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oger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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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11/2005 17:28 发表主题: ZT:超越过去――一个中国家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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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ouching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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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雨:超越过去――一个中国家庭的故事
发布者 yq 在 05-02-10 07:05

                洁雨

                 前言

我心里有一个黑洞,或者说一个伤疤。多年来,它挥之不去,强烈地左右着我的性格和行为,也左右着我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多少次我强令它离开我,多少次我想让过去的成为过去,但它总在我梦醒时分又悄悄回来,啃食我的心。许多年过去了,我现在有了一份我想要的生活,有情投意合的先生,聪明可爱的两个孩子,和安静恬逸的日子。美中不足的是,自己和年过花甲的爸爸妈妈的关系总是别别扭扭,他们很努力,我也很努力,但最后总是不尽人意。爸爸妈妈失望的是我对他们责任大于感情,该做的也都做了,但从不给予他们想要的那种亲昵、思念、和与父母亲密无间的女儿情。

我不是不想给他们这些,而是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上帝是公平的,他在赋予我众多恩赐的同时也给了我在性格上终生的弱点--我是一个感情丰富敏感的完美主义者,一个不能没有收场就忘记过去的人。而“收场”二字谈何容易,这意味着伤疤愈合,意味着超越过去。我深知超越的前题是面对,但伤疤揭起来是很痛的,搞不好别人还会往上面撒盐。伤疤是丑的,露出来还会招人笑话。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医治它,谨以这篇小文作为我试图超越过去的第一步吧,此文里记叙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在我生活中发生的事。

我不是写给爸爸妈妈看的。但如果有一天,我的爸爸妈妈真的看到了这篇文章。我希望他们能以旁观者的眼光,用爱,理解和信任来看,正如我是为了爱,理解和信任而写一样。

                 (一)

妈妈跟我讲过她生我是很痛苦的。六十年代末的中国医疗条件有限。妈妈怀孕期间有妊娠糖尿病未经诊断和治疗,血糖失控,我长成了一个很大的胎儿,据说妈妈生了二十多小时才把我生出来。妈妈怀孕生产我的经历可能太痛苦了,很多次她和我讲起来时都加一句:“你说说你吧,叫妈妈受多少罪!要小孩干什么!”我长大成人后,妈妈曾经极力反对我要孩子,并多次说过:“我要是再过一遍,我绝对不要小孩!你说要你们两个干什么!”我听了很难受,觉得自己和妹妹一定是让人失望的人,否则为什么自己的妈妈都后悔生自己?

但是说归说,爸爸妈妈对我这个头生女儿是珍爱呵护倍至。在当时恶劣的社会环境下,爸爸妈妈生活窘迫,但给我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妈妈告诉我,我婴儿时看病去儿童医院坐的是他们专门从附近的首都出租汽车公司叫来的小轿车。妈妈说,她和爸爸连烂了的水果都舍不得买来吃,但是给我吃的苹果都是到新侨饭店买的好苹果。他们当时那么可怜的一点点工资,每个月到月底如果能剩下一块钱,他们就高兴得不得了。在那种情况下,爸爸妈妈却把我当个小公主养。

后来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忘记了为什么我去了姥姥家生活。我现在回想起来,我能明白当时正是文革后期,爸爸妈妈工作单位下班后总是组织学习,他们很晚才能回家,单位又远,不能照顾我。可能为此把我送到姥姥家。而且他们的婚姻也经过了最开始的几年,各方面的矛盾开始显现出来了,他们整天吵架,家里总是不安宁,对我也态度不好了。爸爸出身又是地主,在单位也不顺心,回家就满面阴云,妈妈整天抱怨。我就去了姥姥家。

                 (二)

我记忆中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念--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在姥姥家,就怕见我爸妈,就怕回爸妈家。姥姥是一个胖胖的有一双小脚的老太太。她总穿着深色掩襟大袄,肥肥的裤子,她颧骨很高,牙齿不全,但她在我心里却如圣母一般的美丽。她是那么祥和,宽容,慈爱。她从不责备我,实在急了就在我的屁股上拍两下,象和我玩一样。我的表妹也在姥姥家生活,我们在一起有时也打架,但实在是快乐了又快乐。姥姥从未让我和表妹觉得她亲此疏彼,姥姥一样的爱我们两个。姥姥平时很少管我们,只要不闯大祸,我们真是天马行空,开心死了。

我小时候个子比同龄人高很多,重心高,小孩脑垂体发育不成熟,个高的孩子不容易掌握平衡,经常会摔跟头。妈妈见我摔跟头总是大骂:“这么没出息!什么都不行!人家XX(我表妹)怎么不摔?”我只好忍着疼,委屈地站起来。疼痛这种事我是死活不敢跟妈妈说的,一定会招来更多的骂:“还有脸说疼!疼你赖谁呀?活该!”既然活该,我就不跟她说了。但姥姥就不一样了,她不责备我,赶紧拿来红药水给我涂上。我到现在一闭眼还会看见姥姥颠着小脚,举着红药水,向我奔来的样子。

在姥姥家的日子是我的欢笑,自由,和感觉到被爱的日子。我怕见爸爸妈妈,生怕他们把我接回家。有一天我正在玩闹,忽听姥姥说:“你爸你妈今晚上来。”我如同被雷击中,立刻愣住了。整一天我都郁郁不乐,姥姥心疼地用河北话说:“一听她爹妈来咙宗(立刻)就没欢式气儿了!”后来晚上爸妈真的来了,结果他们只是来看看,并不是要接我走。我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说话,生怕他们改主意。直到爸爸妈妈走了我才又玩闹起来。但这一天无可避免地来了,我到底还是被爸爸妈妈接回了家。我的苦难也就开始了。

我象个木头人一样走进这个家,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悲哀。我想大人真好,可以做决定,而小孩不能决定任何事,他们说叫我回家,就捉小鸡一样把我捉回来,我只有乖乖地跟着的份。我好盼着长大。

到了家里,我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爸爸妈妈原来是一对死对头。他们在任何一点小事上都能以最恶毒的语言吵起来,平时好好说话也声音高八度,用词尖利刻薄,象吵架一样,而且国骂不离口,张口闭口互骂他妈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我生性敏感,又刚回家,总怀疑爸妈是不是真的想要我,总觉得他们偏向一直在家长大的妹妹。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呀?我回家他们不高兴吧,所以吵的吧?”我总是惶惶不可终日地看着他们,我拼命地想姥姥家,那里大家都说说笑笑,没有人用如此恶毒的语言互骂,我总会觉得很安全。现在安全感全没有了。我很喜欢家里来客人,因为来了客人爸爸妈妈会停止吵架,会和客人说笑,我就觉得很安全。但不吵是短暂的,转眼他们又开始恶语相向,我就又掉进了万丈深渊。

我记忆里抹不去的一幕是有一次停了电,家里只点了一个小蜡烛,昏昏暗暗,我们一走动就人影恍动,我心里有点害怕。这时,爸爸妈妈不知为什么又大吵起来,爸爸急红了眼,一把纠住妈妈的衣领子,一边把妈妈按倒,一边摇晃着她大叫:“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妈妈说:“想干什么?想他妈气死我!”爸爸脸色狰狞,满眼血丝,样子可怕极了,妹妹站在旁边大哭,爸爸把妹妹抱了起来。我连哭都不敢哭,只是小声哀求着:“爸妈,你们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那天夜里我好久不敢睡觉,这件事后,我鼓足勇气问妈妈:“你和我爸怎么老吵架呀?”妈妈毫不犹豫地说:“还不是因为你!都是你把我们气的!”我的心沉到了冰窖里。后来多次在爸爸妈妈翻天覆地、没高没低地当着我和妹妹互吵互骂之后,妈妈或爸爸跟我说:“还不是为你!你把我们气的!”我想,果然是因为我,果然是因为我!我不知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把爸爸妈妈弄成了这样!那个年纪的我,不可能体会爸爸妈妈在文革末尾的年代社会生活、家庭生活的压力,不可能了解他们内焦外困的处境,也不可能知道他们性格不和而造成的悲惨婚姻。我只知道他们说是因为我,是我把他们搞成这个样子的。我一定是个极坏极坏的女孩!竟然把父母搞成这样!我心里充满了悲哀,自卑,不解,还有莫明其妙的愤怒。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从姥姥家回来后,没有一点欢笑。

                 (三)

我开始上学了,随着年龄长大,父母对我要求更严了。我其实是个不错的小学生,考试时经常语文算术拿双百,差了也就是98,99。但在爸爸妈妈眼里,我总是不能让他们满意。比如坐姿,拿笔的姿势,眼睛离桌面远近,都是打我睦碛伞?经常是我刚坐下来写作业,妈妈就一巴掌扇过来,用她那高八度响亮的嗓门大叫: “坐直了吗?后背陀的象个小锅似的!怎么拿笔呢!要不字写得那个德行呢!叫你笔拿高点儿,听见没有!眼睛离作业本儿有一尺吗?找打那吧你!抬头!”我在她的驯斥下,把腰板挺的直直的,头抬的高高的,眼睛使劲往下看才能看见作业本,拿笔也拿的高高的。但是妈妈还不满意:“看你本子歪到那儿去啦?再不放正了我抽你啊!”我只好让作业本的边和桌边严格保持平行。妈妈又说:“念着写!” 我摆这么个姿势,嘴里还得念念有词,简直是上刑一样。

