民官长着一张亚洲面孔,说不定就是中国人,能听得懂中文。我紧张地盯着老辛,担心他不加思索地说放弃。

老辛居然说:“我当然要来加拿大居住!”

我麻利地把他的回答翻译给了移民官。

移民官板着脸问:“打算什么时候来?”

这次我大胆添了点儿作料:“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反正我和孩子元旦一过就回来。”

老辛沉吟了一下说:“元旦左右还是太冷。我要来只能五月份以后。” 他的目光和语调那么诚恳,连我都相信了他两秒钟。



我和老辛走出移民局。老辛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用我三年北京生活替他换来的枫叶卡。

移民官也太天真了。他竟然想让老辛自己主动放弃。虽然下一个枫叶卡怎么取得还是个未知数,但我们会想出办法的。我们就是这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的生物。

我到底喜欢中国还是加拿大呢?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一直认为我更喜欢加拿大,但是这次帮老辛申请枫叶卡,本来两年就能完成,我却在申请过程中丢三落四,以至于拖了三年,拖到老辛被发了红色的最后通牒。我是不是故意的呢?那条灰鲸只是迷了路而已,它知道自己属于哪里。我呢?我真正的家在哪儿呢?

让移民官反感的,正是我这种思路。为什么你们要脚踩两只船呢?

因为我是第一代移民呀!在成为加拿大人之前,我已经有过一段说谎与算计、瞻前顾后、内心撕裂的历史了。我无法立刻与那段历史切割。你们现在是简单、正直的加拿大人,是因为你们的祖辈曾经和我一样是机会主义者。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孩子,如果在这里长大,他们也会成为这种价值观的维护者。

就在那一瞬间,我下定决心要让孩子们回到加拿大。

枫叶为谁红?

(原文发表于《财新周刊》2018年7月9日)
发表于: 9/07/2018 0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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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晓芒:幸好我们还在,不然就死无对证了
发表于 2018 年 09 月 05 日 由 thchen



共识网请国内著名哲学家邓晓芒先生,就他的反思“知青上山下乡”一文及其他研究成果同共识网读者进行深入交流,共识网(微信)共征集到121个问题,编辑遴选其中11个问题,供邓先生回答。

一、关于知青下乡

1、作为知青,经历了从保守封闭到改革开放的成长经历,对人性有了较为全面的把握,应该如何做好新一代青年的教育与培养,把这种宝贵的人生财富传承下去?

答:我们经历的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从死亡的边缘到逐渐复活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最能够清楚地看出中华民族在现代世界中的出路、活路何在,看出我们为什么一度走入死胡同。

所以,我们可以用我们的亲身经历,比如大跃进和三年大饥荒、下乡、四清、文革,以及改革开放以来民间所展示出来的活力,来对下一代言传身教,戳破他们被别有用心地灌输到天真头脑里面的各种谎言,特别是告诉他们凡事要用自己的脑子思考,以及对照现实生活来思考,不要盲从。

我们曾经被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害苦了,要教育下一代成为一个诚实的人,至少要有清醒的头脑,这在今天社会发生如此巨大变迁的环境下已经有了良好的条件,不像我们当年,说一句真话都可能面临杀头。一个父母曾是知青的家庭里面应该充满着批判精神,这种精神与现在的年轻一代是相通的,不存在真正的“代沟”。

2、邓老师您好,我是一个九零后,对那段历史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历史是有惰性的,我想知道那段历史对我们中国现在的情况有哪些具体的影响?又如何对我们这一代未曾经历那段历史的人发生作用?

答:其实,对那段历史知道得不多不是根本性的问题,因为从那时以来直到现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历史的连贯性就体现在我们身上和你们身上,只要有所耳闻,马上就能够豁然贯通。

比如说,文革的思想意识形态在今天当然已经是日薄西山了,顽固坚持的人不多;但那种考虑问题的方式依然如故,很多人总想找一个新的权威来供自己膜拜,依托另外一种意识形态(如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等)来干我们当年在文革中干的事情,同样容不得不同意见,容不得不同生活方式的存在,总是倾向于用暴力对待同胞中那些弱者,以壮大自己卑微的灵魂。这甚至不能说是文革的影响或“余毒”等等,而就是我们这个民族几千年来的劣根性。

