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雁sweetii 1/01/2011 03:19
胡续冬写的【讣告】

2011-01-02 22:14:48

马雁,诗人、读书人、书评人、散文作家,穆斯林。1979年2月28日生于成都,中学时期开始写作,为成都民刊《幸福剧团》同人。1997-2001年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古典文献专业,大学期间阅读广泛、写作勤勉,逐步成为极少数在诗歌的深度和强度上无愧于诗人这一身份的写作者之一,曾获刘丽安诗歌奖、珠江诗歌节青年诗人奖等奖项。2000年参与创建北大新青年网站,2003年返回成都定居,坚持自由写作的简朴生活方式,在文字中展现出罕见的高贵、勇毅和非凡的洞察力,以阿三(新青年)、sweetii(水木清华BBS、豆瓣网)等ID发表在互联网上的诗歌、书评、读书札记、艺术评论和日志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也曾为多家报刊撰写专栏和评论。曾自印诗歌和小说合集《习作选:1999-2002》(2002年)、诗集《迷人之食》(2008年),正计划出版随笔集《读书与跌宕自喜》。2010年12月28日自成都旅行至上海访友,12月30日晚9时许在上海闵行区所住宾馆因病意外辞世,2011年1月1日安葬于上海谢卫路(老沪青平公路)508号回民公墓南十区6-9墓。真主会给她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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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经与马雁的父亲和诸多亲友商议之后形成的正式讣告,供各位热爱马雁的朋友们在缅怀她的时候参阅,也请各位代为传播。马雁散落在互联网中的作品和书信非常庞杂,还请各位热爱马雁的朋友开辟一个专门的空间,汇总她的各种文字和图片。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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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专题:http://www.jintian.net/bb/viewthread.php?tid=37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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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他,马骅 - [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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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丽英给我看了一篇她写马骅的文章,这事完全没有来由,我算不出现在是什么纪念的时间。然而,纪念,这样的说法非常滑稽。的确,假如我们这样的人消失,也只是个人的事情,不是公众的事情使用“纪念”这个词语就显得荒唐——没有什么人会去纪念,我们有时候会去怀念,但怀念就意味着接受了时间的隔绝,那漫长的距离就此形成,所以我很久以来已经学会了不去怀念任何事、物。即使是马骅,有什么可怀念的呢,即使现在他在我面前,我一样不会珍惜他的任何方面。有时候诚实一点,显得不那么残酷,当他一切正常的时候,他就仍是那个烂人。没有办法给他一个神龛,用词语就更没办法了,在梦里,有砖石搭建的神龛给他——这是我对他最大的恩惠,由于他经历的神奇与不可思议。虽然神奇和不可思议通常用来形容美好的经验,但为什么不可以形容糟糕的记忆呢?神奇而不可思议,没人规定它们只能用于美好,恰如一切词语我们都可以用反讽的态度赋予它们千奇百怪的所指,至于有没有人能读懂最初的动机,那又如何呢?存在一个最初的动机,它是不纯洁的,因为自己无法返归自身寻找一个基点。


痛苦常常成为我的主题,真不见得是因为我经验过很多痛苦,而是这种对象适合被描述,适合被省力地制造出美感。马骅,我要拉近我和他的关系,教会我美感。和丁丽英不同,我倾向于把他描绘成一个神仙,一个真正的神仙。神仙不需要什么业绩,他天生如此,有可能会犯错误,导致层级降低,这恰好符合马骅的经历。即使是一个神仙,也不见得总是优美的,他常常学着妖怪去猥亵,从而就真的变得猥亵了。比如说,他常常,我看到的,以某种不够优雅的姿势坐在电脑前面,或者并不动人的姿态抽烟。这一切都不符合神仙的属性,但他会写好看的钢笔字,有一本做工精良的本子记录着隔三岔五的琐碎事件。


并且不显得厌烦生活。是多么沉闷啊,生活。从北太平庄到中关村的路程,没有丝毫赏心悦目的可能性,连售票员也只用土话来骂人,连羞辱都不那么刺骨。但是当他跌跌撞撞地作为酒鬼闯回简洁至于简陋的家时,那本几乎没怎么翻阅的王尔德(他从公司撤消部门买来的特价书)在台灯旁边含情脉脉,他也睁开娇柔的桃花眼。只有一种男性的妩媚,只能在马骅身上读到。多数时候他羞于表现出这一点,不是出于高贵的教养,而是深刻领会了妩媚的本性,只有神仙才有的领悟力。因此他也不常写字,但打字飞快,用的全拼,甚至手指快到像在痉挛。他常常有一种痉挛般的情绪,像蜻蜓飞进13层高的写字楼,因为能捕捉蚊子而得到人们的欢迎——但那毕竟毫无用处。


而从13层高处俯瞰时,他可能正和我在北大游泳池里游泳,不能辩驳地可能是出于好色的动机所以会尾随而去,但无可厚非。他是个多么强健的男子,尤其穿着草绿色的T恤时,生命力蓬勃得乃至显得畸形。谁都没法摧毁他强大的自信,他就是认为自己长得像黎明,虽然黎明的长相其实很精致,而且毕竟是个二流艺人,再像也没什么光荣。他还有一种庸俗的审美观,在节日庆典时不可遏制地要把自己装扮成未毕业商科男。几乎从不失败。还有那些庸俗的爱好,比如弹吉他,再比如户外野营——一个如此聪明的人,熟读前四史,过目不忘,对朋友亲切诚恳,却简直毫无自控能力地每周去三里屯和人来熟的当代艺术界热中人士觥筹交错。他始终错得离谱,乱来,完全是乱来,纯粹是乱来,但是没有办法遏止。谁都拿他没办法。就像他灵巧的小拇指,拨弦的时候,你会觉得格外的动听,就是在他那里。


他对于我来说曾经是个很糟糕的废话,因为他总在我旁边的办公桌上神秘兮兮地搜索阅读玄幻小说,还经常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批判我,仅仅因为他是我的上司。但后来我决定把他塑造成神话,他善于把握场景,在离开北京前——实际上,我也在那时离开北京,但他更善于安排自己的退场,他太善于这些把戏,一个和自己玩的孤独小男孩,他一直是。他穿着红风衣站在灯市西口,一二月的冷风啊,多么匹配,还有背景故事要去尼泊尔旅行。对于不同的人他有不同的剧本,有时候是越南,有时候是云南,我恰好被安排为尼泊尔,三个字,我很荣幸。他如同悲哀的失恋情人坐在我身旁,我们互相依恋地坐在公交车上去往北沙滩,这是神仙才能布置出的剧情,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充满美感。他把剧情安排得太煽情了,以至于一年半以后回想时,我会失声痛哭,被他半遮半掩的柔情打动,即使延迟一年半。


他过得过于精致,每个人都得到恩惠,每个人也施与他恩惠——但不自知。当最离谱的消息传来时,每个人都需要回想他的好与坏,然后一点点剔除那些不利于高大光辉形象的细节,他于是变得更像个该被纪念的家伙了。但是,有一些真实正在悄悄溜掉,去了尼泊尔,去了越南,或者还在云南。总之,它们获得自由了,我想象是由于他的安排——但这只是个新的剧情,我以及一些人会这样生活,把所有的情节拿来反复钻研,希图得到一个更刺骨的结论,但是不能。马骅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大家甚至当时没有意识到是在互相说服,后来就接受了彼此说服,达成了一致。于是,又一些真实溜掉了,获得自由。丁丽英提醒了我,六年过去了,现在是一个不是纪念日的日子,毫无意义的日子,有人又想起了写点什么关于他,但已经不抱说服别人的私念,纯粹个人冲动。而在我的文字里,他将不断地获得自由;最后当我们老了,互相不再跋涉着见上一面,连自己的真实也溜掉大半时,还有一部分的马骅始终溜不掉,像个神仙,像个精灵,像个无赖,像个色鬼,像个天才,像个亲人……
vieplivee at 1/01/2011 03:29 快速引用
1、石榴