其实妈妈不知道,挺胸抬头写作业,就是董存瑞也坚持不了几分钟。小孩手部肌肉无力,拿笔太高不好控制。人的左右眼有视觉差,最自然的写字角度是本子边和桌边有一个小角度,完全平行是不舒服的。但是妈妈不管这些,她只知道她的道理,那就是全世界都必须执行的真理。妈妈是一个没有商量的人,她认准了的事情就是对的,家里其他人如果意见不一样,就被她骂为“叼着屎厥不认臭”,连爸爸都在内,别说不能反对,就连执行的慢了一点都要招来打骂。

按妈妈的要求摆好姿势,我开始写作业,妈妈在旁边看着。我真是提心吊胆,妈妈的巴掌随时都有可能落在我身上。我哆哆嗦嗦地写下一个字,妈妈抓过橡皮来就给我擦了:“不行!重写!”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要重写,只好又写了一遍。妈妈的巴掌“啪”的一下扇了过来:“蜘蛛爬的似的!再写不好你别写了啊!”我想不写怎么行呢,明天老师要收作业呀。可我也不敢说话,只好再写了一个字。这回妈妈怒不可遏地说:“你这不是能写好吗?给脸不要脸!”我大惑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字,实在看不出它们的好坏区别来。妈妈又大吼:“愣着干吗!写呀!” 我哆哆嗦嗦地又写了一个字,妈妈的巴掌又狠狠地扇了过来:“又不坐直了!狗记性啊?”

每天回家做作业都如上刑一般的难受,在妈妈的吼叫和打骂中,我经常是一晚上也写不完那点作业。妈妈打我的方法逐步升级,从打巴掌,到拧,到掐。有一次,不记得为什么,我写作业的时候,妈妈一只手拉起我的手,另一只手拿我的小木尺子狠狠地抽打我的手心,把木尺都打断了。我躲也不敢躲,哭也不敢哭。我的手心淤血肿胀,好几天都不能握拳。后来我上课没有尺子用,妈妈好象把这事全忘了。我在商店里跟她说:“我要买个尺子。”妈妈说:“你的尺子呢?”天哪,她不记得了吗?如此折磨我身心的事情,她竟然就忘记了?我怯怯地提醒她:“你打我时打断了。”我偷偷看了看妈妈的眼睛,希望在这事过几天后,能看到一丝心疼。可是没有,妈妈立刻冷笑一声:“哼!多光荣啊!还有脸说哪?”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有“妈妈肯定不爱我”这个想法,当时我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天夜里我偷偷哭了,妈妈打我时我没有哭,但那天,当我认定妈妈不爱我时我一个人在黑夜里哭了。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我还是那么无可就药地渴望父母的爱。我尽量多干家务活,好让父母高兴。我们住的院子是只有一个公用水管,每家要自己去打水。我记得有一次我看见邻居的小孩用小水桶拎回家一桶水,我爸看见了,说他“行啊,能干活啦!” 我就用家里打水的大桶跑去拎水,可是太沉了,我只能拎一个桶底的水回家,而且还差点撒了。爸爸笑着跑出来说:“行啦,行啦,给我吧!”我好开心呀!还有一次,我趁爸爸妈妈回家之前把地扫了,桌子擦了,床单铺平,把屋子里收拾了一遍。爸爸一进家就笑了,说:“收拾这么干净!好,我晚上带你们去赵大爷家玩!” 我简直高兴极了!赵大爷是爸爸的师傅,他家住在附近,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小姐姐,去他家玩是我们全家当时生活中唯一的娱乐。

第二天,我又兴致勃勃地把屋子收拾得和前一天一样干净,兴冲冲的等着爸爸妈妈下班。可是爸爸那天是皱着眉头进的家门,对我收拾的屋子也视而不见,说:“你这么大了,一点也不懂事!盆里泡着的袜子也不洗,院里的垃圾也不倒,整天干什么哪!”这时妈妈也进了家门,一看爸爸在说我,我苦着脸在那站着,妈妈立刻就来了气,瞪着我说“又怎么了?见着你我就一脑门子气!真是丧门星!”我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做同样的事,为什么一天是好的一天是丧门星呢?他们为什么一天高兴一天不高兴?其实我当时太小,还不明白,我做什么是没有关系的,他们每天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在工作单位顺心不顺心,他们当天的心情怎么样才是决定因素。他们高兴时可以对我好,不高兴时骂我一个狗血喷头。我无力控制任何东西,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家里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知能犯下什么弥天大罪,有一次看着我写作业时,妈妈竟然双手狠狠地掐我的只穿着短袖衣服的胳膊。我疼死了,却不敢躲开,伸着胳膊让她掐,我的心已经麻木了,毫无悲伤的感觉。第二天要上学,我怕同学老师看见我青紫的胳膊,要穿一件长袖衣服,妈妈恶狠狠地把一件短袖衣服扔在我面前说: “就穿这个!让你们老师同学都看看,多有脸那!”妈妈和我有什么仇?她打我掐我还不够,还要在众人面前羞辱我!妈妈怎么打我,我都没有恨过她,但那一件暴露我伤痕的短袖衣服,却让我第一次心里对她充满了仇恨。

我走路上学,边走边想,人也许是不能恨自己的妈妈的吧?可我为什么这么恨她?我不愿意恨她。我和自己定了个协议,如果今天放学后妈妈能跟我笑一下,或者揉揉我的胳膊,我对她的恨就一笔勾消。啊,也许妈妈还会说:“妈妈是急了才打你的,妈妈其实也心疼你。”如果她这么说,我挨多少打也爱她。可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妈妈不会说的。她就笑一下吧,笑一下就行。

到底小孩恢复的快,昨晚青黑的掐伤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紫红色。我回到家,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妈。妈妈瞥了我一眼,又埋头在缝纫机上了。我乖乖的自己去写作业,一边写一边想,妈妈会不会过来跟我笑笑,或揉揉我的胳膊?过一会儿妈妈果然过来了。我心里狂喜,满怀希望地抬头看妈妈,但迎面而来的确是披头盖脸的一阵痛打。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妈妈穿着黑底白花的无袖马甲,面色狰狞,肌肉抽搐,边打边骂:“看你坐的这个姿势!写的这是什么呀!想挨打是不是?不要脸!想挨打管够!”接着她突然在我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又狠狠地掐起来,一边掐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拧死你!我拧死你!明天让你们老师同学都看看,旧伤没好又添新的!多光荣!”直到她自己全身哆嗦,她才住了手。看着妈妈扭曲的脸,我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我的梦想被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仇恨几乎把我整个吞没。我发现这仇恨不只是对妈妈的,更多的是对我自己--我为什么还对她抱有幻想?为什么不早早死了心?为什么还乞求她的爱?我恨自己软弱,我要坚强,再也不奢求什么爱了,我一遍一遍对自己说,除了姥姥,没有一个人是爱我的。

爸爸妈妈吵架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事了,我反而希望他们吵架,因为他们一吵起来就没人来打我了。但他们还是总有时间有理由来打我,掐我,拧我。从来没有人抱过我一下,没有人摸摸我的头,或拍拍我的肩。爸爸妈妈和我唯一的身体接触就是在打我的时候。他们打我,我已经不哭了,只是倔强地瞪着大眼睛忍受着。我已经认定了他们俩都不爱我,我已经对父母的爱完全丧失了希望。属于我的只有黑夜,夜深人静时是我唯一自由的时候。我可以想任何事,我可以用任何姿势躺着,没有人来烦我。我想姥姥,但一开始想眼泪就往上涌,于是赶紧逼迫自己不想。有时还是忍不住,就痛痛快快哭一场。

                 (四)

转眼我上三年级了,作业多起来。爸爸妈妈不能容忍我做错任何一道题,发现错题就用最恶毒的语言骂我。如果我的作业本上有一道错题,被老师打了个红叉叉,我会整一天心惊肉跳,回家是万万不敢把这作业本拿出来的,那么,本子不拿出来,第二天要交的作业可怎么写呢?不能换本子呀?怎么办呢?我会被折磨得不能听课,瞪着眼睛发呆,直到放学一步一步蹭回那个可怕的家。回家看到凶神恶煞的父母,只好慌称今天没有数学作业。一边说,一边自己就简直要晕倒。一秒钟一秒钟在叫骂,侮辱,讽刺,和指责中挨过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在上学的路上,自己赶紧找个背风的地方,掏出笔和本,飞快地写作业。一个熟识的阿姨看见了,说:“哎,怎么在这写作业那?”我吓破了胆!这个阿姨认识爸爸妈妈,万一她给我告了密,我岂不是死定了?我赶紧说:“早写完了,改两笔。”边说边火速将剩下的作业划拉完,飞跑到学校。

但是灾难立刻就降临了。我那在寒风里提心吊胆东张西望,火速做出的八道数学题没有一道是对的。老师毫不客气地给我划了八个大红叉子,又在旁边写了个大大的 “差”字。我从来都是得“优”或者错一道题得“优--”,连“良”都没得过,老师突然把批着“差”的作业本放在我面前,我完全傻了。接着,老师说了一句让我魂飞天外的话:“中午回家让你家长签字。”我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轰轰作响。我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大喊:“我要疯了!我要疯了!”我呆若木鸡地想:天上下来仙人把我带走吧,哪怕是海里的妖怪来了我也愿意跟他走,带我走吧,带我走吧,我要离开这个世界,无论去那里。。。。。。课间十分钟,同学们都去玩了,只有我趴在课桌上,一遍一遍说着:“姥姥救我,姥姥救我!”