3、您认为现在的学生,尤其是城市大学生,是否应该在大学期间或者毕业后,到农村和边远地区工作和生活一段时间?我认为上山下乡虽然是种历史性的错误运动,但也客观上造就了您那代人的意志品质和对生活的感悟。

答:我不反对现在的青年出于了解社会或丰富自身阅历的目的而主动去农村接触农民底层,去工厂和社区也可以,我甚至认为这是有志于学文科的大学生的一段必要的经历,当然是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

这和对上山下乡的评价没有关系,那场运动绝对是欺骗性的、压迫性的,我们可以说它客观上造就了某些好的东西,但这不能算在上山下乡的账上,就像曼德拉在27年的监狱里悟到了种族和解的道理,不等于说每个人都要去坐一次牢。大批有才华的青年被这场运动生生毁掉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只是极少数,这是我们民族的劫难。

但对社会底层的关怀任何时候都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不一定要去农村或边远地区,就在你身边每天都生活着底层的百姓,上演着底层的苦难。甚至你的同学,也包括你自己,都有可能成为底层的一员,由于家庭困难,由于疾病缠身,由于飞来横祸,由于能力差异或性格特别,都会导致生活中的沉沦,都是你和你的同学们回避不了,也难以视而不见的,蚁族和蜗居的命运在等待着很大一部分大学毕业生。如何面对这样的命运而顽强地活着,这就是对你们这一代人的考验,所需要的忍耐和毅力,恐怕不亚于我们当年在乡下所经受的,这也正是我们这些过来人可以给你们提供帮助和鼓励的地方。

4、上山下乡这场运动有利有弊,站在不同阶层的角度,对利弊的分析也不同。作为没有这种经历的当代学生,我觉得知识青年下乡可以给广大农村地区输送科技文化知识,给农业的发展带来生机与活力,而且广大农村的生活场景也是文艺工作者的创作源泉,文艺离不开群众而且为群众服务。不知道这个想法,您觉得有没有道理?为什么?谢谢!

答:你还相信上山下乡给农村带来了文化知识,可见你只从官样文章中了解这场运动。我们当年号称“知青”,其实本身并没有多少知识,初中、高中生,认得几个字,会做算术题,灌输了满脑子的阶级斗争观念,最初一两年搞了点扫盲工作,引进了一点良种,也常常是失败的。

我们更多地是在当地农业技术干部的带领下强行要农民做这做那,搞些劳民伤财的“科学实验”,破坏当地生态和植被。再就是举办了一些文艺汇演,教农村青年唱红歌、跳“忠字舞”,到了后期,就是偷鸡摸狗、无所不为,被农民骂为“日本鬼子”。这些事情,不做也罢,说起来还有点脸红。你说的那些道理,都是当年骗我们下乡的道理,我们已经醒悟了,想不到你们倒前仆后继了,幸好现在我们还在,不然就死无对证了。

5、坦白讲,我个人一直对前些年社会上的一些人以各种形式对上山下乡时代的自恋式的怀旧,感到悲哀。明明是苦难,非要罩上无比幸福的外衣,其实也许是用抱团取暖的方式来摆脱痛苦的回忆。但这就给很多年轻人造成错觉,似乎文革时代是多么的圣洁。我的问题是,现在上山下乡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步入老年有的甚至已经作古,请您看如何能让本文这样的反思,不只是在小众群体中共鸣,而让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都可以从中得到有益于人生的思考?谢谢您!

答:我对此不抱过多的奢望,能够反思的人在中国注定只是小众,绝大部分人都是昏昏噩噩、稀里糊涂地就过完了自己的一生,所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得像植物一般,却自以为辉煌无比,这就是中国的国情。

我只是觉得,不说白不说,不是为了“唤起民众”,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自己经历的时代。凡是经历过的苦难,都应该留下记忆,不能白白地消逝。如果年轻人能够从中得到某种感悟或共鸣,这就是国家之幸了,我乐见其成,但不是刻意追求的。

6、下放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知青及城市居民的到来,给当时处于相对”愚昧”的农村带来文明的气息,也为后期的”乡镇企业”大发展铺下基础。凡事一分为二为好。不应以当年受难而后悔,亦不要以现在……责故人。

答: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无是处”的,要“一分为二”的话,连日本侵华、南京大屠杀都可以“一分为二”,比如说它带来了今天“抗日神剧”的繁荣。

就我本人来说,我是上山下乡的“受惠者”,本应该高调宣扬“青春无悔”,但我觉得那是一种缺乏反思的心态,而且有些自私。

为了那一点点“文明的气息”,就要把上千万正在受教育的青年扼杀在野蛮中,让整整一代中国人未受正规教育,你以为这两方面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吗?