克尔凯戈尔在日记里写道:

“石南丛生的荒原,对于增进人们心灵的坚定,具有特别的影响;在这里,一切都袒露在上帝面前;在这里,五花八门的消遣没有立足之地,也没有我们的心灵得以藏匿,而对于敛集失落的思想这一严肃目标来说又是十分艰苦的众多光怪陆离的角落和罅隙。在这里,心灵必须坚定而准确地接近自己。‘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在这石南丛生的荒原上,人们会真心实意地叩问自己。”

但是我不能叩问自己。昨天,在电视台,夜里坐在露天的楼梯上,抽烟,之前是在吃石榴。吃石榴的时候忽然想起马骅,当然我没有和他一起吃过石榴,我不记得我是不是和他一起吃过石榴。忽然情绪变得低沉起来,这些石榴与那些死去的人。以及即将会死去的人,比如我的父亲,他会在不久的将来,越来越衰弱。我们对于死亡的看法是不是过于胆怯,又或者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总是会把死亡看做一次分别,而普通的分别并不会使人紧张,我们轻易地离开那些爱我们或我们爱的人,并且用世俗的价值来解释——因为贫困,因为口角,或因为别的什么?离别,从来不是可怕的事情,我们可以轻率地做出这个决定,对于生活的恒久不变性怀着愚蠢的自信,以为一旦离开并不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变化。但实际上呢?离别就是离别,离别就是离开一个生命,对一个生命冷漠,并且拒绝思考离别对自己的意义。比如说,离别也是使自己的生命与对方隔绝,离别是对生命的一次剥离,离别是否定这个生命曾经经历的那些时间。

对我来说,我的离别是因为厌倦,因为对生命的可能性充满好奇,我夺得一个又一个可能性,使它们成为现实,再放手使它们再度回到自身,与我无关。但经历一次并不意味着占有。事实是,从来都没有什么占有,占有是一种幻觉,即使你不离开,对方也会离开,即使人的意愿是不离开,事物自身也会损耗直到完全消失。因此,在事物消失前离开,就意味着主动性,意味着将被动的被背弃变成了主动的背弃。但这显然是幻觉,因为我们的生活就是不断的消逝。生活是一个消逝的过程。是不断遭遇,不断消逝的过程。

2、意义

什么是有意义的呢?意义在哪里?难道在这个主动争取的过程,这个盲目的能量过程?而又有什么是不盲目的呢?一切在最终看来都是盲目的,都是不清楚最终结局的前提下做的自以为是的努力。最终结局,这么说,就仿佛存在一个最终的结局似的。

当然,也有一些强有力的理由,比如说物质的欲望,比如说享乐的冲动,比如说权力的魅惑,比如说爱情。这些理由使人坚定起来,可以完全无视一切消极的可能性,无视可能遭遇到的完全否定,这就是力量,但这力量有什么意义呢?这力量只在一种可能下有意义,那就是如果生活本身没有更高的意义,没有一种全面的否定。反之,这种力量也只在一种可能下无意义。生活本身就这两种可能性。

几乎所有人都多少想到过这个问题,不论是否哲学家。虽然大多数人总是在一定的地方就停止思考了,因此人们的生活态度多半摇摆不定。有时虚无而软弱,有时又被诱惑弄得热血上涌。出现这种情况正是因为他们没有继续深入这个问题,他们只要找到一个答案(当然这答案实际上是找不到的,或者这个答案就只是一个给出,只要给出态度就是答案),生活就会立刻改观——要么成为一个懒散的虚无主义者,要么成为一个狂热进取的积极者。如果拒绝给出态度,那么就只能忍受折磨——即使这折磨也有两种,一种是过早停止造成的迷惑,一种是因为怀疑和犹豫造成的、强悍的悲剧感。

“有一种虚无主义者,因为过度的悲观和过于强烈的控制欲,因而具有一副超常的进取面目。”他们想要不断逼近,想要把那个答案找出来,既不想仅仅自负地给出答案,又不愿意因为给不出答案而一再虚无乃至衰弱,他们想把答案逼到一个死角,抽打它,强迫它露出真面目。这种想法是多么愚蠢啊。

3、身体

对一个男人最大的赞美就是,我爱你的身体胜过爱你的灵魂。而对于女人呢,则是我爱你的灵魂胜过爱你的身体。这多可怕,仿佛男人天生有灵魂,而女人天生有身体。不过在我的经验来看,每次我对人说,我爱你的身体胜过爱你的灵魂时,对方都会大怒,呵呵,想来好笑,这有什么好怒的。难道他们没有身体吗,他们的身体不是用来观看和抚摩的吗?抚摩一个男人的身体,是最大的享受之一,当然前提是好的身体,美的身体,胜过了灵魂的身体。

还有什么比灵魂更虚无的呢,我只关心肉体。肉体的完美是至高的完美,而灵魂的完美,则仅仅是幻觉,是纯粹的幻觉。灵魂的完美不是用来欣赏的,是用来崇拜的,用来体验的,用来自己追求的。我保留我的灵魂,我也保留我的身体。因为它们都需要完美,它们需要互相战胜,它们需要出类拔萃,需要成为所有的胜利者。

我喜欢完美的身体,它们是值得仔细观看的,值得用手指轻轻触碰的,而大多数人的身体多么丑陋啊。和他们的灵魂一样丑陋。一个有美丽的身体的人,也应该有美丽的灵魂吧,否则也应该有一颗与他身体的美完全相反的丑恶的灵魂,否则多么可怕,怎么能有一方面臻于完美,而另一方面却十分平庸呢?

4、母亲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应该好好地爱一个女人。应该满足她,如果她需要满足的话。被宠爱也是很必要的,男人也需要被宠爱。每个人都需要被宠爱。需要被郑重对待,就仿佛他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个。但是,对我的母亲来说,从来没有被宠爱过。人们并不看重她。而她又是个敏感的,有纤细的情感的人,她一生都是委屈,都是被丢在冰窖里的绵长而渴望的热情。所以她会死得很早,因为她的生命力被欲望压灭了,那些从来没有被满足过的欲望,从来没有被注意到的欲望。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郁结于心。我不能这样。我要表达,要很多人宠爱我,要享乐,要花枝招展。

我多害怕像她那样,多可怕。那是毫无乐趣的一生,即使有偶尔的欢乐,但最终是无限的失望,她怎么能不早死。而我,即使死得很早,我也非常满足,我的欲望都充分的表达过了,也一一得到满足。