我看着同学们,心想,他们很多人学习不如我好,又经常打人捣蛋,被老师罚站请家长,他们怎么还每天挺高兴,笑的出来?他们怎么还没被父母打死?他们怎么还能有饭吃有衣穿?这是我后来很多年百思不解的问题。我很长时间以来已经没有欢笑了,学习比我差的孩子们,怎么他们的父母还能包容他们?怎么他们还挺快乐?

中午放学那个可怕的时间象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准时来临了。那一声玲响,是我十岁的小耳朵里所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我想:“或许我去死吧,死了不就完了吗?”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我第一次有死的想法。可是姥姥!我的姥姥!我没见见姥姥就死了吗?而且怎么才能死呢?我胡思乱想着,手脚冰凉,一步三蹭回了家。

中午爸爸在家。爸爸很少打我,有时他还会有笑容有耐心。但我对爸爸仍然采取小心翼翼的态度,因为爸爸情绪不稳定,在极端温柔和极端忧郁中来回打摆子。有时他会甜言蜜语哄着我和妹妹,总对我们笑,温柔得都不真实。我发现这时候我可千万别高兴,因为任何小事都有可能把爸爸推到眉头紧索,长吁短叹,摔东打西,满口乱骂的状态。他一到那个状态,我看到的就是一个阴郁厌世,心灰意冷,满心发不出的邪火的爸爸。所以爸爸“好”的时候我不敢亲近他,他对我表示爱我也不敢信,总觉得是暂时的,早晚他就会因为我不明白的一点小事而转入“不好”的状态。十岁的我,不可能知道爸爸那时的苦。我相信他真实的心情是每时每刻都在忧郁的,在工作婚姻生活孩子社会的多重压力下,爸爸当时的生活是毫无亮色的。但他又爱我和妹妹,于是尽力压住自己心里的苦,温柔地对我们,可总有绷不住弦的时候,绷不住了就发泄一阵,然后又温柔起来,周而复始。爸爸的这种不稳定情绪搞得我很没有安全感,他回了家我总是先看看他今天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今天我背着这个“差”的作业本回家,多么希望爸爸今天是“好”的呀!但一进门我就傻了,爸爸的眉头从来没有索得这么紧过,他满脸阴云,双唇紧闭,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爸爸叹气的声音太可怕了,我到现在忘不了爸爸那长长的,低郁的,撕人心肺的“唉--------------!”我太怕听爸爸叹气了,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爸爸摔摔打打地把午饭放在我面前,低吼一声:“快吃饭!”我哪里吃的下去!只是机械的把东西往嘴里填。吃完饭,爸爸坐在一张椅子上,垂着头,一手捂着胸口,一声接一声的叹气。那声音真是把我的心肺都撕成了碎片!他显得那么苍老,其实他当时也不过三十八,九岁。爸爸站起来要走,我豁了出去,掏出作业本让他签字。爸爸一看就咆哮起来:“你上的什么学!你上的什么学呀你!爸爸的心都要碎啦,你争点儿气吧!行不行啊,啊?我的名字怎么那么不值钱那?往这没脸的地方签?”爸爸的脸太可怕了,我想他会杀了我的,他一定会的!爸爸狠狠地签了名,把纸都划破了,说:“还不快睡午觉去!我也不想活了!”我赶紧面冲墙躺下,我心里大惊,爸爸说他不想活了,我刚刚想过死,他也这么想,看来不是我一个人哪?这死原来是可以想的一件事情。爸爸会死吗?他会死吗?爸爸乒乒乓乓的铲炉灰,通蜂窝煤。我全身疆硬,等待着爸爸从背后狠打我。我想他会用通火钳桶死我然后自杀吧。死就死,我不怕,我除了姥姥,没什么留恋的。我紧闭双眼,心里叫着姥姥,等待着爸爸把我捅死。爸爸扔下通火钳摔门走了。我全身一软,瘫在床上。

那是特殊的一天,不但我自己第一次想到了死亡,还听到爸爸也想死。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死亡也是一个选择。

                 (五)

我从未把父母家当作自己的家,姥姥家才是我心里的避风港和伊甸园。那时的我没有欢笑,没有快乐,每天在被辱骂,挨打,讽刺,怀疑和谴责中苟且偷生,即使没人理我的时候,我也要旷日持久地听着爸爸妈妈之间互相的中伤和敌毁。我想他们有一天会不回家吗?我虽然恨这个家,但我怕它毁掉。我不知道的是,其实,我在恨它的同时,我又是深爱着它的,正如我无可控制地深爱着爸爸妈妈一样。而爱和恨这两种力量似乎要把我身分两段,简直要让我发疯!

最近一次妈妈来美国看望我,给我带来了我十岁左右时的照片。每张照片上的我都是满脸忧郁,大大的眼睛绝望的,毫无生气的,胆怯的望着前方。我把照片紧贴在胸口上泪如泉涌!好象把那个可怜的十岁小女孩抱在怀里,把那个在绝望和黑暗中独行的小女孩抱在怀里,爱抚她,告诉她世界其实是多么美丽,人间其实有多少爱!告诉她,她会得到多少爱,告诉她,其实父母也是爱她的,只不过他们不会用她懂得的方式表达。可是那时没有人跟这个可怜的小女孩说这些话,她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人生唯一的盼望就是一天天熬到暑假,好赶紧逃到姥姥家。

我每天都在数日子,离暑假越来越近了,我觉得什么辱骂和苦难我都能忍受了。马上要去姥姥家了,有什么忍不了的呢?我相信我不是为今天而生,我是为盼望而生的。我觉得我心里的承受力已经快到了极点,但为了美好的暑假,我愿意憋足一口气坚持下去!毕竟我已经十一岁了,我能坚持,为了见到姥姥,见到那在许多黑夜里支撑我过来的唯一的盼望,唯一的亮光。

“你明年考中学了啊!别老贪着玩!这暑假别去你姥姥家了,我每天盯着你补功课!” 妈妈这句话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不去姥姥家了?是说我吗?是说我日夜盼望的暑假不让我去姥姥家了吗?完了?完了!真的?是真的!我见不到姥姥,妈妈她还要“天天盯着”我?我怎么活呀?怎么会呢?不会是真的!我日日夜夜唯一的盼望,就被她一句话就打破了吗?我知道妈妈从来不拿我当个人看,从来不跟我商量任何事,从来都是做了决定后通知我严格执行。但这次!这是我小小心灵里唯一的指望,她也给我剥夺了吗?

妈妈说完那句话就出门走了,我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希望这是一场恶梦。我一边哭一边说:“不行!不行!”让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在这个可怕的家里,还有妈妈 “天天盯着”我,我宁愿去死!我宁愿去死!啊,对了!我去死!报复他们!让他们哭!让他们后悔这样对我!让姥姥骂死他们!好!我就去死!

我象一头小野兽一样流着泪在屋子里乱转,想象着爸爸妈妈发现我死尸时的样子,一阵报复的快感涌遍我的全身。我又想:“好,我让你们不爱我!我就离了你们!我受够了!”自从上次想到死,我留心了这方面的信息。我听说割气管能死,但是我还听一个阿姨说过,人的脖子一边是食管,一边是气管,只有割到气管才会死,割错了是死不了的。那个年纪的我听到这些大人无心说的话就死死记住,并毫不怀疑地相信了。我拿出了厨房的细长的刀,一边哭,一边想尽办法试图辨别哪边是气管哪边是食管。我先把左边的脖子紧紧按住,看自己是否还能喘气,能喘。那再试试右边,还能喘。这种方法看来不行。我又哭了一会儿,走去到凉水桶里勺了些凉水,喝了一口,我想,水一定是从食管下去,我要感觉一下凉水是从脖子左边下去的,还是右边下去的,喝了许多口也没感觉出来。

我现在脑子里还有这个画面:一个十一岁,绝望的小女孩,在自己家里,一手拿着刀,一手举着凉水勺,流着泪,一口一口咽着凉水。那是怎样一个凄惨的画面啊!在西方,未成年人有自杀欲,会有一大队的心理医生和儿童专家来康复这个孩子和这个家庭。上帝把人的灵魂造的何等坚强,尤其儿童的求生欲更是与生据来的,只要有一线光亮,孩子很难起自杀之心,何等的绝望,何等的伤痕,才会造出一个要自杀的孩子!但那时的中国,谁管我啊?