二、关于哲学研究

7、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两者的关系如何?康德在纯批里是怎么调和或者说综合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的?以这个问题开头,在当下面对转型期的中国,我看到很多人强调经验主义,尤其以顾准先生那本《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他六弟以他的文稿取得名字)开始,当代学者也有很多人强调经验主义,我不一一列举了。他们强调有个试错的过程(或者用邓小平讲的摸着石头过河),我想问试错过程是不是已经包含了理性建构的过程?在当下理性主义应该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康德的综合能给当下的中国什么启示?最后还想问个问题,作为哲学爱好者和初学者,自感哲学的入门艰难,作为哲学家能够给爱好哲学的青年什么建议?

答:康德说,一切知识都是我们用先天的理性法则去统摄经验材料而构成的,两方面缺一不可,思维无内容则空,直观无概念则盲。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很好地调和这两方面,但基本的思路是对的,理性和经验不可偏废。

顾准先生很多话都说得很精彩,但唯独这方面我不同意他,他和他的追随者们都混淆了西方的“理性”和中国的“天理”,把大跃进、文革这些荒唐事都归咎于太讲“理性”。其实这哪里是什么理性,而只是以毛的“革命路线”为代表的现代天理,而天理是不动脑子、不讲逻辑,只凭内心情绪体验和信仰的,是立足于盲信甚至迷信之上的,是非理性的。

现在为了反对文革的假道学而把西方的理性主义一起反了,这是理论上的极大失误,它阻碍了中国人对自己理性思维能力的训练,毫无前瞻性,只会盲人摸石头,永远过不了河。

对哲学有爱好的人,不要直接从哲学原理入门,而要从哲学史入门,我讲的是西方哲学史。恩格斯有句话说得好,学习哲学唯一的办法就是学习哲学史,别无他法。人类两千多年的哲学发展,能够在哲学史上留下名字的都是绝顶聪明的人,你能想到的哲学问题,前人早已经想过了,还有更多你没有想到的,前人也想过了,以他们当自己的老师,比任何哲学教师都强。

当然,学完了哲学史并不等于你就是哲学家了,那时是否能够自成一家,要靠运气和造化,可欲而不可求。但学哲学不是一定要成哲学家,而是要具备全面的哲学素养,这是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所必须的。学习哲学是为了“成人”。

8、邓老师您好,现在人权已经成为了道德的制高点,甚至成为国家相互攻讦的工具。而另一方面,人的权利的过分强调,又导致人与自然关系的失衡,引发了一系列生存问题。那么在这样一个现代语境与后现代语境混杂的社会中,人权的内涵是什么,人权的边界又应该是什么?

答:中国人理解人权非常困难,有语言上的和文化上的障碍,现在中西在人权上的对攻,基本上是对人权理解上的错位,是鸡同鸭讲的一场混战。

我们所理解的人权,也就是所谓“权利”,还是从中国传统的“人欲”中推出来的,大体上是一个“民生”概念,首先是“生存权”,再就是“民利”(现在叫“人民利益”),老百姓理解的权利则无非是让他们得到“实惠”。宋儒讲“存天理灭人欲”,到明清引起反弹,讲天理即人欲,人欲即穿衣吃饭,人所共有,天经地义,但仍然反对私欲。

西方人权概念是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上的,强调私人领域的不可侵犯,虽然与利益有关,但不仅仅是利益,而是人格独立和人的尊严;而这种独立和尊严的前提是公平和正义,人格尊严不是要凌驾于别人之上,而是与一切他人平等,这就必须由正义来摆平,而正义体现为法。所以,西方的权利(英文right,德文Recht)同时有“公正(法制)”和“权利”两方面的意思,这个概念是无法准确翻译成汉语的。

例如,弗格森案警察枪杀黑人青年布朗,是否侵犯了人权,不但要看是否让对方受到了伤害,而且要看这种伤害是否合法。而我们国内的舆论就只看到谁受到了伤害,而不去讨论合法性程序,这就是一种文化错位了。如果只要有伤害就是侵犯人权,那么为了维护人权就可以把警察和法律都取消了,那不更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世界,哪里还有起码的人权呢?