5、爱情

虚荣,虚荣,虚荣。一切都是这糟糕的虚荣在作怪。一点点的享受,意味着全部的生命为代价。

因为没有爱情而感觉沉沦的一日。

爱情就是一种拯救,我想。是对生活无意义的拯救,这种拯救并不能使生活有意义,但却可以使人在快乐中忽略生活意义的问题。比如说我,最近老想搞点事情出来,因为我力量不够,不能抵挡生活给我的质疑,但其实这是做不到的。因为我这个人,现在看起来已经缺乏获得爱情的条件了,我有一副忧郁的面孔,一副不使人轻松的面孔,每个人都想逃避生活所以寻找爱情——我的神情就是告诉别人,躲到我这里来就是撞进了生活的圈套。我太严肃啦,太严肃啦。太不具有轻盈的幸福可能性了。

所以我只能这样,被生活摧残的那种命运现在终于被我争取到了,这条道路并不漫长。这条道路又如此漫长。长到一生都显得不够这折磨的全部展开。
vieplivee at 1/01/2011 03:54 快速引用
生命痛苦
没有麻木活不下去
tutu at 1/01/2011 11:14 快速引用
一整天了,我想用一种对得起她的方式写点像样的文字纪念她而不能。。。居然想起做了个icon



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 (试发表)


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生命
不会消失自我的幻觉术。在一生的
时间里,穿越过岩石缝隙里的贝类
是潜藏的隐微的音乐,那是宏大的
乐队在奏响,人们正从缝隙里行军
去往伟大的未来。是的,光明将从
最卑微处散发,所有最恶劣的气味
是大战乱的征兆。我坐在垃圾堆上
唱歌,唱一支关于塑料和火结婚的
歌。这支歌将唱响至地底的孤独者
升起。他升起时,无花果树将开花,
贝壳将给出回环的路径,一切再次
降临,并反复以至于无穷。是这样;
他说: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

2010-02-25

© 版权声明:
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马雁,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vieplivee at 1/01/2011 22:04 快速引用
俄罗斯的血液

  蒲宁《托尔斯泰的解脱》记述了托尔斯泰的最后时光,基本都是第二手的资料,但通过大师级的诠释自然不同。蒲宁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作家,国内对他介绍不多,多年前漓江版他的自传体小说《阿森尼耶夫的一生》有着惊人的幽明与智慧。蒲宁是俄罗斯贵族文化最后一个衰弱的雕塑,他一再吟咏的是关于贵族血液中的高贵,当然他也很清楚贵族生活的荒淫,但毫无疑问的一点是:通过贵族式的生活培养出的优雅、高尚的思考方式在历史的转折中,被屏弃了,同时人类也失去了某种只能靠传统才能培养出的纯金花朵。这也许也永远也不能返回。
  通常纯正的贵族往往身体孱弱,因为他们血统过于纯正,受过良好教育,有敏锐的感受力但缺乏行动能力。蒲宁也是这样一个人物。他的诗写道“在俄罗斯/有这么多随处可见的、具体的苦难”。
  说远一点,阿赫玛托娃,俄罗斯近代以来最高贵的女诗人。她打动人的也是作品中挥之不去的高贵气息。
  那么,还有托尔斯泰,他也是一位贵族,但他生活在贫困中,类似于契诃夫《樱桃园》里描绘的背景,而这本书里,蒲宁看到了托尔斯泰在一切之外的挣扎。一些似乎毫无必要的挣扎,一些无法被人理解的挣扎。他一生说了无数错误的话(人们只看到他恢弘的小说却没看到他灵魂的挣扎)。他经常说自己罪孽深重,而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但对于人世的人来说,罪孽从来不曾离开过。他尝试着过一种更正确的生活,却始终在错误中彷徨。并没有正确,这就是原因。事实上并不存在正确。一家人有一个托尔斯泰是巨大的灾难,甚至他的妻子、儿女也永远不能真正理解他。他在错误中恍惚,没有人听他说话。他们听到的与他无关。
  只有认真生活的人,才能知道托尔斯泰在经受什么样的折磨和幸福。弗吉尼亚·伍尔夫在读了俄罗斯作家的小说以后,感叹道“这些俄国人生活得多认真啊!”是的,在那个苦寒之地,人们除了真正的生活,根本没有能够追求的。俄罗斯有着广漠、贫瘠的土地,那个土地上的人民只有苦难。他们的苦难是宏大的苦难,是无边的土地上随处可见、具体的苦难。而契诃夫说,“俄罗斯是一片广漠的平原,坏蛋们在上面游荡!”
  两种俄国人,偏执、虔诚、矛盾的俄罗斯人,和热情、自由、激烈的哥萨克。后一种几乎不算俄国人,他们是整个俄罗斯的梦想和仇敌。俄罗斯流淌的,是近乎冰冷的蓝色血液。
  2004-2
vieplivee at 1/02/2011 14:03 快速引用
这个可怜的费里尼 - [笔记]

Tag: 笔记
《我是说谎者 费里尼的笔记》
费里尼 著
倪安宇 译
三联2000年10月
20.00元


我又开始看费里尼的《我是说谎者》。他不只一次提到了博施(Hieronymus Bosh),还有另一个受博施影响的画家,我没有听说过的,现在我又知道了一个专门画小丑人物的画家了,Pieter Bruegel。费里尼,是一个坏蛋,他的照片看着就是一个坏蛋。

年轻的时候像是个浪荡子(他也拍过《浪荡子》),无可救药的自我迷恋,环绕自我三万英尺。但是布列松也说,要在原地深挖,“事物有多重意蕴”。这个浪荡子。我被他的里米尼给迷住了。一个糟糕的地方,很多人都去那里,他还活着那里就成了名胜古迹。因为那是费里尼的故乡,他电影里的地方。

他生病的时候,很多人送来鲜花,还有省长也来看他。严重的病忽然好了,因为一个人来了,叫他“小白痴”,伙伴们派他来的,“你去跟那个小白痴费里尼问好,跟他说他是个小白痴”。在病床上,他“想着Rimini:一个一笔成形的字,一排小士兵,我无法把它客体化。”聪明的家伙。他说了一生的谎话,这是最大的一个。他所有电影都在说,关于里米尼。“如我第一次所见”。

很多伟大的小丑,我怎么想不起来费里尼的小丑们。他们多半穿着黑色风衣,英俊的,忧郁的。最后他们要自杀。他给罗西里尼写的故事后来拍成了别的,成了《甜蜜生活》里的一段小场景。他们的生活一塌糊涂。跟我们的一样。

我沉迷于他的里米尼,一个美妙而糟糕的梦,谁也不做这样的梦。因为这样的梦缺乏浪漫色彩,这只能是现实,而且总是被忽视。镇上的傻子朱迪吉欧,晚上当巡夜警察把“查过了”的纸条放进商店铁卷门缝里之后,他塞进另一张写着“还有我”的纸条。还有那个四海漂泊的水手艾宁,偶尔会寄一张明信片给咖啡馆的朋友:“经过鹦鹉岛,想起你们大家。”夏天,为了骚扰那些匆匆忙忙脱光衣服,光溜溜地躲在船后做爱的情侣,他们没事就去问船后的男人:“对不起,现在几点?”

