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以上是陶渊明对他所见到桃花源的不可谓不详尽的描述。一般认为,此文是出于陶渊明对良好秩序的小社会的良好遐想,桃花源一地,应是对现实不满的写作家虚构。然而最近我有幸来到一个地方,同以上描述极其近似。很多细节都提示我,我所来到的正是近千年前陶渊明描写过的那个桃花源。

  一、
  那段时间,我承受着众多“可爱”至极的在社会上占据主流地位的文字评论家对我所加以的诸多评语,比较起来,《竞选州长》中“我”所受到敌对党派人士的的“善待”实是小事一桩。然而我并没有从事政治,我不过小小的一介文人,靠写几个字谋生存,兼且聊以打发人世里漫长的时日。因而我不得不认为他们未免太小题大作了。我感到愤怒的是,一个曾经与我杯酒往来的被我视作朋友的人竟然也一跃而起,忽而成了最狂热攻击我的人,他对我施以下列措辞:
  “……道德的沦丧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可以想象这样的严重不道德倾向的人的文章如果继续蔓延下去的话,甚至会对社会的应有的安定团结起到相当可怕的破坏作用……”
  震惊之余我仔细思索,是怎样得罪了我的这个一度的朋友的,――许是某日他来看望我,而我正埋头纸堆懒于招呼他?难不成嵇康与钟会的故事今日还在上演哪?凭他这些话,(还有更其恶毒无耻的,我想都不愿去想,就不在这里一一列出了)尤其凭他一度是我的朋友这个事实,我决定将他列作我的头号敌人。
  假如说嵇康从他的不同流合污的观点出发,走到了视社会主流力量为污浊的态度上的话,这个态度并非我所能具备的。一方面我以世外的、冷眼旁观的人自诩,不无滥用地耗费了我的精力、脑力和体力,尽可能地写下我的思想。另一方面,我又是愿意承认由他人作主导的这个世界的。我向来有一个观点:“人都应是自私的,因为每个人只能体会自己的苦处。”可以说,我并不打算因苦于自身的苦而忘记了对别人应有的尊敬和同情。并且因我自己是如此想法,所以觉得可以从别人那里要求到类似的尊敬和同情。可是当看见在这些卑鄙小人煽动之下,群情激愤,热切的人们竟在呼吁道:“这样的人应该被送进监狱!”。对这些,嵇康也许可以坦然视之,我却不由得为之心寒彻骨,连连失眠之下,久已痊愈的胃病也复发了。来自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苦痛折磨着我,一日照镜子,我竟险不能认出自己。镜中那个形销骨立、精神萎靡的人,真的是我么?
  我几乎不敢想及将来。卢梭在他生命最后几年所经受的那种凄惨绝伦的命运,不止一次浮上我心头,简直可以作我日后生活的活生生的写照。我甚至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卢梭式的妄想症,那种因过度压抑造就的长期被社会所驱逐的人所特有的疑心病。每每在幽深暗黑的夜,从噩梦中醒来的刹那我好似被一双巨手掐住吼脖般感到不可名状的窒息,在那种瞬间我把世界看成是由我的“敌人”成群结队组成的,我不由得想要呐喊、狂喊……
  “世界之大,竟无我容身之所?!”
