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博士仔细擦拭着自己巨大结婚照的像框,心中温暖目光柔和轻手轻脚,仿佛在擦拭婴儿吹弹可破的柔嫩肌肤。
看看这挂在床头大红的结婚照,多漂亮!背景是无边无际的风景碧海白沙,画中二人满脸涂满了幸福,甜蜜无比亲密无间,手中共同端着大红的结婚证书。当初为了结婚照中手里拿不拿这个证书两个人在摄影棚里还差点儿吵了一架,万博士固执地坚持认为结婚照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红红大大的结婚证,看着多喜庆,多舒服,多踏实!记得万博士结婚那天,婚礼上主持人当众大声宣布:谁抢到结婚证谁当家。只见新娘笑面含羞看着身旁的新郎,轻轻点头示意目送鼓励,新郎脸色惨白颤巍巍伸出双手,诚惶诚恐地从主持人手中拿过结婚证,随即恭恭敬敬地上交给新娘,于是新娘笑得更加灿烂了……
万博士沉浸在温馨甜蜜的回忆中,脸上浮现着比照片里更夸张的笑容。他缓缓转过头去,笑容又“嘭”一下子僵在那儿了,仿佛撞到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这看不见的冰冷玻璃隔开了回忆和现实。
照片中的美丽女士,现在就坐在客厅里,侧面看过去她柳眉倒竖面沉似水。万博士是真疼爱自己的漂亮妻子,处处忍着她让着她护着她,可是这颗火热的红心总是不能恰当地表达而不能完全被认可和赏识。所以万博士就经常会惹怒这位漂亮的妻子。漂亮女子发怒时的沉默极具杀伤力,可以让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凝滞起来压在每个人心头,就如现在一般。
万博士期期艾艾的眼神来回徘徊在画中人和画外人之间,良久,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说:“盈盈,盈盈,我跟天发誓我今早一见你就想夸你这条长裙漂亮的……再说不是也跟你承认错误了么,这都下午了,客人都快来了,气也该消消了……啊!”
叶盈不是个脾气差不懂事的女人,但和老公在一起难免是会表现出些怒气的。叶盈这个名字在国内意味着一家外企的高级白领和从小到大的一路鲜花和掌声,可是在美国,这个名字的意义简单得近乎尴尬,陪读。和大多数学者一样,万博士的薪水尚不足满足整个家庭的开销。叶盈来到美国不久就开始尝试打工,但在美国陪读身份打工是非法的,一直养尊处优的叶盈只能在一些小中餐馆做些刷盘子洗碗这些不见天日的苦累活,还经常受雇主的气。这种境况和叶盈来美国前的生活天差地别,和自己原来对美国的设想大相径庭,难免有时回家就会和万博士赌赌气拌拌嘴什么的。
可算一年快熬到头了,赶上感恩节这个美国大节日,叶盈买了条打折的淡蓝色长裙,早晨起来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满心希望万博士能大为赞叹几句也可以缓和一下多日来两人间的紧张气氛。当那日,叶盈身着长裙从卧室中缓缓踱出顾盼间颇有些风华绝代的感觉时,她听到的是来自老公这样一句结结巴巴的话:“这裙子……多……多少钱?”
其实这句煞风景的话不能推出我们的万博士毫无审美情趣或是一心扎到钱眼里的结论。生于七十年代初的万博士带着很多那个时代人的深刻烙印,他们活到了三十好几仍然对表扬和自我表扬都会表现出一种刻骨的孩子般的羞涩。那天看到美丽的妻子穿着那淡蓝色的长裙万博士看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可是这句简简单单的“多漂亮的裙子”就是吐不出来,舌头痉挛了半天说成了“多少钱的裙子”。万博士其实对自己老婆敢花多少钱心知肚明,毕竟在国内也是自己工作赚钱知道汗水钱的金贵区别于那些没干过什么活大手大脚的千金小姐。尤其是来美国经历了打黑工的辛苦,叶盈甚至比万博士在买东西上更加节省更加小心翼翼。何况叶盈逛过的那几家商店就没什么高档服饰,这条裙子一定贵不到哪里去而且万博士几乎可以打赌叶盈一定是打了半价的折才会买的。脱口问出“多少钱”这样伤天害理的话来,万博士是在表露一种惊诧:“这么便宜的裙子穿在我老婆身上显得这么漂亮!”心是好心,但是话由他说出来她听进去就彻底变了味了。
他看到她脸上的光彩一下子就黯淡了,他的心都跟着哆嗦了一下。她坐在那里,咬着嘴唇忍啊忍,忍了半天忍不住,在国内的幸福生活和来美国之后各种委屈一下子都涌上来,还是哇一声哭出来了:“我花点儿钱买条裙子你就心疼啦!” 之后就怎么解释都不行了。万博士虽然理工科出身有着清晰的逻辑理性思维,但只要一跟老婆这儿就一点儿都显不出来,再加上着急,一直解释得满头大汗也不见效,反而越描越黑。
不过这样的小矛盾两人也不是闹了一次两次了,讲理谁都说服不了谁。说起来好像都是自己一肚子委屈对方一大堆不是,越试图把事情说清楚就越说不清楚,而且越说矛盾越升级。后来吵得多了两个人学会了冷处理,都在气头上就先都别说话,先都喝口水歇着,等慢慢消了气再讨论不迟。其实等气真消了,两个人往一块儿一坐也觉得没什么可讨论的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小误会,觉得当时为这点儿小事儿什么苦大仇深的话都互相叫骂出来了特不值得特傻。想想感情还是第一位的,一家人两口子为这点儿事老吵什么呀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事后一想两人都特冷静特英名特大度,但下次碰上什么事儿哪怕是曾经吵过的,万博士夫妻俩还是不厌其烦标新立异地吵得热火朝天泪水涟涟。
真是的,这么总吵有劲么!叶盈在凳子上都气累了也坐累了,但是还不想起来,不想表现出她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总得让他记一次教训,一样的事情,从前吵过了还没记性。于是,我们看到叶盈坐在椅子上脸上恨恨地一脸寒霜。
万博士心里真有点儿急了,好不容易以一次有家室的男人身份在家办个晚餐会宴请朋友,可别在这个关头哄不好老婆让人笑话。万博士在EE系最严格的教授手下最难的课程中拿了A+,但是没有任何一门课可以交给他如何哄妻子开心,一次次碰壁让万博士在女人心理这一学问上屡屡强烈置疑自己的智商。他努力地陪着笑脸说着好话,但每句话说出来在妻子脸上引起无法预知的阴晴变化。万博士觉得自己在玩一手他根本不知道规则的牌,无论他如何集中精力冥思苦想,出了好牌他不明所以,出了昏招他莫名其妙。在婚姻这桌牌局里,他是个拙劣的出牌手。
万博士努力调整着自己在像框玻璃里映出的脸,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那昔日照片中的笑容重合……
“叮咚!”就在万博士考虑是不是要写一封血书表示忠心的时候,门铃响了。同时一个年轻快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哥!开门,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