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在他决定离开里米尼到罗马的这段时间。画漫画的小家伙,小时候是苍白瘦弱的,后来当导演也是犹豫而琐碎的。

他这样赞赏罗西里尼——

“那个事实,因为藏匿在平凡地教人懊恼的熟悉之中,隐身于日常生活习以为常及最显眼的事物之中,有其恒定的必然性和完整、几乎神圣不可侵犯的悲剧性。仿佛罗西里尼几近心不在焉且轻盈的眼睛,在面对最骇人的情境时,仍保有未受污染的惊人力量,而惊惶便在这对望着它的眼睛之清明的无意识中沉寂下来。这样的眼神,这种观察事物的方式,当时与一旦发生就是历史、文学、人物、辨证的那个时代是一致的。战后,只要事实是伤痛的、不连贯的、悲惨的、晦涩的,它与罗西里尼无泪观察的眼睛之间,便有奇迹般的和谐。”

这也是他自己。但后来他不赞同了。

杰尔索米、卡比莉亚……费里尼有好几个女小丑。惊愕、讶异、狂喜、可笑和忧郁。“我相信我之所以会拍这部电影,是因为我爱上了那个有点疯癫、有点不可侵犯的苍老的小女孩,那个夹杂不清、可笑、难看又极其温柔、我取名叫杰尔索米的小丑。直到今天,每当我听到她用小喇叭吹出那主旋律时,仍让我黯然神伤。”

而卡比莉亚,一个受伤害的女子,来自罗马郊区一个狗棚子,狗棚子里挂着小碎花窗帘,已经班驳的平底锅和汤锅擦得雪亮,依序挂在墙壁上,一张好象露天咖啡座那种的大理石面小铁桌,桌上有一小块针织的花边桌布及插在小花瓶里的雏菊……她告诉费里尼她的故事,“穿插着残忍和丑陋的事实,无足轻重的生命,以及其他一听就知道是她假借看过的电影和漫画小说而捏造的情节。她顽固地把两者混淆为一,是为了能心碎地相信,自己不幸的一生,恰似那个她用无知小女孩天真感性的梦幻所润饰和叙述的人生”。

我才看了一小半《我是说谎者》,但深受感动。这是他病后写的,这场病叫他没法拍关于里米尼的电影,因为他是说谎者,而里米尼不要他说谎。像每一个大师一样,费里尼。

“前几天,当我有濒死的感觉时,物体便不再拟人化了。原来一直像一只奇怪的大蜘蛛或拳击手套的电话,如今只是电话而已。也不是,连电话也不是,它什么都不是,很难形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体积、颜色和透视的概念,是了解事物的一种方法,是界定事物的一组符号,是一张地图,一本可供大众使用的公认的初级教科书,而对我来说,这种与物体之间的理性联系突然中断了。……物体是它们自己本身,浸浴在明亮而骇人的辽阔寂静中。那一刻,你对物体不再关心,无需像阿米巴变形虫那样用你的身体笼罩一切。物体变得纯洁无邪,因为你把自己从中抽离了;一次崭新的体验,就像人第一次看到大峡谷、草原和海洋。一个充满了随着你呼吸的韵律而跳动的光线和鲜活色彩的洁净无瑕的世界,你变成一切物体,与它们不再有所区别,你就是那朵令人云眩的高挂在空中的白云,蓝天也是你,还有那窗台上天竺葵的红、叶子和窗帘布纤细的双股纬线。那个在你前方的小板凳是什么?你再也无法给那些在空气中如波浪般起伏振动的线条、实体和图样一个名字,但没有关系,你这样也很快乐。”

最后你累了,再也不能回想你的里米尼,一个一笔成形的字,一排小士兵,你无法把它客体化。不应该试图客体化,那是冷漠的。

说谎是好的,但至少有一句是真的,“我从来没有说过:‘长到以后我要做……’我不觉得自己会长大,就这一点,说实在的,我并没有错。”

在热烈和冷漠之间找到最适当的位置,这是好的。死于无限地渴望最精确的限度,是我们所能达到的最高度。

这些句子是献给卡比莉亚的——

我说,我有几万朵花。

别人问我,有没有金色波罗花?

我说,有,我有各种花。

你看,亲爱的,我有各种花,都在这里,我把它们全都拢在一起。我有几万朵花,亲爱的。它们都是我的。我有几万朵花。

我的生活已经被毁坏了,但我还是有几万朵花,金色波罗花也有,我有各种花。等你回来的时候你都可以看见,我有几万朵花,我在几万朵花中间安静呆着。

亲爱的,别人问我的时候,我说,我有几万朵花,金色波罗花也有,我有各种花。
vieplivee at 1/02/2011 14:03 快速引用
爱伦·坡:作为死亡爱好者的小说家

2007-12-13 10:16:04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爱伦·坡集的评论 5

  F短信说:“我忽然觉得你有一点爱伦坡式的气质,觉得有点恐怖。”之后又一条:“你脑子里也有通往幽冥世界通往死亡的弦。我刚才在看他小说改编的电影,忽然想到你,被吓了一跳。”
  “脑子里也有通往幽冥世界通往死亡的弦”这句话说得很精准。一直以来我都想对坡的作品和观念说三道四,却一直找不到一个好的说法来开头。怎么归纳都似乎有偏差。我对坡最大限度的利用,是他对诗歌乃至整个写作、诗意思考(这种用法出于我个人对“思考”一词的拨乱反正)的非常高明、冷静乃至显得有些傲慢的见解。这些见解本身是出自一种颠扑不破的真理传统,而由于他本人的卓越才能和大量杰作而更加具有说服力(而我去利用这一点,这是可笑的)。
  现在我要试图努力写一写我对坡的小说以及我所能看到的他的整体的创作,所怀有的一些不准确的意见。
  