  为了排遣心中烦恼,假如还可以用“烦恼”这一个轻描淡写的词来形容我所受到的心理和生理上的剧烈折磨的话,我接受了我身边唯一的陪伴者――我的妻子――的良好劝告,孤身上路,来到中国中南部的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

  二、
  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清澈见底的水!刹时间,所有世间的烦恼宛似烟云。
  这毫不被污染的宁静、悠谧、清纯的空气!我相信我可以葬身在此了,我或可以追随某个随时将从山头翩然而降、到我身边的仙人去了。我仰望着藏青色的巍峨的高山,不由得心生幻想,在这座山或那座山的背后,许有一块流溢着牛奶和蜜的所在。我眼中泛起泪花,而在我被攻击地体无完肤几无容身之地时,我亦不曾流一滴泪。我相信假如我心中原先冻结有一块坚冰,那么这块冰已被我眼前所见这绝美的仙境溶化了。一时间我心中狂喜莫名,脚下的步履分外轻快,一步一步向前方迈进时,我恍不知是自己在路上走,还是路从脚下流淌了过去。
  我不无悠闲自得地行走,同时发现自己走过了太长的路,已迷失在散发着阵阵甜香的桃花丛中。然而这迷失是多么的令人陶醉呵!漫山遍野的桃花,尽在我身周围。若是就此躺下,便可以将双眼盍上再不用睁开了吧?心中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的身体已在不知不觉里躺倒下来,鲜嫩的草叶顽皮的拂上我面颊,阳光浓烈,花香袭人。这般情境中,任凭我有千般思虑万种忧心也都只能一扫而空了。我长长的吸一口气,在飘然欲仙的晕眩中,闭上眼,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睡眠……永久的睡眠?也许。

  三、
  当我醒来时,我还以为身在来世哪……然而一切都是真的。我从躺身的床上坐起,周围的人对我围拢过来,不失分寸地切切私语,并耐心地一一回答我的问题。我渐渐明白自己来到了当年陶渊明曾来到过的桃花源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不大不小的村落认为自己置身于诺大桃花林之源头。
  我这是在一户美德卓著的人家接受着热情款待。这家人中的长子,一个叫做龚涌的有着特别闪亮的眼睛的小伙子出外采摘食物时差点一脚踩上我,他大概想:这个是尸体还是活人哪?不管怎讲,他把我扛回他的家,这中间得走过老长的路,要不是这小伙子年轻力壮还真难以办到。他们家的一家之主,龚席,一听说我醒来的消息就赶来见我。我发自内心地与他们一一握手。在这里一切礼节都不再多余,哪怕对我这样一个向来不在乎礼节的人。
  我第一次感到,一个地方的空气确乎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在龚席的善意陪伴下我在黄昏到来前的村落里四处漫步时,我察觉到这里的空气里处处飘溢着莫名的幽香,这幽香甚至传递在每一个人的呼吸之间,就好象他们的肺部深处藏有无穷尽的香料一般。路上,我们逢见的每一个人都对我点头微笑,我不由自主地回报以颔首微笑,心中暗想:假若我哪天出去了,在路上对我的头号敌人这般微笑一微笑,他倒是会有什么反应呢?
  对比着他们的无所不见其极的美德,我确乎感到自己的道德观还有许多有待改进的地方。这完全是因为参照物的更变。我原先用以比较的那些“谦谦君子”,同他们相比我看不到我的道德有丝毫低陋之处,反倒是他们言行、思想的不连贯处处落在我的眼里,造成无比可笑的感觉。当然我本人也不是没有缺点的,比方说我在礼节上确实很疏忽,甚至经常给人造成刻意地倨傲的印象。我对自己说,在内心里我不比那些讲究表面性礼节的人更简慢或者有失体统,这就足够令我放
任自己的礼节的欠失了。
  然而现在我面对的是这户人家。以他们中的年最长者龚席为例,在他面前我愿意低垂下我一向倔强而高傲的头颅,愿意虚心向他学习生活中哪怕一点一滴的最微小却不失其伟大的闪光。这是因为他确乎从一打眼就带给我发自内心的高尚之感,并且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随和、使我感到说不出的熨贴,使我很快就感到他内心的宝藏远比我私人收藏的十倍还多。我愿意倾尽全力向他学习,并相信他可以教给我我来生都受用不尽的东西。
