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 衡一诚觉得, 他和他妻子之间的感情, 一年比一年淡.

匆忙结婚, 一开始就是错; 多年没有生活在一起, 更是错. 每次他回国去, 虽然和妻儿在一起, 可感觉就象作客一样, 做戏一般, 没有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感觉. 儿子还好, 玩几天就缓过劲来了, 熟落了亲热了. 可是和妻子? 却总有一种凉凉的感觉, 挥之不去.曾也想过回国算了, 维持一个完整的家. 可是除了谈孩子外, 和她没几句共同语言, 在一起时感觉更辛苦. 就这样相聚数周, 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独自生活.

对婚姻相当失望的他一心只想遁入山水, 寻求解脱. 好不容易在西部一所学校申请到了教职, 计划在体能还良好的十年间, 游遍北美人迹罕至的大漠群山, 用镜头捕捉大自然最莫测诡秘的一刻, 最浪漫奇美的风貌, 最震撼心灵的存在.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没想到啊, 等一切都安排妥了, 却在临走的前两个月, 遇到了刚来美国不久的J (洁恩).

一诚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洁恩的情形, 她正在吃力地搬一个仪器, 穿着短裙, 蹬着高跟鞋, 显然还在适应一切必须自己动手的美国精神.

他忍不住推门进去: “需要帮忙吗?” 直觉她是中国人, 所以用了中文.

洁恩听到中文, 意外中有着惊喜. “哦, 不用不用, 我自己慢慢来. 谢谢你.”

平时待女士不怎么热情的衡一诚, 不知自己哪根神经短路了, 竟然不由分说, 径直把仪器抬了起来, 放到桌上.

洁恩很有些不好意思. “还真挺沉的. 谢谢你.”

开会时, 老板介绍大家认识, 洁恩的英文听力不行, 发音却还准. 她皱着眉, 努力想明白大家在说些什么. 他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爱, 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微笑. 一诚的英文很好, 又当过好些年的小老板, 对这里的运作都成竹在胸, 只因为一心想去西部, 才刚把项目转给他人. 看到她明明狼狈却不失风度的样子, 却没来由地, 心有所触.

接下来的日子, 他很自然地帮助她, 没有保留也不求回报. 这让洁恩非常感动, 每一天更加努力, 她本身的能力就很强, 语言关一过, 论文进展顺利. 他对她越来越欣赏, 她对他越来越佩服. 两人之间开始有了一种默契, 一种无以言说的相互吸引.

有一天, 一起参加完一个专业会议后, 他送她回家. 车过河边, 四月早春, 满眼新绿.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 “对不起, 能到河边停一下吗? 就几分钟.”

她在一张白纸上写上些字, 叠成灯笼状, 放到河里, 口中念念有词. 尾随而来的一诚看着她的虔诚, 很是好奇.

“清明节早过了吧….你在拜谁啊?”

“哦, 在日本工作时, 同事们在春秋两季都举办一次仪式, 拜祭为医学献出生命的老鼠们, 我也习惯了, 拜完之后心里舒服些.”

换个时间, 或者换个场合, 一诚肯定会笑小日本们多事, 说这种做法多余. 可是, 在这个宁静的春日河边, 在平时充满了理性, 很少感情化的洁恩身旁, 想想这些年来, 在自己手上死于非命的白鼠何止万千, 大部分根本就是白死的, 当下心中也有些戚戚. “好吧, 我也拜一拜.”

两人坐着, 看纸灯笼漂远. 聊起了工作, 论文, 去过的地方. 慢慢地走了题, 讲过往经历, 家庭, 她失败的恋爱, 他不知其味的婚姻. 渐渐谁都不说话了, 坐在河边, 却感到很多年都没有过的放松与愉悦.

现在, 又是一个春回的日子, 衡一诚坐在车里, 想着初春的波士顿, 那只小小的纸灯笼, 和岸边那个知性温情的女子.

回到家, 他找出两张摄影作品. 一张是大峡谷山巅上第一柱的日出, 一张是死亡谷里蓬勃的春草.

在第一张下面, 是他自己的诗:

我站在峡谷之巅
才明白爱情没有距离
我在天地间寻找奇迹
才发现两心相爱
才是真正的奇迹

在第二张下面, 他沉吟良久, 写下:

思念正如春草
更行更远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