  坡的小说被描述为恐怖的、怪异的,于是他的作品中想象力的成分超过了思考的成分(想象力与思考之间有什么区别吗?它们之间是不是有一条由人们凭空想象出的一种名为“理性”的虚构之物作为界限?在界限的一端是想象力,另一端则是比前者更高明的、其实是同一类事物的东西,“思考”?)。不只一次,我困惑于他小说、随笔中深邃的思想,却又不断被拉回到“这不过是恐怖怪异小说罢了”的逃脱之途径,直到我读到他的散文诗《我发现了》。其序言是这样写的:
  “对爱我并为我所爱的为数不多的人——对那些爱感觉而不是爱思索的人——对梦幻者以及那些相信梦幻乃唯一现实的人——我奉上这册真言之书并不是因为书中句句是真,而是由于其真中洋溢着美;此乃真之本质。对那些我仅将此书作为一件艺术品奉献的人:——请允许我们把它视为一段传奇;倘若我的要求不算太高的话,或许可把它视为一首诗。
  我书中所言皆为真理:——所以它不可能消亡:——即或它今天遭践踏而消亡,有朝一日它也会‘复活并永生’。”
  在《我发现了》里,集合了坡曾经不连贯、不完整地发表在他的小说(《催眠启示录》里有《我发现了》里的论点的基本原型)里的种种“奇谈怪论”,那些多少显得有些惊人的论点并非为了吸引、吓唬那些喜欢读他的恐怖怪异小说的读者而凭空捏造,而是他费尽一生的时间和精力而苦苦思索出的“伪科学”。是他这样一个具有着罕见天赋的人所走的一条令人费解的道路。
  但这还不是全部。如果仅仅把坡看做一个在人类19世纪技术进步的洪流中一个软弱、敏感并耽于幻想的诗人,则是不公正的。这一点并不难做到,虽然这种做法对天赋的要求之高,难以找到满足条件的个体。
  坡在他的每一篇小说、诗歌、剧本以及随笔中,都朝向一个真正的问题。这一点是难以做到的,正如莎士比亚所选择的通俗故事,在平庸的作家手上只是一次情变本身,而在莎士比亚笔下就是命运。最简单的例子,《威廉·威尔逊》讲述一个纨绔子弟的故事,从他年幼到青年时期,他作恶多端,具有一切的恶习,而他从他童年开始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他有一个同学和他同名同姓,在他最风光得意的恶作剧中,总是暗暗和他捣乱。到他成年后终于逃脱了这个噩梦后,一天他正在寻欢作乐,那个可恶的同名同姓的家伙忽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在一场冲突后,威廉·威尔逊决定要和这个讨厌的家伙决斗。当他终于成功的杀死了对手,却发现那正是镜中的自己。
  一个愚昧的寓言逻辑?是的。这个现代寓言如此精巧,充斥了似乎合情合理的现代经过科学洗礼的思维,却仍被坡归结于一个神话的结局。
  坡在小说里写到了死亡、罪恶、瘟疫、鬼魂,但他又不是一个复活古代朴素神话氛围的作家,他对人的精神世界做了天才地关注与分析。《贝蕾妮斯》、《玛丽·罗热疑案》、《泄密的心》在精神分析学被提出之前,非常准确地意识到并描绘了人类潜意识活动。
  他最杰出的小说《人群中的人》与他其他的恐怖怪异小说相比,似乎缺少一些炫人耳目的元素,通篇几乎是现实主义的典范,但其中对那个人群中的人所做的近乎神奇的描述,对那个人群中的人进行的近乎天启的判断,则是对即将开始的现代社会生活的一个寓言式的预言。就这一点,波德莱尔一定受到了不少启发。这个“人群中的人”的形象成为20世纪现代文学中一个始终没有出场的重要人物。他是20世纪人类社会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如果他们不发生类似于卡夫卡《变形记》中的变异的话。
  坡的小说没有关于通常的“死后得救”这一主题。在大量的关于死亡主题(瘟疫和鬼魂也间接的并入这一主题,罪恶则是对死亡的既恐惧又向往的矛盾情绪的变形)的小说中,坡絮絮不休地探讨着各种死法、各种死因以及肉体的各种死后境遇。对死亡全面、巨细无遗的关注与描绘,使坡的小说具有一种与丑恶、肮脏和欲望不可分割的紧密联系。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联系几乎是本质性的。对于这一点,坡的创作本身就是无可反驳的铁证。因此,坡理所当然地应该被贴上颓废、病态的标签。
  但即便如此,“死后得救”却是坡始终关心的一个命题。坡的小说里充斥了在此生关于死后不能得救的焦虑幻想——对坡来说,死后得救并非一个无须证明、顺其自然的结局。显而易见的是,他也无法证明这一点。而究竟是否需要证明这一点,也是一个时代性的命题。与坡同时代,同样是以怪异、罪恶和异教(在坡的时代以及国家环境中,异教已经不再是那么重要的概念,但坡小说中大量的东方宗教、犹太信仰以及清教之前的宗教意象仍显得非常引人注目)为主要题材的法国人梅里美,在《卡门》中以极大的能量赞美了异教的死亡态度,在《唐璜》中则以反讽的笔调描绘了选择虔诚的低廉代价和可观回报。坡的小说始终在死亡这一事件四周的不远处周旋,却难以靠近死亡对他来说所意味着的真正重大的问题——他真正感到困难的是如何去面对这一问题,如何去做出一个可能更接近他真实想法的回答。
  而他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这也是困惑着他的一个问题。他花费大量的笔墨去描绘的关于人类精神活动的种种现象,探究人类精神活动的种种癖好。相比之下,他对物质世界的态度则显得略带微嘲,这一切是命定将会失去的。作为一个有天赋的作家,他的使命是去追寻人类生活中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但价值究竟是什么他却无法回答。这就是坡作为一个现代作家所真正感到无能为力的吧?
  坡在《我发现了》这篇典型的伪科学笔记文章的附记中,对灵魂不灭、物质永恒做出了自己的阐释和并从而表达出了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作信仰的东西。他以天才的敏锐意识到的问题被他天才的想象力解决了,有了这样一种答案,“因想到将失去自我本体而产生的痛苦便会马上平息。为了上帝是一切的一切,每个人都必须成为上帝。”
  在半条腿跨进了现代的门槛的坡那里,他罕见的领悟能力和思辩能力似乎成为一种负担,他的时代和自身所具有的接受能力使他不得不预感到并提前经受了未来时代必将出现的问题。在他有生之年,他作出了所有可能的努力,从科学的角度去探究人类的大脑与神经,并从神学的角度做出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强度的想象与抒情。
  2004-8
vieplivee at 1/02/2011 14:06 快速引用
瓦莱里的秘密 - [笔记]

Tag: 笔记
《文艺杂谈》
(节译自法国“七星文库”1957年版)
“20世纪欧美文论丛书”
(法)瓦莱里 著 段映虹 译
百花文艺 2002

据不可靠统计,最受中国诗人欢迎的诗歌是瓦莱里的《海滨墓园》。作为马拉美的弟子,他继承了马拉美的艰深和晦涩,同时体现出了一种完善的美感。或早或晚,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无法绕开他。那么,他的文艺思想,或者说得更白一点,他的源泉是什么?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一个引人好奇的问题。

写出了《文艺杂谈》的瓦莱里也是一个批评家,从这本书里可以看到他的源泉,也可以看到他的力量,以及他的局限。源泉、力量以及局限,恰恰可以这么描述《文艺杂谈》所给出的东西。而瓦莱里的批评思想则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所谓的文学史资料几乎没有触及创造诗歌的秘密。”

瓦莱里用《文艺杂谈》为他的批评思想给出了一个范本——批评家首要应该关心的事情不是作家的生平与社会环境,而是创作一首诗的精神。(类似的批评思想与范本还有本雅明及其著作。)

在瓦莱里看来,这种精神是清醒的、理性的,即“作为一位真正的诗人的真正的条件,是他在梦想状态中仍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因此,在这本《文艺杂谈》中提到波德莱尔时,几乎把他描绘成了一个能工巧匠,一个投机分子,一个善于分析过往诗歌史从而选择了一条足以使自己留存青史的诗歌道路,用瓦莱里的话说,他把“批评的智慧与诗的才华结合到一起”。瓦莱里甚至尖刻地指出,波德莱尔面临的问题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从一个大诗人群体里脱颖而出”,“成为一个大诗人,但既不是拉马丁,也不是雨果,也不是缪塞”。“这是他至关重要的理由。”

不过,如果真的这样理解的话,就完全误会了瓦莱里。首先,这本《文艺杂谈》并不是一本面对大众的书,这本书的前提就是天赋与感受力。进入天赋与感受力的世界,才可能阅读这本书。理解了这一点,瓦莱里的意图就逐渐明晰起来:在天赋与感受力的世界里,应该谈论的是什么样的话题?首先,肯定不应该继续去谈论天赋与感受力。在天才的世界里也存在技术问题,也存在“艺术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瓦莱里是马拉美的弟子,对马拉美的艰深和晦涩他表示极度的赞成,“他(马拉美)明确地将必须付出的努力引入到艺术中来”。艺术家“应该将其全部努力用于为大众创造无需或者几乎无需丝毫努力的享受”。