我把水勺子扔了坐下干哭,分不出来那边是食管那边是气管,怎么办呢?我又想起来吃安眠药也能自杀,赶紧把刀扔到床上,抹抹眼泪拉开药抽屉翻找。找了半天,只看见一小包“安定”,有十三片。那么“安定”是不是就是安眠药呢?十三片够不够呢?我怎么也想不好,查了字典也没查出来安定是不是安眠药。我怎么办呀!我突然又想起来应该给父母留个条,他们好知道我为什么死的。我坐下来一边哭,一边写:“我自杀了,你们老打骂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刚写到这儿,突然发现爸爸不知什么时候回家来了,已经走到了我面前,说:“你怎么哭啦?写的什么?给我看看。”我死命捂住那张纸不让爸爸看,我想我要死也自己死,不要他们抓住我自杀而把我打死。爸爸没坚持要看,爸爸,你不知道,你当时没坚持要看,我一辈子多么感激你!你给了我一份隐私和尊重,我一辈子感激那一时刻的你!

爸爸走了,我立刻把那张纸撕的希烂,再也没有自杀的勇气了,一直呆坐到晚上。那个晚上,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晚上,也是我彻底和妈妈,和这个家感情决裂的晚上。

妈妈满面怒容,靠着被子坐在床上,我一动不敢动地站在地上,妈妈罚我不许吃晚饭,一定要说出我不让爸爸看的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你给我说!写的什么!你不说咱没完!”我不想说,低头站着。“说呀!”妈妈又冲爸爸说:“你也真是的!她不让看你就不看啦?要是我,我掰断了她的手指头也得看!”我心如死木。听听吧,听听吧,这就是我的妈妈,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能不惜如此恶毒地伤害我。

我终于说:“我纸上写我要自杀。”妈妈一听,声音高了八度:“自杀!你拿自杀吓唬谁呀你?你死去呀!你怎么不死去呀!谁怎么你了你自杀?不怕人笑话呀!多丢人那!”妈妈的话想一把把尖刀,深深插在我的心口。原来她并不反省自己,她并不觉得孩子想自杀母亲需要检查自己,需要爱护帮助她,她只觉得我丢人!然而我万万料想不到的是,真正致命的尖刀还在后边--妈妈顿了一下说:“你以为你死能吓唬谁哪?你要是死了,我可能也会哭,可我是哭我在你身上花的那几万块钱呢,你以为我哭你那?!”

我如五雷轰顶,完全被击倒了!这话出自妈妈之口吗?是吗?她是我的妈妈吗?是亲妈吗?即使全世界的苦难全让我一个人受,也苦不过听到妈妈的这么一句话。妈妈呀,你这句话折磨我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来,你这句话一直是插在我心口上的一把血淋淋的刀啊!我多少次逼迫自己忘了它,可它总会在我恶梦里出现,让我深夜哭醒!

妈妈剩下说的什么我全听不见了,全记不得了,只是机械地应付她。我当时唯一知道的是,我死妈妈是不心疼的,不会反省自己的,她在这生死关头想到的是一个钱字。这好比养一头猪,没成年时死了,主人只会心疼白白投入的钱财,不会觉得小猪可怜。养猪不是为了爱,只是目的明确地图回报。我当时想,妈妈养我可能就象养猪一样的心理吧,只不过投入更多,期待收回来的钱也应该更多。

我麻木地站着,心如死灰。爸爸用晚饭时的炒墨斗鱼给我热了点米饭,把我拉到一边吃饭。爸爸这个举动唤醒了我的知觉,我犹豫一下,吃了起来。

晚上,我在黑暗中想,妈妈不后悔,不反省,我不过值几万块钱,那我还死什么?她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后悔反省,这个家也永远这么让人窒息,我即使去姥姥家也是暂时的,他们还把我这唯一的短暂的快乐随便剥夺。我想我唯一的出路是长大离开这个可怕的家。对,离开!永远离开!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他们!这个想法一跃入我的脑子,我就兴奋地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啊!我怎么这么傻,我怎么忘了我会长大呀!我长大了就能永永远远,永永远远地离开这一切!永不回头!我为什么要死呢?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到那一天!

这个自杀事件后,爸爸妈妈还是让我到姥姥家过了暑假。我过得很愉快,但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极端的快乐。一方面因为我知道这个暑假是用值“几万块钱”的小命儿换来的,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有了更新更远的盼望,有了向往离家的梦。爸爸妈妈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自杀事件,我在二十五年之后的今天,仍然不知道他们当时真实的想法,仍然不知道女儿小时候曾经试图自杀是否给了他们一些震撼和忏悔?

                 (六)

姥姥去世了!如果万一姥姥早走一点,就正是我试图自杀的那个阶段。我亲爱的姥姥竟有知有觉,从精神上护送我走过了最危险的那一段,等到我建立了梦想和盼望,等到我坚定了生命的信念,才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什么地方走的,得的什么病。没有人跟我说任何事。我只知道姥姥住院了,又出院了,又住院了,又出院了,在大舅家。我去看过姥姥,姥姥拉着我的手说:“你考上重点中学啦?考的好啊!”我点点头。姥姥用河北话说:“姥姥死喽,多啧(再也)也望(看)不见你们了。”我喉咙一紧,怕姥姥看见我哭,赶紧给姥姥盖了盖被子,跑出去了。刚要哭,大舅妈来了,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呢,进来吃饭了。”我匆匆吃了饭,再去看姥姥时她已经睡觉了,我就走了,那一走,竟是和姥姥的永别。

过了两天,我中午放学回家,爸爸穿着一身呢子中山装,匆匆要出门。我疑惑地盯着爸爸,爸爸说:“你快吃饭,我走了,你姥姥死了。”我呆若木鸡,半天没回过神来。爸爸没有看我一眼就走了。我跌坐在椅子上,姥姥死了,姥姥死了,我最亲最爱的,那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死了!

我不记得接下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每天盯着书本呆坐,爸爸妈妈没有时间管我,问我,没有人安慰我一句,或抚慰我一下,甚至没有人再跟我提过姥姥去世的事。他们没有让我去参加葬礼,甚至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是葬礼。我小生命里发生的最重大的事,最伤心的事,就这样从那时起每天压在我的心头,让我一个人慢慢的承受。

痛苦从天而降的时刻不是最痛苦的,痛定思痛,才是撕心裂肺,肝胆欲碎的。我至今没有从姥姥的死讯中恢复过来,一提起姥姥,我还是不能平心静气地回忆她,巨大的悲痛还会席卷我整个的人,我不敢提她,不敢放纵自己痛痛快快地想她,因为三十六岁的我,每当一想起姥姥,就又变成了那个孤独无助的十几岁的小女孩。而爸爸妈妈在我失去姥姥的巨大伤痛中,没有给过我任何安慰和认可。

                 (七)

妹妹比我小五岁,我很爱她。我们俩如今都进入三十岁了,在美国东西海岸各有自己美满的家庭,我们是最可信赖的挚友,是各自的丈夫孩子都代替不了的人生伴侣。我爱妹妹,但在我长大的过程中,我却因爸爸妈妈偏爱妹妹而伤透了心。

“你看人家!你看你!还不如妹妹哪!死不要脸!”是妈妈的口头语。我从不记得听见过:“你看姐姐大了,都会这个了,你跟她学学。”这种话。对妹妹,父母有笑容,有夸奖,有赞许,对我的脸却总是铁板一块。如果只是态度上的不一样还好,要命的是妹妹的所有过错都要我负责,妹妹闯了什么祸责任都是我的。一个小孩,能学习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已经不简单了,再要她负责另一个她无法控制的孩子的行为实在是太苛求了。想一想,一个成人能负责另一个成人的行为吗?一个成人能负责一个小孩的全部行为吗?成人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求小孩做到?

妈妈过日子精打细算,再加上她只信自己的眼光,不允许我发表意见,所以我十几岁时仅有的几件衣服里,没有一件是我喜欢的。我记得小时候穿过妈妈的旧衣服,是大花的布钮扣立领小袄,是中年妇女的衣服,我穿着去上学。自己都觉得不自在,老师还当着全班同学说:“你这衣服是你妈的吧?”全班大笑,我狠不得钻到地底下。有一次爸爸去上海出差,回来竟然带来一件白色的带拉索的晴纶绒马甲!太漂亮了!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衣服!我的心猛跳着,可是爸爸还没发话,我又不敢问,只是盯着那美丽的马甲发呆。爸爸说:“给妹妹买的,你别盯着!” 我忍住眼泪说:“那给我买的呢?”爸爸说:“你这么大了买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大了就不能买,眼泪直在眼里打转。妈妈看看我说:“多不要脸哪!她还想要。不说跟妹妹比学习比听话,比吃比穿到挺来劲的!老做错题,又馋又懒,不说给妹妹做个榜样,还跟人家比,死不要脸!”我不敢说什么,哭都不敢哭,只有等到夜晚才让眼泪流下来。

一次,妈妈要带我和妹妹去北海公园玩。我其实根本不想去,我一直怕和妈妈在一起,如果她出门,哪怕仅有十分钟,我也愿意在家,不愿意跟她去。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对我都是煎熬,离开她一分钟我就能放松一分钟。但是我是没有发言权,只能跟她和妹妹去北海公园。那时候北京刚刚开始有彩色塑料珠子的项链,北海里有一个小卖部,里面挂着晶莹剔透的各色项链,太漂亮了!妈妈过去看了看,跟妹妹说:“来,给你买这个浅绿的。”我赶紧说:“我要一个蓝珠子的。”妈妈瞪起眼睛说:“妹妹是小孩,买一个玩,你要什么要!”我立刻不说话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说半个字,妈妈就会当着全公园的人咆哮起来,什么脏话都能骂出口,我当时已经是十几岁的姑娘了,这点脸面还是要的。但是我太伤心了,妹妹能有的东西我不能有,妈妈和爸爸给妹妹什么,不给我,都是理所当然的,根本不考虑我,我连问的权力都没有,连期望的权力都没有。回家的电车上,我想着这件事,想哭又不敢哭。妈妈看出来我不高兴,说:“你哭丧个脸给谁看!别人买什么你就买什么呀?这么大了还他妈不懂事!”妈妈越说越激动,声音高了好几度,全电车的人都能听到:“父母挣钱容易呀?钱是大风刮来的?供你吃供你穿,还整天伺候你,越伺候你你他妈越不知情理了!想他妈干吗你!有本事给我考个第一名我看看,那叫真争气。你这叫他妈不要脸!”我紧紧抓住电车扶手,觉得全车人的目光象一根根刺,扎在我的背上。我那一刻对妈妈的仇恨不是任何文字能够形容的,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固体质的仇恨。我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我会长大,我会离开她,离开这个家,永远不见他们!”