  可这位老人是多么、多么的谦恭呵,简直令我汗颜至五体投地――每当我在言辞间表露出我愿意向他请教的时候,他总是微笑不语的看我,他的眼神清晰地传达给我这样的话语:我不能教你,因为我还不是懂得最多的人。是的。他的眼睛会说话!这是真的,我用性命担保……不仅是他,我后来发现,这里所有的人,他们的眼睛都会说话!因而他们少用言谈,他们的交流都是默默的,用眼神简单明了地传递出心中想说的话,――因此而省却了多少口角上的无谓争斗呢!他们
又是很为别人考虑的,有我在场的时候,他们尽量少用眼神而改用言语,好让我可以加入他们的谈话。我小心翼翼,尽力令自己做到好,以善待他们对我的这一番好意。
  ……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有一些新的发现。每一天对我都变得象日子对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的新鲜。我甚至已渐渐淡忘了,在不是很久的以前,我一度感到人世中的时日是无聊而漫长的。这无聊之感对我又变成一桩新鲜事,一桩可以用来回味的记忆。

  四、
  某日夜,我将手枕在脑下体味此处特有的好似一年四季都不会变化的清凉初夏之夜的感受。来这已一星期有余。在白天我可以找到足够多的事情做,因而不会有空闲来动思乡之情绪。夜则不同。在这里,夜是这般的寂静,有如完美的黑色的玉一般到了无瑕的程度。此乡中人有早起早睡的良好习惯――几乎是一切只要有助于健康的习惯他们都有――,因此在我这样以往一向用勤耕不辍的笔聊渡夜光的人来说,一开始还可以刻意去培养这良好习惯,熬至现在已不啻是苦行。
  这时我听见不远处传来女子的抽泣声,声音不大,然而因着四周都异常寂静并且是寂静惯了的缘故,这抽泣声落在我耳朵里分外鲜明,就好象刻在蜡版上的字迹。
  几声低语:“……这只是例行公事……”
  我好奇心起,悄悄步出居住的客房,来到庭院。然而刚才那声音已消逝了,好象水消逝在沙间。我等了很久,再没有发现什么动静,想要跟人打听又怕惊扰了善良乡人们的好梦。我独自在庭院对月吟了几句古人的诗,直到惊觉被露水打湿了鞋底才安然回房去睡。
  第二天我没有在房内看书,而是早早开始在村中游荡,盘算着要使我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在一个房屋的门口我看见一个脸上泛有娇羞的年轻女子,直觉令我开口与她攀谈起来。
  “哦,你就是那位外省来的客人哪!”年轻女子听罢我的自我介绍,欢快地
对我这般说道。
  “是呀。我闲得无聊,没有什么事情好做,就在村里到处逛逛,看看。”
  “那么说,你一定也是从‘那里’被派来的啦。”女子说完,自觉失言地用手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地看我。
  我顿时狐疑起来,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是,你说得没错。”
  然而年轻女子没有接口,而是低下头摆弄起裙角。我只好说:“‘那里’一个好地方。”
  她瞥了我一眼,唇边泛起微笑,问道:“你来这多久了呢?”
  “大约一二个星期吧。时间过得这样快,我真记不清楚了。”
  “恩,”她点点头,“看样子你挺喜欢这里哦。”
  “可不。”我突然决定冒一个险,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问道:“昨天晚上,我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呢。”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好象有一个女孩子在哭呵,在夜里,听得很是真切。”
  “西西,那个呵,”年轻女子抬眼冲我笑了一笑,带点害羞的样子把话说下去,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给她的话吓了好一跳:“昨天晚上,是我被龚岛强暴的日子哩。”
  “强暴?!”我疑心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是的呀,”女子点点头,肯定了这个词,“看来先生你对我们这的习俗还不是很熟悉哦。强暴,是我们这的一个习俗呵。”