他说:“魏尔伦和兰波在感情和感觉方面发展了波德莱尔,马拉美则在诗的完美和纯粹方面延续了他。”这几乎有些新产品试用评估的味道了。布莱希特在《戏剧小工具篇》中提道:“(使人获得娱乐)这种使命总是使它(戏剧)享有独特的尊严,它所需要的不外乎娱乐,自然是无条件的娱乐。……戏剧如果不能把道德变成娱乐,特别是把思维变成娱乐……就得格外小心,别恰好贬低了它所表演的东西。……娱乐不像其他事物那样需要辩护。”如果把“娱乐”这个概念换成“产品”,也可以是同样成立的,但只在某一个领域。

存在不存在一种背对着大众的艺术家,他的作品并非产品,并非需要人购买、赞赏,只需要获得自己的认可,只是自我的宣泄?当然可以,这种特殊产品的受众只有一个,就是作者本人。磨练技艺是艺术家的任务。

而艺术家这种职业也意味着创造,没有作品而有天赋的艺术家是不存在的。艺术家需要以巨大的付出来形成完美的技艺。有时候这付出的过程是依靠一种天才来完成的,有时候这种对痛苦的忍受是以受虐的快感来偿付的。凡此种种都是瓦莱里所关心的。

这种过程在每一个他所关心的艺术家身上是如何实现的,这就是他所关心的问题。因此,他关心歌德如何与拿破仑相遇,如何支配他旺盛的生命力,如何像一个魔鬼一样充满激情、酷爱自由、感情多变、富于诗意和创新;他关心司汤达式的谈论自身癖与扮演自我,关心他文字游戏背后深刻的对强烈个性的病态珍视(在涉足到“表演”这个论题时,瓦莱里甚至与司汤达一道大步跨进了后现代,这真是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并且对司汤达“天性中的恶意”极尽赞美……

“创造的领域也是骄傲的领域,在其中,脱颖而出的必要同生命本身是密不可分的。”这句话道出了瓦莱里文艺观念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文学的荣誉。光荣是希腊精神的精髓之一,与光荣相关的,也有虚荣和罪恶。缺乏为光荣而努力的决心与力量的人,学会了对虚荣和罪恶的厌恶——也就是说,道德。像狗抢骨头一样,每一个杰出的艺术家内心里都有着如此不光彩的一面,他们渴望成就。一种病态的表达欲,不仅要表达而且要被倾听,他们用出色的技艺诱惑了读者来倾听,用高贵的主题诱惑了读者来倾听,总之,他们极尽能事,只为了一件伟大的作品。对瓦莱里来说,这就是艺术的秘密。
vieplivee at 1/02/2011 14:07 快速引用
每一秒钟都知道自己活着

2007-12-07 22:07:18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上帝的评论 4

  这本书,当然,我承认里面有精彩的段落,但绝非大多数段落都是如此。我更赞赏纪德所写的那一部分,而其他作家的评述在我看来,大多数是缺乏天赋者勉为其难的努力罢了。而尤其糟糕的,我认为是纳博科夫的文章,那完全是一个二流匠人的手眼。他毫无疑问是个二流的匠人,他不清楚真正的价值,也不懂得痛苦的存在。当然,可能并没有什么痛苦,至少对他而言。对我来说呢,痛苦也许是一种后天的,是信仰带来的,如果有信仰,哪怕只有一点点,只有童年的一丝记忆,也会影响人的一生。因为一个十分完善的价值体系曾经向你敞开,你懂得人可以做到和善、公正和爱,而这些又不是那么容易就做到的。并且是可以比较的,你知道圣徒,即使只在传说中存在,但你知道完美这个概念。必须要花一生的时光,去做朝向完美的努力,或摆脱这个记忆,摆脱这些概念。对于幻想来说,要么去找到它,要么使自己彻底明白它并不存在。这两者都不容易,甚至它们是同一个事物。成为道德高尚的人,这需要一生的力量;或者了解道德并不存在,不怀着对美的崇拜而活下去,这也是需要力量的,而且,可能是需要更大的力量。
  读再多的神学书籍也没用,你能在瞬间洞察一些奇思妙想,但这种瞬间的体验并不能持续一生,必须要依靠艰辛的努力才能使灵魂,或仅仅是身体(包括大脑、肺、肝、大肠等等),保持旺盛的存活状态,每一秒钟都知道自己活着,选择并负责。
  纪德的文章从多方面讲述了他对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理解,包括他的创作方式。纪德是深刻理解了陀斯妥耶夫斯基,同时他又是一个懂得小说写作的人,他非常体贴地道出了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写作的秘密。这使我感到惊喜,我会花时间再去研究这一点。我要找到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的秘密。其实秘密已经揭开,那就是认真生活,每时每刻都用自己全部的心灵去洞察,去体会身边人似乎不起眼的感受。同时加以想象。
  这样的生活魅力百倍,因为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体验到多倍的生活。但是,也许挑战也在这里,我们也许更习惯于麻木吧,这样一点也不辛苦。像根木头或一块37度的包骨肉一样活着。没心肝的人才会这样呢,即使大脑已经倦怠,我的内脏里至少还有一些良知和智慧。
  摘录:
  
  1、
  
  当他说,如果要求或与基督在一起,或与真理在一起时,那么他会选择基督,此时他就是一个旧神话的破坏者。
  
  但是,在信仰者看来,基督与真理不是互相对立的,而他却把基督与真理对立起来。这意味着他不是基督徒。
  
  普罗米修斯的悲剧被重演了。在思念美好的东西而又不能获得它的情况下,人描绘了旧世界的覆灭。
  
  他想屈服,但又不能。
  
  (维•什克洛夫斯基《陀斯妥耶夫斯基》)
  
  2、
  
  ……陀斯妥耶夫斯基是“全身只有斗争”。他、他的智慧、他的心灵、他的创作就是一个角斗场。在那里,道德与无道德、爱与憎在搏斗,在不间断地、胜败无常地搏斗,还尚无定局,暂时胜负难分,各种观点、各种原则、各种思想色调都各自坚持着……
  
  3、
  
  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们……不善于呆在“自我”之中,不善于同自己和谐相处。他们的天性就是需要内心活动、打破界限、碰撞、争吵。
  
  4、
  
  他们既不能少言寡语,也不能无所作为——怀着愤恨和失望之情,故意去侮辱、嘲弄准则,粗暴践踏道德,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支离破碎(本来它已经被断送了)。他们需要做极赤诚的人,需要对自己毫不容情,需要大家了解他们。
  
  (德•佛•扎东斯基《为什么加尼亚•伊沃尔金没有去取十万卢布》)
  
  5、
  
  大地上事物的成与毁,卡拉马佐夫们几乎不屑一顾。他们的秘密,也就是他们的非道德本质的价值和成就是在别处。
  
  6、
  
  他们推崇特立独行的处世方式,过分迷恋于自己内心的纷然混乱的声音。
  
  (赫尔曼•海塞《陀斯妥耶夫斯基(1821-1881)》)
  
  7、
  
  ……他的生活中充满了可怕的秘密。
  
  8、
  
  他的人物并不能以善恶的多寡,也并不以心灵的品性来划分等级,而是以傲慢的程度。
  
  9、
  
  ……政治问题在他看来不比社会问题重要,而社会问题又不比、远远地不比道德问题和个人问题来得重要。
  
  10、
  
  他这样一个如此擅长于描述各式各样的撒谎者的人十分善于通过他们让我们懂得是什么促使一个撒谎者去撒谎……
  
  11、
  
  他的作品绝不诞生于对现实的观察,……也不是诞生于一个预先设计的思想,因此,它不是理论的,而是沉浸在现实之中,它诞生于思想与事件的相遇中,与两者的混合之中。
  
  12、
  
  面对着人类现实,他保持了一种谦逊的、顺从的态度,他从不强求什么,他从不迫使事件倾向于他……
  
  13、
  
  他喜欢复杂性,他保护复杂性。
  
  (安德烈•纪得《关于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几次谈话》
  
  14、
  
  生活不能在无聊与破坏中走向尽头,但它又不可能有别的结局。
  
  15、
  
  他的艺术是为了逃避恼人的怀疑而采取的途径,是为了表达他的不可想的思想而采用的手段。
  
  (米德尔顿•默里《论斯塔罗夫金》)
  