所谓对人的权利过分强调会导致人与自然关系失衡,也是从“人欲”或“私欲”来理解人权所推出的结论,因为只要真正是人的权利,那就是在法制前提下的利益诉求,怎么会导致人与自然关系失衡呢?生态失衡恰好是无视人权的结果,而不是强调人权的结果。可见中国人要理解西方的人权概念,还要走很长的路。

三、关于社会现实

9、媒体上提到的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的讨论,我想这可能是正是由于老人们缺少反思的原因,我的问题是中国文化是不是本来就缺乏自我反思的基因?您对注入解剖自我、反思历史的基因有什么样的思考?

答:媒体上总是喜欢耸人听闻,什么“坏人变老了”,好像只有这一代人是坏人,他们变老了。其实再过五十年来看,恐怕是更坏的人变老了,按照目前年轻人的道德现状来看,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问题在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确是一个道德滑坡的时代,普遍的道德水准越来越下降,不是哪一代人的问题。而这种普遍的道德下降,当然与普遍的缺乏反思有关,但不只是老人们缺乏反思,年轻人同样也缺乏反思,我们整个民族都缺乏反思,几千年传统中都是如此。只不过传统中国道德相对比较适合于传统中国的国情,适合于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不需要很深的反思。

而目前这种国情已经不存在了,有了新的国情,于是我们的传统道德就失根了。我们现在还不知死活,拼命在鼓吹儒家伦理救中国,拒斥西方传来的普世价值,这就是在阻止中国人获得一面反思自我的镜子。但是整个时代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今天靠老祖宗那一套东西再也混不下去了,所以我提出当代的要务是进行中国第三次启蒙,所谓深化改革的前提就是深化启蒙,舍此前提,一切都是空谈,而空谈是误国的。

四、关于启蒙

10、您觉得中国的思想启蒙在被救亡中断后,现在进行到了什么程度,当代思想启蒙,应该从哪里起步,如何起步,才能着眼未来,凝聚共识,理性前进?

答:当代中国启蒙的任务不是老调子重弹,而是深化和落实。深化是理论上的深化,要澄清一些一百多年来一直混淆不清的理论问题;落实是要结合当前社会中出现的问题赋予理论以现实的内容,而不像以前那样停留于唱高调和隔空呐喊。这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责无旁贷的历史使命。

现在不是由一小批知识精英去“唤起民众”,而是现实生活中民众在向知识分子发出呼唤,要求我们去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侵权问题提供理论上的支撑,去击破那种长期以来习以为常的强辞夺理。这种强辞夺理半个世纪以来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天经地义的“理论体系”,它常常使当事人感到屈辱而无可奈何,其实就是一套极左的意识形态模式,这套模式是到了在新思想和新现实的合力冲击下解体的时候了。

11、体制内的知识分子如何平衡饭碗和理念?如果一种启蒙受掣于某种利益,那么这种启蒙还是启蒙吗?如何看待当代学人犬儒化?

答:今天的“体制内”,经过文革以后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有了一定的理论探索空间,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成为驯服工具和喉舌。

当然这点空间也很有限,它基本上只限于与现实离得很远的纯粹理论探讨,而禁止过多地涉及现实政治问题。但我以为,这恰好歪打正着,因为中国的问题从本质上看并不在于那些浮面的社会现实问题,而要追溯到更深层次的理论问题,要从根本上颠覆几千年来传统思维的惯性,这些问题不是短期内可以解决的,而是一种长期的、为未来的社会变革奠基的工作。

一个学者如果有志于做这种工作,我认为就不存在饭碗和理念的冲突,他的理念是符合时代需要的,只要学问做得好,温饱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但要发财则休想。一个启蒙思想者首先应该对自己在这方面启蒙,即不是为吃饭而思考,而是为思考而吃饭。当代学人的犬儒化就是由于颠倒了这个关系,把思考当作了吃饭的手段、发财的手段,成了一些生意人和政治奴仆。

【本文作者:邓晓芒,1948年4月生,湖南长沙市人。1979年以初中学历考入武汉大学哲学系,攻读西方哲学史的硕士学位。1982年毕业后留校任教,曾任武汉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西方哲学研究所所长,中华外国哲学史学会常务理事,2009年底任职于华中科技大学哲学系。著译甚丰,主要研究领域:德国哲学、美学、文化心理学、中西文化比较等。】

来源:共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