  她看我一幅茫然的样子,“哧”地笑出声来,又惊觉地用手捂住嘴――这里的女子不光笑不露齿,且还不能出声,这是我所知道了的礼节之一。然而我觉得她捂住嘴巴的样子尤其可爱,就可惜是被“强暴”过了的,慢着先别忙着下结论,先听她对我解释下这个词的涵义,也许,并没有我这个龌龊脑袋想得这般龌龊哪?我在这一天天呆下来,好歹已经知道我并非是如同自己原先所想的那样心地高洁之士。用龌龊来形容自己,在以前想来会觉得不可思议吧,然而在现在的我看来再没有比这个词更适合于我的了。
  只听她耐心地对我解释道:“我们这里向来呢,只有一个最高主宰。现在我们这的最高主宰叫做龚岛,除非他死了不然是不会有别的人接替他的位置的。龚岛他,要是看上了哪一家的女孩儿,他只需要事先跟那家人打个招呼,到得晚上,龚岛就去找那个女孩,强暴了她就是。”
  可不,这里的人家夜里从不关门,这是《桃花源记》里就说及过的,到现在这个习俗还是老样子未变。可对于“强暴”这种习俗……
  年轻女子看见我脸上犹疑不定的神色,抿嘴笑了笑,含羞地继续解释道:“昨儿个晚上,就是我很荣幸的被龚岛强暴了哪。”
  我恍然似地说道:“那么,那个抽泣的女子……”
  “就是我呵。因为‘强暴’它,作为一种习俗而言,被‘强暴’的女孩儿在之前如果不流下泪的话,是很不吉利的事呢。同样,那女孩儿的父母照例要安慰她,并且要记得说,‘这只是例行公事,请女儿你不要难过了吧’这样的劝解的话。如果不说,也是不吉利的呢。”年轻女子接着轻声道,“至于这些习俗的由来,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事情啦!”
  我将眼睛紧紧盯在地上。我是怕我如果看着这被“习俗”之名义强暴并就此失去她宝贵贞操的女孩儿,我不晓得我眼睛会如何地泄露痛恨、伤心、绝望、沮丧等等这些情绪呢?我可以相信她确乎不在乎自己的贞洁付之东流,然而我更相信她观察我的眼神的本领就和这村落里的别的人一样水平超一流――这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呀!为噩梦所苦恼的那段日子我落下的头痛之疾,来这后一度我以为已是痊愈了,而现在它又突然升起了。
  我容忍着自己含混不清的声音,道:“你,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感觉吗?”我甚至不敢期待什么回答。
  果然,我听见年轻女子那明快而清亮的声音在说道:“我,我感觉很好呀如果能,我还希望被强暴一次呢!可惜妈妈告诉我,女孩儿只能被强暴一次,她说,因为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不再是女孩儿了。只有女孩儿有被龚岛强暴的权利呢!”
  我听见女子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又好象是娇慵地伸了一个懒腰。我接下去想问的是:“你们这里的女孩儿都被强暴过么?”然而我对那可能的答案已深怀恐惧。我是怎么也问不出口了,只得匆忙道个安离去。

  五、
  接下来的这天里,我依旧四处游荡。逢见的人跟往常一样,用微笑同我打招呼,然而要我再象往常那样发自内心地回报以礼是不可能了。我尽量做到在表面上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我对被他们看破我的真实想法这点着实是感到恐惧的。与此同时,我也发现要做到表面上的礼节周到原来是这么容易到易如反掌的程度的事,这是从前那个厌恶一切繁文缛节的我所没有料想到的。
  我抬头望天。这里是有世界上最为纯净的、唯一未经任何污染的空气吧!我甚而怀念起初来乍到的我呼吸到这如水般纯净的空气时的欣喜若狂的感觉来。一切都没有变化,甚至,现在的桃花源同千年前陶渊明来到过的桃花源也还是一个样子的吧!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为何一度感觉极美好的带有这纯净空气的桃花源,在现在的我呼吸之间,总不能自已地感到这好象是抽空了空气后的真空的瓶子。为何现在的我呼吸的分明是同样的空气却感到心抽紧一般的窒息,而在当初却曾多么的感觉顺畅呢?
  我想起那个年轻女子掺杂了残余的处女娇羞和新经人世的胭脂晕红的脸颊,这样年纪的女子从来都是可人的,我一向由衷地对她们怜爱。然而现在当我想起她,我竟恨不能撇过脸去,恨不得自己未曾见过她、未曾听见过这样子的一番说话,恨不得没来到过这样一个看似世外桃源、实则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的所在!