  16、
  
  ……斯塔罗夫金也不信上帝了……他已经不再为此而努力了。他现在要做的是怎样找到一条宽恕自己的途径。
  
  17、
  
  他对自己的蔑视实在太强烈了,即令基督肯宽恕他,他自己却无法宽恕自己。这样的自卑又太像骄傲了。
  
  18、
  
  我们公认的价值观念虽然归根结底产生于我们作为社会人群的需要,但是当然也能从对神的信仰中汲取有力的支持。然而这种支持并非必不可少,陀斯妥耶夫斯基本人在他创造力全盛的时候已经认识到他自己被迫抛弃了这种支持。
  
  (I.A.理查兹《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上帝》)
  
  19、
  
  ……意义,不在于陈述了什么,而重要的是陈述的语调。
  
  20、
  
  陀斯妥耶夫斯基式的人物会选择疯狂的、愚蠢的或有害的东西,例如毁灭和死亡,只是因为这是自己的选择。
  
  (弗•纳博科夫《〈鼠洞中的回忆录〉》)
vieplivee at 1/02/2011 14:08 快速引用
马雁:生活的战争学校

西蒙娜•薇依及其遗作《在期待之中》

文:马雁


来自生活的战争学校。——那未能杀死我的,使我更为坚强。
——尼采《偶像的黄昏》

五年前,一个雨天,我乘公共汽车穿过北京西城一条浓荫苍翠的大街。这条街途经闹市却异常清静。用富于隐喻性的话可以说,这是一个穿过众人、却朝向众人所摈弃的方向。更进一步自怜则可以说,沿着这条街行进,就意味着刺穿生命繁华,放弃它。这是忧郁症患者最熟练的口吻。往往如此:敏于言思,挖掘细节中莫须有的意味,不断修修补补的只是自己的塑像,任由强有力的肉身虚弱、消亡。而塑像,当然,因为毫无可取之处,从来就不被当回事,最多由于其滑稽意味成为众人生活中微不足道的点缀。

还好,我当时在看一本书,因此当时没有、今后可能也不会再说那些遗世独立、自作聪明的鬼话。那天我读的是西蒙娜•薇依的《在期待之中》——对于忧郁症患者或自称忧郁的人,这是一个吸引力十足的书名。“在期待之中”就意味着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生命至今尚无意义。但这怎么可能?没有虚空的时间,每一次行动(或不行动)都意味着赋值——二进制是人类最富于洞察力的发明,非此即彼,要么空无要么充满。更确切地说,从来就没有什么空无,只有软弱、谎言和错误。再确切一点,错误。

至少可以断言,《在期待之中》满足不了忧郁爱好者自慰、自愉、自怜的欲望。这本书没有对忧郁大唱赞歌。几封书信、几篇论文,映像出一个天资聪颖、气质忧郁的犹太女子。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1909-1943),生于巴黎的犹太中产家庭,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在中学哲学教师的职位上进行了大量关于宗教、哲学、教育和社会学方面的调查、研究和思考,二战爆发后出走美国,在美期间拒绝接受优于占领区的治疗和生活条件,因肺结核于34岁夭亡。薇依被视为现代基督教个体神秘主义潮流总的代表性人物。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薇依以坚定的个人主义立场进行宗教思考、参与社会生活,身体力行其“基督教是不幸者的宗教”的信仰主张,以普通工人、农民的身份参加体力劳动,在美重病住院期间,她坚持按德军占领区的人均配额进食,以此共同经验国家、民族乃至人类的不幸——这部分地导致了她的早夭,也终于促成了她一生理想与实际的契合。

薇依一生短短34年基本上是在对自身、他人不幸的敏感中度过,折磨使她几度想要皈依却到死也没有加入教会求得安慰。她反复拷问自己的虔诚,拷问自己是否有资格受洗。薇依正是将贯穿始终、无法排遣的忧郁气质当作一生体验、反思和建设的基础,她没有办法确信自己是足够虔诚的教徒,而她又坚信皈依必须是神圣的,不能故意强化信仰虔诚的幻觉,这是对上帝的欺骗。虽然对旁人不幸的深刻同情甚至通感,使她深受折磨,她却不愿借助教会的集体活动去缓解、去抵抗,最后她选择了热爱不幸,把与生俱来的悲剧感当作源泉,把对不幸的同情从心理推向行动。她勇敢承认自己甚于常人的虚弱,从虚弱中发掘出救赎和治疗的道路。

如果说古代世界的英雄是以强壮为特征,那么理性与科学空前强大、不再以英雄主义为荣的现代世界,则不可能再产生古代意义上的英雄。中规中矩、温和平淡的现代生活中,最大的磨难是难以避免的虚无感(虚无感要么表现为持续一生的叹息,要么表现为对物质刺激的狂热追求)。人们丧失信念和力量,怀疑、虚弱,忧郁无时不在。薇依给出了一个现代英雄的典范:既不屈服于忧郁,也不假装自己胜利,她只是承认、接受。无限地承认。她接受了不幸的命运,她让忧郁驻扎在身,学会热爱不幸。那是怎样的热爱!她穷其一生,以罹患肺结核的弱质之躯,尽一切可能接近不幸、接近命运。如此,她走到生命尽头,完成了朝向上帝的旅程。

讽刺地是,后来的评论者在谈到她时,往往赞美她的思想主张,却嘲讽她迂腐、自虐。然而,众人虽聪明,薇依却正确。没有薇依那样执著得有些固执的信仰,并不是嘲弄的理由。不应轻视一个认真对待生活、全力追求真理的人——生活、真理、上帝,只是同一件事物的不同名字。如同不能用谎言欺骗上帝,人们不能口称对生活的严肃、对真理的热爱,却不在行动上去实践自己的说法,除非那只是谎言。当嘲笑薇依不肯用恰当的借口违背对上帝的诺言,以精明的算计凌驾于迂腐的忠诚时,正暴露出一种可耻的不洁:不敢面对生活的风险,不敢接受真理的挑战。没有什么聪明伶俐,只有虚弱和胆怯,只有面对渴望的退却。

如果一个忧郁者真如其所言的,极力想摆脱忧郁而不得法(而不是将忧郁作为逃避生活的借口),那么他们将会从薇依的自我拷问、自我改造中发现:生活的全部要求只是付出。面对忧郁,没有别的诀窍。生活唯一的解救就是生活本身。

而那些声称坚信虚无的忧郁者,其实只是不敢付出一切代价去赢得生命,不敢走上已经看到的正确道路。胆怯者应承认自己的胆怯,像薇依那样——不确信自己有抵抗集体幻觉的力量,那就以现有的全部真实(即使这真实就是不虔诚)去面对上帝。既不粉饰,也不自暴自弃。所谓“在期待之中”,就是虽纠缠于怀疑与犹豫仍不舍不弃,就是即使止于中途也不缩短终点距离。以“期待”掩饰退却者,谁也骗不了,只是败坏了生命——那生命是他自己的。