妹妹是爸爸的心肝命根,其实爸爸也是爱我的,但我当时不知道,而且我至今认为爸爸爱我不及他爱妹妹的一半。我们姐妹俩都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全家吃饭,还有一个远道来的客人一起吃,爸爸突然两手夺下我和妹妹的筷子,然后两双筷子交换一下,又给我们。我和妹妹大惑不解为什么爸爸要突然给我们换筷子。爸爸说: “妹妹不喜欢用方形的筷子。”我才发现我爸爸从我手里夺下来的筷子是圆柱形的,妹妹原来拿了一个方楞形的,而且我们俩以前说过方楞形的筷子铬手,不舒服。所以爸爸当着客人,不经我同意,也不问我在不在意用方的,也不问妹妹是不是想换圆的,就强行把我的筷子换给了妹妹。我真想摔碗而去,但又碍着客人,我还是忍着气吃完了饭。爸爸看见我回屋哭了,因为他去阳台拿东西,穿过我在的房间,但他没理我,以后也从未提起过这事。倒是小妹妹安慰我。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我慢慢习惯了,我已经不把这里当家了,我是一个早晚要走,永不回头的过客,那就不指望他们把我当家里的一员对待了。

我经常对自己说:“我不在乎,我不指望他们爱我。”但事实证明我太在乎了,在我长大成人,来了美国多年之后,我还会重复的做一个梦,重复的从梦中哭醒。那梦就是又回到我和妹妹都小的时候,爸爸和妈妈给妹妹买了什么,而我在角落里呆坐着,问都不敢问……

                 (八)

转眼我长成了十五六岁的大姑娘,爸爸妈妈打我的次数明显少了,但三天一大骂,一天一小骂总是不断的。任何事情都会招骂,包括学习,家务,买菜等等。尤其是买菜,回来准挨骂。妈妈说出去一次要多买几样,我骑自行车出去,每次回来车前车后挂满了菜兜子,有好多样。妈妈开始问话:“茄子多少钱一斤买来的?三毛?我明明昨天看见有两毛五的,比这个还嫩!你猪脑子呀?不多走几家多挑挑!西红柿多少钱?!呵!这么便宜!你不多买点儿?说什么都记不住,跟你爸一个德性!不是告诉你便宜的多买吗?黄瓜多少钱?两毛多?两毛几呀?刚买的就忘啦?你这是几斤呀?够份量吗?就这点儿有三斤?你给我回去找去!找不回来咱们再说的!” 我还得把剩下的零钱给妈妈一分一分的算清楚,因为她总怀疑我拿她买菜的钱。我从小到大一分钱零花钱都没有过,有几次我从妈妈的钱包里拿过少量的钱,因为我身上没有一分钱,和同学在一起,实在太不方便了。但我从来没有拿过买菜的钱。妈妈总是怀疑我,每次算了又算,我万一把价钱记错了,最后算不上来,她就骂我半天。我的书包,衣兜和抽屉她是定期翻的,我在那个家从没有任何一个哪怕是最小的自己的空间。

我每天穿什么衣服是妈妈说了算的,妈妈还坚持自己给我剪头发。我十五六岁的姑娘,经常是穿着妈妈不知从那里弄来的旧衣服,顶着参差不齐剪得像假小子一样短的头发去上学。我从来不能要求买衣服,连说一声身上的衣服旧了都会招来大骂: “讲吃讲穿有你的,讲学习讲懂事你怎么样啊?一点都不体谅父母!那钱都是白来的?人家好学生都这样呀?你就跟你那几个不要脸的,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学吧你!能学出个好来!哪天我找你们班主任,当着你们全班同学好好说说你这点德性,让人都知道知道你们这几个不要脸的臭鱼烂虾!”妈妈惩罚我的办法是让我穿着爸爸的旧裤子去上学,那又肥又大的男式裤子,卷着裤脚,我至今忘不了。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们犯了什么罪,都成了臭鱼烂虾,我和几个女生关系不错,我们几个学习都还不错,尤其有一个姓王的女生,不但学习不错,还特别勤劳肯干,家里爸爸长期驻外,妈妈老值班,她又当家又代妹妹。但是我们的班主任对这个姓王的女孩有偏见,我听说主要是因为班主任的丈夫和这个女孩的爸爸妈妈在一个单位,有冲突。有一次,我妈妈去开家长会,问老师我和谁最好,老师就说那个姓王的女生。我妈问那孩子怎么样?老师说:“小小年纪有点婆婆妈妈的,买菜还三分五分的算计,复习功课的时间还不如带着她妹妹玩的时间长呢。”我妈认定了我交了坏朋友,于是我所有的朋友都成了臭鱼烂虾。我最怕朋友们说:“今天上谁家写作业呀?哎,还没去过你们家呢。”打死我也不敢叫同学到家里来,但总是左找理由右找借口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我有一天算着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同意她们来。但我们刚坐下,妈妈就回家了,那个脸简直是黄士仁见了杨白劳一样。同学们赶紧说: “我们有事先走了。”我连送都没敢送她们,只是开开门点点头让她们走了。妈妈走过来问:“这几个都是谁呀?你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都给我写清楚了,我明天就找你们老师去!招到家里来干吗呀?在学校一块鬼混还不够啊?你每天几点放学?是不是也去她们几个家呀?不怕人家家长烦你们呀?谁不知道你们几个是那没人理的不可就药的坏学生啊?还到处散德性哪?要不要脸啊?”

妈妈认定了她要给我指定朋友,她问了我们班主任谁是好学生,回家就问我: “你和这几个人好不好啊?”我一听,三个人里有一个是爱打小报告的马屁精,一个是鼻子翘到天上、对人爱搭不理的学习尖子,另一个是我从来没说过话的女生。我说: “我没跟她们接触过。”妈妈冷笑道:“哼!不说人家好孩子们不爱理你,躲着你这个臭狗屎!还说什么你没跟人家接触过,倒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我告诉你说啊,从今以后你只许和这三个同学说话,我去问你们老师,你敢和别人说话你试试!我给你退了学别上了!反正你也学不好!”我还没反应过来,妈妈想了想说: “这样吧,我给你建立一个联系本,你每天带到学校,让这三个同学中的一个写几句你当天的表现,每天放学带回家来给我看!”接着,妈妈拿了一个本子,写道:

XXX同学,我女儿表现不好,我本人和班主任老师都比较信任你和XXXXXX几个同学,希望你每天给我写几句她的表现。

我拿着这个本子完全傻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在学校怎么做人啊?那天我彻夜未眠,瞪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想离家出走,可是我一个女孩子能去哪呀?那又怎么办呢?我打定主意,就是爸爸妈妈把我打死,我也不会去让人写什么联系本。

后来妈妈看我两天都没让人写联系本,大骂不止,非逼我把这几个同学请到家里来玩,还必须是她在家的时候。我只好去找那个我从未说过话的女生说:“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你能放学后来我家玩吗?”她痛痛快快答应了。对那个马屁精和那个学习尖子我就说:“我妈妈找你们有事,你们能放学来我家一趟吗?”她们大惑不解: “你妈怎么认识我?找我有什么事?”我说:“是老师跟我妈说的你们,找你们有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你们去了就知道了。”结果她们都来了,我坐在那不说话,我妈妈问了她们好多班里的情况,还说:“我女儿特想跟你们交朋友,就是不知道怎么接近你们。”她们几个赶紧说:“呀!我们也想和她交朋友啊!她英语又好,语文又好,又能出版报,她读的新概念吓死我们!我们还以为她不愿意跟我们在一块儿呢。”妈妈很高兴,再也没提过联系本的事。我和那几个女孩后来也没有什么来往。其实她们也可能是不错的,但妈妈给我指定的朋友我就是不要!