  哦,我作为诗人的本能又在抬起头来了。自从被自己的朋友背叛,继而陷入不断的纷扰,厌世,出游,继而来到此地,这么长时间了,我诗人的本能第一次又抬起头来,我欲呐喊、狂喊……艺术,原是用来同这卑微世界、卑微大众作抗争的最后的手段。我早年所怀有的信念到现在已被摧残得不成样子,恐怕到了最后,也就只剩一枝笔可以用来作唯一的利器――假如我还能有气力投掷出它的话。
  待我下了不久就要离开这里的决心之后,脚步才些许的轻松起来。对于能够怎样出去我还没有任何行动步骤。不过这并不重要。一般人都是先得有想法才能够采取行动,并且,想法一旦坚定行动的采取也就为期不远。

  六、
  这日晚饭时,龚席对我致一个礼――在这里,吃饭时是不应该说话的,所以当迫不得已有话要说时须得向说话的对象先致以礼――,待我慌忙放下筷子还礼后,他方才说道:“有件事应该告诉你,然而今天白天一直没有看见你。”
  “呵,我到处转了转,欣赏这里如此美妙的人物和景色,真是流连忘返哪!”我说话的语气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过激烈得不正常,龚涌对我笑了起来,我立即不客气地羞红了脸。
  “流连忘返……看来,先生你是有归乡之意了呀!”龚席用照常的不紧不慢的声调说道。
  “没有没有。只是在府上叨扰许久,我担心自己有给各位添麻烦的地方。”
  “呵呵。这个请不用担心。倒是我们这里的习俗所致,大家都不很爱说话,关于桃花源的基本情形,也没有机会跟先生你介绍介绍。”
  “我呵,我是从我们的先人陶渊明的一篇《桃花源记》中得知许多有关桃花源的知识。”
  “陶渊明先生?这么一说我倒还有印象。陶先生来到桃花源,那是在冯岛作我们最高主宰的时候了呀。”
  “冯岛?”
  “是呀。现在作我们最高主宰的是龚岛。其间还有过淄岛、泯岛二位主宰。我们桃花源,从来只有一位最高主宰,除非现任的最高主宰仙逝,否则是不会更换最高主宰的。”
  “哦。”我大力点头,脑中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一时汇不拢来。
  龚席用他一贯的微笑持续着他的说话:“今天想告诉你的事情就是,龚岛早就听说你来到我们这里,但他一直很忙,抽不出空来……”我在心里接了一句:抽得出空来强暴小女孩儿。
  龚席接着说:“龚岛要我告诉你,他希望明天见一见你。”
  我作出欣喜的样子说:“那敢情好。”也许我装得不很象,然而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龚岛是我们这里德行最高的人,”龚席满怀着虔诚说出这样的话来,更加深了我对这位长者的磊落人品的印象。
  龚涌对我说:“说好了,明天一早我领你去见龚岛。今晚,就请好好歇息吧!”

  七、
  去见龚岛的路上,我将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向龚涌提出来:“你们桃花源村的人的姓氏,是怎么样得来的?”
