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心走了,离开此地,去一个新的地方。
  到处的花儿们在开绽着,据说春天已经到了。他倚在门口看自己一手种下的鲜花,经过一整个漫长的冬季,它们才刚一个个地苏醒过来,发芽的发芽,急性子一点的甚至有蓓蕾在冒出来。他感到自己心中不为所动。这次离开,就是打算要放弃一切,包括花们,和刚拔掉杂草的后院草坪,手边的所有精心堆砌之物。

  朋友劝他说:“你可以停止幻想了吧--离开这里,别处还是一样的。”
  朋友的朋友是在去年类似时候离开的,后来打过好几次电话回来,每次显示的区号都不一样,都是说后悔了。朋友把这情形说给他听。他心里想,那么除了打回电话的那些时间之外,那个人也许都在开心着吧。
  他问说:“那人现在下落何处?”
  顿了半晌,朋友道:“好久没接到电话了。也许是找到了自己最终想要的东西吧。”
  他把眼睛眯起来,满怀憧憬。

  话说回来,这个房子令他厌倦,并不是他想要离开的主要理由。--虽然年久失修是有的。
  最一开始他刚搬进来的时候,委实欣喜若狂。这是他从小就一直盼望的东西之一: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家境并不富裕,他全靠自己一点一点积攒。一直等,那么多年幻想,认真地计划来计划去。等到终于成为现实的时候,这现实简直来得太过突然,他不能想象这竟然就是现实。他在新房子里转来转去,以舞蹈的方式,大声呼叫,亲手触摸每样东西。他热心地打理手边的一切,用掉所有工作之外的时间。他简直就成了一个顽童一样,这个新到手的房子成了他的玩具。
  十年之后,这所有的新鲜感,就象那些半脱落的墙纸一样,颜色早已经面目全非。
  假如只是为了新鲜感的失去,倒也不一定非要离开不可。他满可以再大大的动手一次,把旧家具报纸什么的扔掉,把房子内外装修个新。他甚至打听过,换个新门牌号码也不算很麻烦。另外还有最彻底的办法,就是把这个房子整个推倒,重新再盖一幢新的。这所有的念头他都动过,自学设计房屋,设计家具摆设,这些对他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些念头一个个被他放弃了。他决定,自己实在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新家落成时,虽然并非自己一手建造,好歹也有一点成就感。可他一生的岁月,难道就将这样虚度下去,为了守住这点虚无的成就感?
  朋友曾不止一次惊叹于他的家具之少。“你应该有一个大冰箱,有个洗衣机。这样就不用天天出去吃饭,每星期跑一次洗衣房。”
  “可我从前不也是每天出去吃饭,经常去洗衣房?为什么有了家就非改变不可呢?”他心里想着这个回答,嘴上却懒得说。那不过会使好心的朋友难堪,或者招来更长的一番劝戒,什么省钱啊,方便啊,更重要的是,别人都是这样做的啦。
  就好像天经地义,别人都这么做,他便也非得跟着来不可。他不无委屈地想到,自己已经跟着别人做,足足三十年。
  谁说你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你其实不过是一番复制品而已。你生下来先是你父母的期待之物,你的生命就是从他们那来的,可别指望能让他们放松一时一刻操纵你的机会。作好作歹,你总算等到离开他们独自去生活,不必二十四小时日夜聆听他们的免费教诲,你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啦。才不。来自四面八方的“社会”,立时象滔滔洪水一样向你席卷。你没的选择,便干脆闭上眼好了,做一支随波逐流的不会思想的芦苇去。
  接下来你发现这个不变的真理,别人做什么,意味着你非得也那么干不可。
  中学,大学,出国,毕业,工作,绿卡,挣钱,买房,结婚,生子。这个“社会”给你安排密集的流水线作业程序,让你不得不一丝不苟地一一执行,不敢稍有半分差错。哪怕一小步出轨,都会给你招来不尽的烦恼。最可怕的是,假如你哪天玩心稍起,弄个什么新花样,你就等着吧。你的所有坏结局,都是别人那里用来教育后代“千万不要乱来啊”的典型事例,更郁闷的是,你会自己都不停责备自己,后悔当初犯下的那个错误,--只要照着规章办事,出了错你也大有理由去怨天怨地哪,谁叫你当初有种呢。
  谁说大家都害怕将来克隆人的社会。克隆了这么多年了,一条条鲜活的流水线上面孔,一个个还不都活得满滋润模样。安全感是最要紧不过的,安全感就是,不管任何时候往四周望望,大家都在跟你做同样的事,交流来交流去,心得体会就是如何把这些流水线产品加工得地道,不出一点差错。

  他知道朋友终归是好意。但他拿定了主意,要任性这一回。不仅不打算置什么家具,那些身外的累赘之物,他没告诉朋友的是,他从一开始来了这里,就是打算着要有离开的一天的。就是从签下契约那天开始,他对自己作为流水线产品之一分子感到不满起来。之所以不告诉朋友,是不想又招来这么一番话。
  “为什么要打算离开呢?这里多好,地段清净,治安良好,春天特别长,朋友也多。”
  或者,
  “你是会打算离开的人啦。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艺术家么......”然后在他一番自己算不上什么艺术家的苍白争辩之后,朋友宽容地报以微笑,“明白明白,至少你是很有艺术气质的嘛,哪象我,这么多年来做牛做马书都没看几本,知识全都扔回给学校啦。”
  有时他很用力控制自己,还是不能不发自内心地感到一种冲动,想知道如果自己不顾一切地就这么冲上去,揭开那些人的面具,那些始终如一的皱纹四溢地微笑着的面具,那下面的真面们,会是什么样的?
  他更加控制不住的,是在自己脑海中一番幻想对话之后冒出来的大声喊叫的冲动:
  “我只想任性一次而已。只这么一次,后果全然由自己负责,可不可以?”

  他只是同别人一样,满脸很明白的样子微笑着,以多半也是皱纹四溢的方式,一句话不说,稳稳地端坐那里,连屁股都没有抬一下的打算。他把脑子里的虚构对话扔到九霄云外,心里默念起这个月打算读的书目清单。
  肯到他家来坐坐的人越来越少了。但他一向不怕寂寞,虽然他本心里也是极爱热闹的……热闹,要看拿什么东西来做代价。何止是人呢,简直连说话也都是克隆好了的。无论怎样努力地寻找同语言者交谈,结果总是一个样子,虚构出来的热闹一经散场,比什么都要冷清。

  他只想静静地坐着,没事收拾一下花花草草,看一两眼不象是克隆得出来的书面对话,再构想一下等自己离开之后要做的事情,要去的地方。
  出去逛一圈儿回来的时候想到,有个地方可归的感觉,有时并不那么美好。


初稿:忘记什么时候
二稿:4/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