青春期的我不太愿意和别人讲话,很喜欢看书,尤其是小说。我那时还迷上了京剧,我至今还是个戏迷,回国一次背回来大摞的京剧光盘。小小年纪一般是受不了京剧那伊伊呀呀,一步三顿的节奏的,但我一看入迷。我想主要原因是京剧给了我一个脱离现实生活的机会。就像程蝶衣在《霸王别姬》电影里讲的,京剧讲究的是一个意境,无声不歌,无动不舞,抽象示意,点到为止。我对现实的失望和厌恶使我努力寻求抽象的,脱离现实的东西来给我的心灵找到一个小息的空间,而京剧就是这样进入了我的生活。

我们班每年元旦搞一个联欢会,大家自演一些小节目,有唱歌,快板之类的。那时很少有人会乐器,我们班有个女生能用手风琴拉出“义勇军进行曲”就很轰动了,全校各个班巡回演出,所有的联欢会都请她。同学们知道我爱听京剧,就让我唱一个,我也无所谓,就上去唱了一段苏三起解,说实在的唱的真不怎么样,但大家听着新鲜,使劲鼓掌。后来每到联欢会大家必哄我唱一个,有时还唱过黄梅戏。这件事我一直没跟我父母提起过,我那时已经是什么事都不跟他们讲了。但有一次我和妹妹偶然说起联欢会我唱京剧的事,让妈妈听见了。妈妈立刻快步冲到我面前,提高了嗓门说:“什么?你还唱京剧!没脸不没脸哪?有没有自知之明呀?人家哄你唱你就唱?傻子呀?你以为人家想听你唱?人家那是故意要看你笑话那!人家当面鼓掌,背后怎么笑话你你知道吗?怎么不要脸那?!”好像妈妈去过我们班,见过我们同学,听过别人笑话我一样。我们有一个说好要唱歌,结果上去忘了调子,唱了半句,鞠个躬就下来的同学大家都没笑话他,为什么要笑话我?但我只有沉默,我不能跟妈妈争半个字,否则她会骂我一个星期。我假装听不见她,自己回屋了。但妈妈不依不饶,一直唠叨到晚上。我只当听不见。没想到她把这件事从元旦牢记到了春节。

每年春节,我们全家的亲戚都聚在姥爷家,姥姥去世后,每年都没断过。平时爸爸妈妈以我学习要抓紧为由,很少允许我去姥爷家,姨妈们,舅舅们,还有表姐妹们我根本见不到,只有春节能见他们。这次大家又聚到一起,互相赞叹着孩子们长高了。我突然听见妈妈的尖亮嗓门:“你们说说,也不嫌寒碜,还联欢会上唱京剧!我都替她丢脸,人家那是耻笑她呐,她都不知道!这么他妈没脸没皮的!一个大姑娘了!自己他妈什么德性!”我不可至信地看着妈妈,每当我认为她做事已经做到极限,不可能再更绝了,她总会更上一层楼,以更绝更狠的方法来敌毁我。她竟然为了这点小事,骂我一个多月还不够,还要来当着我许久没见面的姥爷,姨妈们,舅舅们,表兄弟姐妹们来骂我!

我当时不知道的是,我十几岁时,妈妈开始进入了更年期,这使她本来就固执偏激的性格更加不可理喻,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嘴,无法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亢奋地不停说着任何能让自己嘴上痛快、一时解气的话,不管谁是听众,不管她把自己展览成一个什么无聊的泼妇样子。妈妈那时身体不好,糖尿病失控,体重长了很多,又不知什么原因在考虑提前退休的事。在单位里,妈妈这张“兜里一副牌,见谁跟谁来”的利嘴实在是得罪了所有的人。她没有朋友,自己的哥哥妹妹们也对她敬而远之。自己的丈夫也早已烦透了她,妈妈多年的不讲道理的恶言恶语已经给爸爸造成了心理逆反,以至于妈妈一张嘴爸爸就烦,根本不听她说的是什么,就或者用强硬的话顶回去,或者摔门而去。所有这些,给妈妈的性格雪上加霜,她更加怨恨、不平,更加要找任何发泄口出气。不幸的是,我经常就是她的这个出气的渠道。

那个时期的爸爸是一个性格忧郁,情绪极坏的爸爸。改革开放的初期,以爸爸的知识和技术,有可能出来独闯一条路,走上为自己工作的道路。那是爸爸的梦想,因为多年在单位的工作实在是太压抑他了。家里经济条件也很窘迫,爸爸妈妈那点死工资一成不变,每月不会多一个大毛。爸爸的老同学和原来的导师一个个发达了,爸爸也鼓起了新的希望。但是妈妈是不允许他有辞职下海的想法的:“你以为你行啊?又傻又笨,心眼又实,人家给个棒槌你就认真(针),赚钱的事儿轮的着你?你是老几呀?人家用的着你了,捧你几句,你就忘乎所以啦?忘了你一辈子窝囊吃亏被人踩鼓啦?狗记性!刁着屎厥不认臭!一辈子连个房子都没分着,到现在住这我爸的房子,还有脸说呢!你再放这个屁你少在我这儿住,卷铺盖自己找房子住去!”

妈妈不但不让爸爸出去找事做,连爸爸的同学朋友来家作客时提起某某下海赚了钱都不能容忍。客人一走妈妈就防患于未然地大嚷起来:“他说这什么意思呀?捅鼓的你下海栽跟头他看笑话是吧?没安好心!少跟这种人来往!我告诉你说!你下海栽了跟头可再也回不去原来单位了,人有脸树有皮,要饭去呀你?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你这么个丧门星!”

但是到底是有人来找爸爸画图纸,咨询技术。爸爸全说是业余给朋友帮忙,作为感谢人家也给了钱。我们家终于买了电视录音机和冰箱。妈妈一方面喜形于色,另一方面又抱怨:“哼!我看他们就不怎么样!你帮他们解决多大问题呀!就给这点儿钱?也就是看你傻,好欺负。下回不给他们干!看他们没你成不成!你得有点儿骨气呀,别这么下三烂!”

我和妹妹都特烦妈妈说这些,都觉得爸爸真可怜。爸爸到底没有辞职,在妈妈的逼迫下选择了稳稳当当又令人沮丧的公职。我相信那是爸爸终生的遗憾,也是爸爸妈妈感情破裂的一个重要因素。爸爸越来越多地喝酒,对我和妹妹没有耐心,对我更是大吼大叫,随意谩骂。对我来说,他已经不是那个时而温柔时而凶恶的情绪不稳定的爸爸了,他变得永远是凶恶的。他已经不再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了,四十多岁的爸爸随时随地叹息着、阴郁着、吼叫着。而我就在爸爸妈妈的夹缝里苟且偷生。

我当时不知道,爸爸妈妈整天咒骂着、伤害着的这两个女儿,也正是他们当年苦难人生中唯一的牵挂、盼望、和寄托。

所幸的是,上帝赐给了我一个丰富敏感的内心世界。我拼命地找来各种书读,从武侠小说到普希金的十四行诗,从琼瑶到聊斋。红楼梦我那时已经读了四遍,三国和水浒也读完了,我从一个基督教家庭的同学那里第一次读到了圣经。现实的生活多么灰暗都没有关系,我看到了外面有那样一个美妙的大世界,让我痴迷神往。我盼望长大,渴望浪迹海天,去寻找我心中的伊甸园。

                 (九)

青春悄悄的来了,我也有了莫名的烦躁、不安和欢乐。我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时而快乐得像小鸟一样,时而又烦躁无比,无所适从。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容忍任何一点小小的不公道,却又有时候对爸爸妈妈的极端不公而充耳不闻。那时的我不知道何尔蒙的作用,也不知道这都是正常的。

我还认为自己是很丑很傻的。爸爸妈妈经常说我丑,我身高一米六九,“傻大个” “瘦干狼”是他们形容我的常用词。爸爸说过:“你别想着穿这穿那的,你记住你是丑的,穿什么也好不了!”邻居阿姨经常说:“哟,你们家俩姑娘多漂亮呀。” 妈妈赶紧说:“什么呀!傻大个!”但是有一次,妈妈跟同事说她自己下班太晚,我和妹妹在家她很不放心。那个同事说:“没事儿,都这么大了。”妈妈说:“越大我越担心,我们这两个姑娘长得招眼那!”我想,不是漂亮才招眼吗?这么说妈妈觉得我和妹妹是漂亮的了?那天我开心极了--或许妈妈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吧?