  “跟最高主宰呗。最高主宰姓什么,我们就都姓什么。这是我们桃花源村的习俗之一。”
  “在我们那里,”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这是第一次提起我所来自那个外面的世界,“姓氏都是跟父亲走的。这样从祖先上一代一带传下来。”
  “要知道,桃花源村的一切都是为最高主宰而安排的,最高主宰是我们当中最聪明、最伟大的人,是我们桃花源村一切意志和权力的最高体现。最高主宰也是最仁慈的,他极少向我们命令什么,是他的仁慈和美德使我们桃花源人安居乐业,民风淳朴。”
  说完这一番话,龚涌的嘴巴突然闭紧了。向我阐述“最高主宰”的涵义的任务业已完成。剩下的路我们在沉默中行走过,只听得软底鞋踩在肥沃草地上的沙沙声响。我们渐渐跟村庄中的房屋拉开距离,越往前走,我越不可思议地有种被窥探的感觉。我看看龚涌那粗线条的雕刻一般闪耀着年轻的光辉的脸孔,这张自来到桃花源村后每天都打一两个照面的脸孔,只在现在在我眼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出奇之处。我意识到那是跟桃花源村中别的人都不相同的一种出奇。我感到在这年轻人的躯体之下掩藏有太多秘密,这些秘密的沉重如果不是有绝对坚强的意志是极难克服的。
  在事后回忆往事的时候,我是多么后悔当时不曾同龚涌有更多的谈话呵!不光是出于好奇,更重要的是,我由衷地感到龚涌知道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并且这些东西被他掩饰得非常好,他岩石般的外壳牢牢抵挡住那些内心的金子的闪光。
  在当时,我只觉得蹊跷,直觉使我向龚涌靠拢,试图从他身上找到打开出去之门的钥匙。我向龚涌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时我第一次用无师自通的眼神表达术对他说:如果能的话,请帮助我离开这里。他回报我的眼神表示出:他明白了。他的眼神中同时蕴藏深情,这样的眼神我在人世间还是第一次看到,我险些就将热泪溢出眶来……

  八、
  “欢迎你,尊贵的客人。”龚岛以领袖者特有的风度对我微笑道。
  龚涌向着龚岛深鞠一个躬,然后退了出去。我一时间有点惶然若失,赶紧将身体伏低在龚岛面前,学龚涌的样子鞠躬,却忘记了回答龚岛的寒暄。不过看上去龚岛并不在乎我的寒暄,倒是我必恭必敬的样子使他满意。我心中暗想:每一个见到龚岛的人都是这样有十足的礼貌和恭敬吧。
龚岛给我指一个座位,示意我同他坐下细谈。我诚惶诚恐地欠身而坐,同时想起这好象是古代书上才有的奴才面对主子时的坐姿,心内失笑,于是见到龚岛以来的难言的不舒适和压抑之感些许得到了放松。
  龚岛还是一幅视若惯常的模样。趁他看上去有话要说还没有开口的时候,我打量起他面孔来。龚岛的模样看似一点不特别。不特别老,也不特别年轻。不特别张狂,也不特别谦卑。不特别好看,也不特别难看。etc。正是这么多不特别的同时拥有,使龚岛看上去特别,使别人看见他会由衷的伏下身体。我还发现一点:他看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好象生怕睁大眼睛会泄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一般。我联想到桃花源村人读眼神的本领,不由得心悦,然而我更是感到悲哀,
  这样聪慧、本质上善良的人们,出于什么缘故,竟能对自己头顶上显著的压迫不以为意、甚至视若无睹呢?他们佩活得更美好、更纯粹,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活在强权之下却自诩“民风淳朴”。他们的有关公正和自由的思想,都去了哪里呢?
  而我,我想到自己,我不也是如此吗?我在肮脏的世界中呼吸着丑恶的空气,我却只能用自己最后的武器,我的笔,去勉力对抗外部世界所强加给我的不自由。我幻想用生花妙笔活生生地构造出一个自由而美好的新天地,我的这种想法也只能是空想而已。与其说是被敌人迫害使我困扰,毋宁说是民众对我良好愿望的漠然反应使我受到尖锐的刺痛,尤其是当想到,民众被长久愚弄了的大脑永远不可能真正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哪怕一点点也是不能。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是会感到
多么彻头彻尾、不可言说的绝望呵!如果可以唤起民众一点良知,我是会付出一切的,包括我的生命。但,不能,不可能。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至多只能用自己的虚构出来的美好世界安慰自己,如此而已。我能做到的,竟只能是这样的自私么?这是多么的违背我愿呵!
  谈话终于在龚岛的轻咳中开始了。我茫然抬起头,听见龚岛在问道:“你来到这里多长时间了?”
  “一二个星期。时间过得这样快,我记不清楚了。”
  “恩。对这里有什么疑问的话,尽管问我好了。我对人向来是很慈祥的。”
  “我知道。龚席,龚涌他们跟我这样说过。”
  龚岛面上露出微笑,用以表示他对我的回答感到满意。我的直觉告诉我,龚岛他的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个表情,都是出于一个目的而来的。虽然我以前也曾听说过有这样的不动声色就将周围的人心牢牢控制的人的存在,然而跟他离得这样近,这样面对面,还是第一次。龚岛哪怕在他的同类者中间也无疑是顶出色的。
  “你以前做过什么职业?”
  “我写散文,有时也写点诗,靠稿酬为生。”
  “那么你一定读过很多书喽?”
  “见笑见笑。年少时读过几本。”
  “说来也真是的,我们桃花源村的人都是不读书的。”
  “那是为什么呢?”
  “听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这里也有过书,然而冯岛认为书不是好东西,他把所有的书都烧掉了。自那以后,桃花源村就再没有出现过一本书。”
  “有这样的事哦……龚岛希望读书的话,我可以帮你从外面弄些进来呀。”
  “唉,还是没有书比较好。这样的话也只能跟你这样外面过来的人说说:说来可笑,然而确实地,正是因为没有书桃花源村才能够这么安静祥和的呀。”
  “对你的话我有点不很懂。”
  “确实如此,在桃花源没有一本书的存在,正是因此桃花源村人可以安居乐业。你们那里不是有句话说:书是人的思想飞翔的翅膀哪。如果允许人的思想飞翔,那太危险啦,那很容易出乱子的。你们世界里的人,肯定不如我的桃花源村人这样安居乐业吧?”
  “是的。我们的世界很乱,时不时发生争论,吵架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甚至会打起来。”
  “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你们的最高主宰不下令将所有的书烧掉呢?那么这些争论呵,打架呵,这些破坏稳定的事情一定就不会再发生了呀。”
  “这大概是因为,我们那里没有最高主宰,也就是象龚岛你这样的人。”
  我们的谈话进行得异常顺利,就好象是两个久未逢面的老朋友一样,畅谈无阻,坦诚相对。从我个人来说,对人坦诚地说话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好就好在龚岛也是持有坦诚的说话方式的人,甚至到了过分的程度。我后来回忆起我们的谈话,不由得惊讶起当时跟龚岛说得起劲的自己,竟丝毫没察觉到龚岛的坦诚,这实在是因为龚岛的坦诚已达至炉火纯青的地步。
  “说起来,我曾遇见一个小女孩,她说起被龚岛你强暴的事,感到非常的甜蜜呢。”
  “一向都是这样。人民是需要被强暴的。我付出时间和精力,他们得到被强暴的满足,他们真是贪得无厌呵。”
  “……人民需要被强暴的……” 我喃喃地重复道。
  “可不是嘛。话说回来,这个道理还是我第一个弄明白的哪。我觉得,看上去好象是我拥有权威,可实际上呢,却是我一个人在付出,他们在得到。我的前任泯岛对我说过,他感到无法应付这么多贪得无厌的人哪。我现在精力还好,看上去还得做上一段时间的最高主宰。唉,辛苦是辛苦一点,可想到是为了桃花源村的人,就觉得怎么样辛苦都是值得的啦。”
  “泯岛?那么他现在哪里呢?”