我后来惊讶地发现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总是在全校课间操时看我,有事没事往我们班门口伸头伸脑,我的女友说:“哎,又找你来了。”我冲她瞪眼:“我又不认识他们,凭什么说是找我?说不定是找你的呢!”她撇撇嘴说:“谁不知道啊。就你不承认。”

那时班里有了“谁和谁好”之类的传闻,我们都睁大眼睛听着,不敢相信。有一次,我和另外两个女生在一起,她俩竟然说了她们喜欢的男生是谁。说完就问我:“那你呢?你喜欢谁呀?”我笑了说:“没有没有,你们聊天儿,别扯我进去。”她们很生气:“真是的,我们都说了你还不说,算不算朋友?没劲!”我说:“真的没有,爱信不信。”

那天我想了很多,我想真的有没有男生引起我注意呢?其实,我早就注意到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他有一张英俊瘦肖的脸,又高又直的鼻子,他很聪明,还是我们年级的体育健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但我经常会想起他,有时会偷偷看他。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我不信任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会怎么反应,会不会给我保守秘密。但我沉默的表面下边,又是一颗那么渴望交流渴望倾诉的心。

我想到了写日记,日记是可以信赖的朋友,不会嘲笑我,不会背叛我,也不会传话。但是日记写了放哪呢?我在家里没有空间,没有隐私,也不能放在学校。可我实在太想写了,我想或许书架的书背后可以藏一个日记本吧?有一次同学送给我一个淡黄色的塑料皮的本子,里面是细密的淡蓝色的条格纸,我太喜欢了,正是我梦想的日记本。我不顾一切地写啊写啊,把我的烦恼,班里同学的趣事,还有我对那个小男生的想法都写在里面。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倾诉,我好开心。

可是这个载着我小少女的梦的日记本,却如同一颗致命的炸弹,在我最不设防时爆炸了。有一天,我发现我藏好的日记本不见了。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准是让爸爸妈妈发现了!怎么办啊?我横下一条心,他们爱怎么惩罚我就怎么惩罚我吧,大不了就是打骂,罚跪,不给饭吃,我不是都见识过了吗?这么想着我心安了一些。爸爸妈妈两天也没提这事,他们连续两天晚上出门,我很纳闷。

然而第三天我一上学就发现我低估了我爸我妈了--我那本日记的内容已经成为了全班同学每人都知道的了,我的好朋友同情地说:“你怎么让你爸你妈看见你的日记了?他们交给班主任了!然后老师她女儿都看啦!”我眼前一黑,我们班主任的女儿在我们同班上学,那个女孩是个无风三尺浪的是非精,掌握到这么好的素材,只不定怎么添油加醋地传呢!我日记里写的那个我话都没说过两句的男生也被找到老师办公室谈话,谈完回来他怨恨地看了我一眼。我眼前全黑了。

我不知怎么行尸走肉一般地回了家,接下来的几天,父母的责打、叫骂、侮辱、诅咒对我来说都好像发生在另外一个空间里。我的心里只剩下了仇恨和绝望。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身心所受的苦也不重要了,我唯一的信念就是远离这一切,远离这一切!

几年之后,那个物理课代表男生到我所在的大学找我,我们俩坐在校园长椅上笑谈当年的那一幕,都是摇头苦笑,互道了对不起。他说:“我现在要跟你交朋友,怎么样?”我笑了笑说:“不了,谢谢。”

                 (十)

我顺利地考入了我想去的大学,想学的专业。我好盼着开学呀!小鸟飞出牢笼的日子到了!一到开学,我迫不急待地带着行李报道去了。我家离大学区特近,但我一入校就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回家!据爸爸说,我第一晚住校,妈妈哭了半夜,念叨学校食堂不好,我的床位又是上铺,怕我掉下来,怕我早晚天凉不知道加衣服,其实当时只是九月初,北京并不冷,妈妈也不知道我离开家是多么快乐!我现在自己当了母亲,又离家多年了,回想那时,妈妈是爱我挂念我的。但她伤我伤得太多,我当时又刚离家,听到家这个字就烦,是不可能理解她的心情的。

大学时我太快乐了,我学的是自己喜欢的专业,所以学习成绩很好。可能是因为我个子高,在女生里有号召力,大家选我当班长。我也终于从女友的言谈中,从异性的目光中知道了自己原来是美丽的。

爸爸妈妈对我也放松了很多,有一次竟然允许我带着妹妹去北京图书管参加舞会。我们俩化了淡妆,长发飘飘,长裙拖地,高挑纤细,很多男士过来请我们跳舞。妹妹当时只有十四岁左右,但落落大方,谈吐不俗,我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有个男士问我:“跟你一起的女孩是谁呀?”我说是我妹妹,他赞叹道:“你父母太有福气了,这么漂亮的两个女儿。”我回家把这话说给妈妈听,她说:“是啊,盼着你们给带来福气呢。”

这个妈妈心目中的“福气”我和妹妹至今都没有达到她的要求。我大学二年级的时候认识了我后来的丈夫。他是个出色的学子,才华睿智,年轻有为。但是爸爸妈妈听说他来自一个小城的一贫如洗的普通知识分子家庭,又看他的相貌平平,坚决反对我和他交朋友。妈妈说:“怎么也不能找外地的!以后他家是无底洞,帮你带孩子帮不上,你还得用多少钱都添不平他们!再说你看他长的那样,跟你配吗?不怕人笑话呀!”我哪里肯听妈妈这些婆婆经!我是初恋,那么纯真的感情,岂容得这么糟蹋?!我和妈妈大吵起来。妈妈气得用全楼邻居都能听见的嗓门大叫:“你个不知好歹的!你以为我爱管你呀?你他妈爱死不死爱活不活!人家还说我和你爸有漂亮女儿有福气,什么福气呀?什么叫福气呀?人家是说能给父母带来好生活,能帮家里一把,那叫福气!你这到好,我们不但不能指望你,你还得回来吃我们沾我们的,还得帮你养孩子吧?婆家帮的上吗?我上辈子该你的呀?永远跎不出去你啦?” 我气晕了:“噢,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福气!你放心吧,我和他要饭去也不会来找你!” 我摔门就往外走,到了楼下还听得到妈妈歇斯底里的大叫:“不要脸的,有本事你别回来!”

我们毕业了,结婚了,爸爸妈妈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没有办任何婚礼,婆家不富裕,我也不想要爸爸妈妈花一分钱,而且我对仪式排场毫无兴趣,能嫁给我想嫁的人就足够了。婆婆还是借了债,给我买了一个很大的金戒指,大得我都不好意思戴。我很感动,虽然只是一个戒指,但那是婆婆的心意和祝福,是她老人家在靠微薄工资供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上学的同时借钱给我买来的。婆婆家全家来了北京,住在招待所里,妈妈在家里做了一顿饭,请他们全家来吃饭,我就算出嫁了。

                (十一)

后来我和丈夫先后来了美国,不幸的是,在经过了结婚八年之际,这端婚姻无可奈何地解体了。但我们是无怨无悔的,我们是对方的初恋情人,爱过、笑过、努力过、无奈过,终于在相识十一年结婚八年之后互道珍重,准备和平分手。

在我和丈夫婚姻危机即将分手之际,我的爸爸妈妈写信说:“你去美国已经几年了,以前人家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美国探亲,我们都以你还没毕业为借口说过去了。现在你工作了,你妹也去了,你再不请我们去探亲可说不过去了,我们怎么跟人说呀。再说了,你不怕人笑话你不想父母呀?”我看了信真是怒不可遏。他们问都不问我过得怎么样,我有多少烦恼,我根本就不想他们,我不想见他们,还用别人的看法来压我,我管别人干什么?我认识别人是谁?别人怎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妹妹商量,妹妹说还是让他们来一趟吧,别住太长了,三个月就行。我静下气来想想,也是,爸爸妈妈虽然话说的不好听,但我作为女儿,也是有义务在毕业之后让他们来美国一次的。他们怎么对我是他们的事,我自己做人的标准不能改变,我要做到女儿的义务。我好言好语和丈夫商量,说想让我父母短期来一趟。他立刻同意了。我真是感激他,其实他比我出国还早,他的父母也这么多年没见他了,而且他也毕业工作了,父母连博士典礼都没来,怕给儿子添麻烦。同样是父母,竟是这么不同。

我们俩都不想让父母看出我们关系不好,于是丈夫找了一个外州短期的科研职位走了。我和妹妹把父母接了来。那三个月,我和父母经历了我们之间关系的最低谷,最后都是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爸爸妈妈不知道怎么对待成年的、离家多年的孩子。他们总想主宰控制一切,除了家里的一切他们绝对权威,管的事情还包括妹妹怎么找下一年的奖学金、我应该怎么办工作签证、我应该多出去社交认识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别整天有时间就家里坐着、妹妹应该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我应该怎么给妹妹介绍、我应该怎么教育自己的老公孝敬丈母娘老丈人、我一定一辈子不要小孩、小孩是终生的累赘。。。。。。我和妹妹整天被搞的头都大了。

但爸爸妈妈又意识到自己力不从心了,于是极为敏感,我和妹妹两人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被他们放在显微镜下,仔细寻找是不是有不听他们话、翅膀硬了、不把父母放在眼里的痕迹,稍不如愿就大哭大闹,寻死觅活,我真怕邻居把警察叫来。爸爸有一次对我大喊:“你翅膀硬啦!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你以为你是美国人啦?狗屁!你不是连绿卡都没拿着呢吗?怎么混的呀你?!”妈妈在一旁说:“就是!早拿了绿卡,过两年我和你爸都能移民了!你看你现在弄的!”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不说那时没拿到绿卡女儿有多难,要被迫回学校上学。他们想的是耽误了自己移民!谁说要给他们办移民了?简直做梦!

熬过了三个月,我像送瘟神一样把他们送走了。我心想,到此为止,我一辈子不要再见他们了。他们是周四走的,我利用那个周末找房子,接下来的周二,我和丈夫就分手了。

那时候我快三十岁了,那是我来美国后最灰暗的日子,我工作了一段,但我办HB-1不顺利,绿卡无望,只好又回到学校上学,学习压力大极了。私立学校的学费把我搞得一贫如洗,每个月交了房租就剩二百美元生活费,银行帐上一般只有六七十美元。我断掉了和所有原来朋友们的来往,以免他们问及我离婚的事。感情上和心理上的悲伤和孤寂更是毫不留情地折磨我。所幸那时妹妹也已经来美国读书,和我在一个州,给我不知多少安慰。

离婚的事,我都没跟我父母说。我危难的时候他们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帮助或宽慰,只会给我添堵。我从小到大,习惯了受什么样的苦都不告诉他们。父母住了三个月走后,给我规定没隔一周的星期六晚上给他们打电话,我很烦这种人为的规定,我想打自然会打,规定来的电话多没意思!我例行公事给他们打电话,尽量用话敷衍他们。他们总拿我跟别人的孩子比:“人家某某的女儿学的是MBA,一出来就挣十几万呢!你还不赶紧学一个!有什么难的呀!我给你个电话,你跟人家取取经。嘿!你要是挣十几万那我们多美呀!让那些一辈子欺负我们看不起我们的人羡慕死!气死他们!”我一边在电脑上忙我的,一边敷衍他们这些无聊的话。我有时自己心情也不好,才没有耐心听他们这些无稽之谈,就挂电话。

爸爸妈妈那时给我和妹妹规定每人每个月给他们寄一百美元,我懒得跟他们扯皮,自己困难点儿,把钱寄去完事,落个安宁。妈妈说:“我跟人说我每个女儿每月都给我寄一百美元,这还是上着学呢,以后工作了止不定一月给我寄多少呢!把他们羡慕的!我和你爸抓住一切机会过这个心理上满足的瘾,见人就说!”妈妈说得高兴,连我在电话这边的冷笑都没听见。我和妹妹真是给他们打一次电话受一次刺激,没有一个打电话的周末是痛快的。

正在我生活毫无亮色的时候,一缕阳光悄然照了进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英俊成熟的男人,他对我一见钟情,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生活,这就是我现在的丈夫和我后来两个孩子的父亲。是他带我从阴郁的心情中走了出来,是他展示给我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美丽,原来我也可以过我向往的日子。如果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熬过那段灰暗。开始时我对他没有什么感觉,但他像一杯淳酒,时间越长越让人品出无穷的味道来。认识一段之后,我知道了我们两人是谁也离不开谁了。

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好告诉我父母真相了。我给他们打了个电话,说我很久前就离婚了,和平分手,怕你们着急,没告诉你们,现在认识了一个男朋友,很好,你们放心。爸爸妈妈很吃惊,马上问我和前夫财产怎么分的,我说他挺好的,毕竟十年的情分,他给我付了学费,否则我可死定了,其他的我也没要。父母觉得我太亏了: “怎么不要啊?”我一再说算了算了,他也不容易,干什么呀。他们又问新的男朋友怎么样,我简单讲了讲。妈妈顿了顿说:“告诉你啊,你跟你这个朋友说清楚了,和你结婚可以,但是得孝敬你父母。你就说‘我反正要孝敬我父母,你要孝敬你父母我也不拦着。’先说好了,听见没有!”我无言以对,慢慢地挂上了听筒。他们还是想的他们自己,这种关头他们想的还是自己。我一生的幸福没有关系,只要孝敬他们。

                (十二)

我已经过了三十岁了,和老公结婚后立刻准备要孩子。妈妈是反对我和妹妹生小孩的。她经常说:“再过一遍我绝对不要小孩!”我想是因为妈妈做母亲做得太痛苦,而她的痛苦也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苦难。

二十三岁来美国,当时我已经和前夫结婚一年半了。临行之前,我的小姨(妇科医生)来我家看我。妈妈竟然跟小姨说她想让我做了绝育手术后再出国,这样以后永远不用受养孩子的苦,也永远不用被孩子拖累。小姨坚决反对。我当时年轻,也不懂轻重,只知道这是大事,不能临出国前几天,不和丈夫商量就草率行事,就也反对。妈妈到是没有坚持,这事就过去了。如今我已经有了两个天使般的孩子,回想妈妈当时这话真是不寒而栗!一个做母亲的,怎么能有这种想法?险些酿成大错!从妈妈的角度和心理来说,她的确是认为她是为我好。

至于要小孩干什么的问题。爸爸也说过一次,我记得是一个冬天星期日的晚上,我要回大学宿舍,爸爸怕我不安全,骑车送我。当时爸爸的多年不见的亲人的照片找不到了,他怀疑是妈妈收拾东西时顺手给扔了,那几天我们家可真是硝烟四起,本来就感情不合的爸爸妈妈大吵大闹,爸爸情绪坏到了极点,说:“要不是你和你妹,我早和你妈离婚了。”我问爸爸:“爸,你要我和我妹后悔吗?”爸爸马上说: “不后悔!孩子是精神寄托。”这么多年,我总是忘不了那晚昏黄的路灯下,爸爸久经磨难的痛苦的脸,和他说的这句话。我相信妈妈说不想要我们大多出于气话,我相信我和妹妹给她带来了快乐和感情寄托,但我至今对于妈妈要我们是不是后悔这件事没把握。

我和妹妹先后各怀了孩子,妈妈和爸爸自告奋勇给我们来美国带孩子,我们很高兴,看来他们还是喜欢小孩的。但上次他们来美国无理取闹寻死觅活的一幕太可怕了,我和妹妹妹夫都见到过,心有余悸。但父母到底是父母,我也把以前下过的‘再也不见他们’的决心抛到脑后了。

妹妹比我早生三个月,爸爸妈妈先去加州照顾她。那三个月在妹妹妹夫家真是闹的不可开交,为了一点一滴的生活小事闹了不知多少矛盾,不知给我打了多少电话诉苦。居家过日子,应该像红楼梦里平儿说的那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兴旺平和之家。而我爸我妈正好相反,一点小事就上升到对父母敬与不敬的原则问题,妈妈还因一点小事逼妹夫写检查。我在这边听得心惊胆战,我老公没和我父母相处过,他们万一和我老公也来这个,我可怎么办呀?我和老公说:“你看我妹也生了,我爸妈也忙不过来,要不让你父母来吧。”老公说:“伺候月子还得是亲妈,过两三个月再让我爸我妈来。”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又怕没见过面的婆婆笑话我自己亲妈不伺候我做月子,左右为难。

妈妈来了,我提心吊胆地在妈妈和老公之间维护着和平。老公还是真不错的,对妈妈很好。妈妈也是尽心尽力给我们带儿子,有点小矛盾也都过去了。妈妈住了五个月,那五个月,是我从小到大觉得和妈妈最亲的时候。我看着妈妈明显苍老的面容,感受着她明显平和了许多的性格,第一次有了希望,觉得我和妈妈还是母女情深的。

公公婆婆来了,住了一年。我的公公婆婆简直太好了,一心为孩子,从不想自己,有进有退,豁达明理,宽容慈爱。一年后我和公公婆婆相拥撒泪而别。

我生小女儿后,爸爸妈妈又来住了八个月,帮我带小女儿。他们老了,妈妈变得平和容忍多了,爸爸却越来越脾气古怪,动不动就火冒三丈,妈妈到劝他。他们无可奈何自己悲惨的婚姻,他们已经从吵架变为不吵了,但不能共任何事,各吃各的,各干各的,互不干涉。一点小事他们都不能合作,照顾孩子都不能一起干,只能互相替班,一起干准打架。我们看着他们也无可奈何。

父母对我们的生活还是很有意见:灌着孩子(不打孩子)、浪费钱、不给孩子单做小灶吃、让孩子自己睡、老买没用的东西、墙上挂没用的东西、院子太大还不种菜、房子太大没必要、应该居安思危老找着工作(万一被裁了怎么办?)、房子贷三十年的款吃饱撑的,还不快还完了好踏踏实实!幸亏他们学会了少说为妙的道理,否则我们真是要烦死。

而我父母最想要的是我和妹妹给他们一个长期永久和我们一起生活的承诺,这个是我和妹妹的心头一个大话题。我实在是没法想象再和他们一起永久生活,太多的伤痛,太多的遗憾都无可弥补了。我只有这一次人生,只有这一个小家,难道我不能过我自己的生活吗?

然而父母老了,他们一生太苦了。特殊的环境造就了特殊的他们,他们有缺点,有软弱,他们的缺点和软弱曾经那么伤了我。但他们是爱我的,正如我爱他们一样。我现在可以说我教育孩子比他们强万倍,但那是因为我的经历和人生体验和他们不已样。如果我被放在他们的人生里,我会做得更好吗?难道他们不是以他们所知的最好方式来对待我的吗?

这两种思绪把我搅得天翻地覆,无所适从。我愿意来照顾他们,养老送终。但我希望他们明白真正的快乐不是来自儿女,不是来自任何人任何事,而是来自自己的心底,只有自己能让自己快乐。我做任何事只是做小功,他们的心灵里忘却遗憾笑对人生的力量才能做大功,从而使他们幸福起来。

我祈求上帝愈合我们的心,把原谅、理解、爱的力量赐给了我,赐给我亲爱的丈夫和孩子们,赐给我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我亲爱的妹妹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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