  “泯岛他,呵呵,当然是死了。唉,他死以后,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我只好接替他的位置喽。说起来,泯岛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有为,这样的英年早夭,任谁都觉得惋惜,这恐怕只能认为是上天嫉贤妒能的结果吧。”
  龚岛流露出凄怆的模样,叹了一声,从椅上立起身来,背负双手往里间走去。我茫然地干坐了一会儿,任由被龚岛说的话所造成我大脑的混乱持续下去,我有种感觉,这混乱将一直持续地占据在我脑子里了,我怕是再不能有以往那样清晰地思路,我再不能用那样清澈的眼神去看清楚世间的每一点每一滴杂质,我再不能有将这些杂质彻底地揭露的勇气和能力了。我对自己“呵呵”地傻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九、
  龚涌很守信,当晚他来敲我的门,对我简单地低声说道:“我要带你出去。”他递给我一个药丸,让我吞服。我很顺从地照办,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神智。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是在当初躺倒的那块桃花丛里。如果不是身边有一条龚涌留给我的汗巾子,我会当桃花源村的一切记忆都只是个噩梦。人从噩梦中走出来,最大的好处是看到现实的一切都比梦境中更让人心悦,就好象梦醒后又开始了一个梦,一个好梦。
  这时我看见地上躺着一根粗长的桃花枝,旁边有大概就是用这根枝条写的一行字:“这是通往你的世界的钥匙。”我眼前浮现出龚涌曾对我流露过的那样温暖的眼神,我又一次被这个小伙子体贴周到打动了。这并非是因为我的神经特别纤细的缘故,这温暖,是任何一个在这世上无奈地孤单着的灵魂都苦苦追寻的好东西呀!尤其是当苦苦追寻而不得而至断念之后,又倏忽瞥见它的降临在身边,这原本孤单至极的灵魂是多么的无以承受地陷入狂喜而至哀伤呵!
  慢着……我仔细的辨认地上的字迹,除了出自龚涌不会是别的人。然而,我清楚的记得在桃花源村,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行字,龚岛也告诉过我,桃花源村是没有一本书的存在的,那么龚涌他……
  我拿起龚涌送给我作手杖的桃花枝,他的汗巾子耷拉在我脖子上,依稀还能闻见桃花源村人普遍具有的特别的幽香。我不紧不慢地往来时方向走回去,很快就看见那块清澈见底的大湖。

  十、
  桃花源还是秘密么?如果是,为何我离开桃花源后不时的遇见曾在那里有幸见识过的对我而言极陌生、简直恐怖至极的言行和思想呢?我不得不承认,此行开阔了我的眼界,增长了我一贯缺乏的某种本质上的观念,因此使得我在离开桃花源后同去那里之前判若两人。我开始对自己以后的路充满信心,我相信经受过这样一番洗礼的我必将能在这干净、纯粹、美好、阳光灿烂的世界上如鱼得水地生存。
  “人民是需要被强暴的。”最起码在这个世界里还没有谁会平心静气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吧。我安心地吞咽着妻子精心制作的早餐,打开报纸。
  “今天早上你看上去精神很好呀。”妻子欣慰地看着我道。
  “可不嘛。我越来越觉得舒畅了,早晨的空气多么新鲜哪!”
  “看来旅游是对身体大有裨益的事情啊。”
  “那也要看去的是什么地方了。”我放下刀叉,步入书房,那才是我真正的家园,我精神漂游的最佳栖息地。
  龚涌的汗巾子挂在我书房的壁上,面对它,我感到好象可以跟龚涌对话。哦,龚涌,龚涌,假如你听得见我的说话,请你明白,我会永远牢记你,因为你带给我的那样美好的信念,比刚愎自用的我这辈子所学得的知识还更重要得多。我将视线投向窗外,从我家所在的山上可以看见这城里最主要的街道,我盯视那茫茫人流,不由得想要在那里面找见一张我心中盼望的面孔,那面孔上有孩子气的天真和心事特多的人特有的沉重的完美结合,那是一张只属于有天生成的美好心灵和坚强意志的人的面孔,那是一张由上帝亲自动手雕刻成形的面孔。我面对着人群,相信自己只要还有在那里面找寻那张特定面孔的愿望,我在尘世间的日子就是了无遗憾的。

  十一、
  我同我一度的敌人――更早前,我们是朋友来着――握手言欢。闲谈时,我们同时凝神倾听一个对我而言熟悉至极的曲子。我听的分明这个曲子,在我身在桃花源内时时时流淌在我心里的。我突然醒觉他的表情正和我流露着相同的情绪:
  那对遥远往事的回忆、尤其对年少无知的自己的流连、对一度敢以真面目示人所需要的绝大勇气现今不再的无限难言情绪……我不由得试探于他,却同时发现他在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看上去,你也是去过那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