事实上,不应说薇依是英雄。毕竟,她的所为并非壮举,而仅仅是做人的本分。弱点的意义不是让人屈服,而是引致强大。生活就是发现谬误、不断改正的过程。这过程没有终点。在期待之中,对真理、对生活或对上帝,至死方休。
vieplivee at 1/02/2011 14:10 快速引用
愿得展眉

2007-12-15 11:08:07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张爱玲文集的评论 3

  第三卷,《十八春》
  
  灯下做针线想起《十八春》沈世钧灯下翻检旧日书信,惘然想起和顾曼桢相识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想起的时候就是这“惘然”打着头做修饰,这才明白张爱后来将这小说改了名作《惘然记》的贴切。
  
  “他和曼桢认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八年了——真吓人一跳,马上使他连带地觉得自己老了许多。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于年青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不过几年的工夫,这几年里面却经过这么许多事情,仿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
  
  这下来的一段就是说书人一贯的“话说从头”了,自然也有些小手段的巧妙,但总不脱窠臼。
  
  “曼桢曾经问过他,他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她的。他当然回答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说那个话的时候是在那样的一种心醉的情形下,简直什么都可以相信,自己当然绝对相信那不是谎话。其实,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她的,根本就记不清楚了。”
  
  而第十六章,夹在旧书里被抖落出来的信被年长了十八年的手指拾起,则一户人家一盏灯下,“哗”一拉幕布,已经十八年后了——
  
  “他却想起来了,这就是他那次从南京回来,到她的办公室里去找她,她正在那里写信给他,所以只写了一半就没写下去。
  
  这桩事情他记得非常清楚。他忽然觉得从前有许多事情都历历如在目前,和曼桢自从认识以来的经过,全想起来了。
  
  第一次遇见她,那还是哪一年的事?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八年了——可不是十八年了
  
  ……(这里是翠芝叫他睡觉,且就上床睡下了)
  
  他一旦想起曼桢,就觉得他从来也没有停止想念她过。就是自己以为已经忘记她的时候,她也还是在那里的,在他一切思想的背后。”
  
  原文里的“惘然”出现是在最后看戏,但这里世钧也错不了在惘然着。开头的破题生硬了些,所谓“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仿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不过这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并没有把这两人摧成粉末,人是这样两个人,历经的事情也只能是那样——倘若多一点委曲求全,又或者多一点跋扈,且不要那样纤弱的敏感,故事就不是这样讲了。可这两人又怎么可能不那样行事,世钧为曼桢捡手套那一节,真是委婉的痴情,是这样两个人就只能这样。可即使经过了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并没有变得面目全非,只是中间这些年头他们各自受苦,也为对方受苦,为感情受苦。也有怀疑,这怀疑也是他们该得的,和凄凉的不忘却、不弃绝一样,没法剥除。十八年后终于见面,世钧眼里曼桢仍是一点没有变。
  
  “也许她是憔悴得多了,但是在他看来,她只是看上去有一点疲倦。世钧倒也很高兴,她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因为如果衣服面貌都和他的记忆中的完全相像,那一定是在梦中相见,不是真的。
  
  ……
  
  那时候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见到世钧,要把这些事情全告诉他,也曾经屡次在梦中告诉他过,做到那样的梦,每回都是哭醒了的,醒来还是呜呜咽咽地流眼泪。现在她真的在这儿讲给他听了,却是用最平淡的口吻,因为已经是那么些年前的事了。她对他叙述着的时候,心里还又想着,他的一生一直是很平静的吧,像这一类的阴惨的离奇的事情,他能不能感觉到它的真实性呢?
  
  世钧起初显得很惊异,后来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很苍白。他默默地听着,然后他很突然地伸过手去,紧紧握住她那有疤痕的手。曼桢始终微偏着脸,不朝他看着,仿佛看了他就没有勇气说下去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便又接下去说道:‘同时我想你那时候也是……也是因为我使你很灰心。’曼桢突然把头别了过去。她一定是掉下眼泪来了。世钧望着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他抚摸着那藤椅子,藤椅子上有一处有点毛了,他就随手去撕那藤子,一丝一丝地撕下来,一面低声说道……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这许多年来使他们觉得困惑与痛苦的那些事情,现在终于知道了内中的真相,但是到了现在这时候,知道与不知道也没有多大分别了。——不过——对于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分别,至少她现在知道,他那时候是一心一意爱着她的,他也知道她对他是一心一意的,就也感到一种凄凉的满足。”
  
  看《十八春》总要流眼泪,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张爱是煽情的高手,《十八春》又是解放之初试图复出而刻意迎合市民口味之作,但即使这样立意要放低身段,也有张爱一贯的“亲民”特质。小处譬如曼桢与曼璐这样鲜明的脸谱化命名,早在《必也正名乎》就表白了心志——
  
  “我看报喜欢看分类广告与球赛,贷学金、小本贷金的名单,常常在那里找到许多现成的好名字。譬如说‘柴风英’、‘茅以俭’,是否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茅以俭的酸寒,自不必说,柴凤英不但是一个标准的小家碧玉,仿佛还有一个通俗的故事在她的名字里蠢动着。在不久的将来我希望我能够写篇小说,用柴凤英作主角。
  
  ……张恨水的《秦淮世家》里,调皮的姑娘叫小春,二春是她的朴讷的姊姊。《夜深沉》里又有忠厚的丁二和,谨愿的田二姑娘。”
  
  这样穿针引线、抽筋扒皮地把离奇世情之外的线索抽出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意思。就连先前掉眼泪时的激越,也快要百炼成钢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是温和的、屈服的,张爱会喜欢李商隐,真是格外叫人意外——以她对外彰显的对现代的刺激酷烈和市民的柴米油盐的偏爱,似乎不该。但想想李商隐的参差与明暗,她也有理由,只是不该隐瞒骨子里的凄婉。“外面风雨淋,屋里金沙金粉深埋的世界,漫山遍野都是今天”就是她放诞的极限了。她还敢怎样。就是“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这样的际遇,她也是开不得口的。
  
  所谓“惘然”,也就是“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再怎么千万人、千万年,再怎么增之一分则长减之一分则短,也没有别的话敢说。一声“原来你也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在这里并不是在一起,甚至都不是要在一起。
  
  方才想起沈世钧的惘然想起快二十年前认识顾曼桢,针线渐渐难到做不下去,手指酸到拔不出针,所以过来写下这些字。天已经差不多黑尽了,以前常常因为想起《边城》结尾那句“那个人也许明天就来,也许永远也不来!”,觉得心神尽耗、情思摧空,现在不会。只是尽着想象黑糊糊的水面上飘落的歌声,在漾漾的波纹上。是绵绵无绝期的纯真和勇气。
  
  2006-6
vieplivee at 1/02/2011 14:11 快速引用
“梅花第几行” - [约稿]

Tag: 文稿 诗歌


今天中午下了点雪。我穿过竹林去走了走,然后又沿着湖边的栈道走回来。湖边的栈道——我想说,这湖是我的湖——真是好,走在上面似乎微微有着弹性,于是也来劲,不累了。然后,透过水边生着的苇草,正好看见那边湖面,还有远处浅黑的山。晴朗的时候,山是红色的,但现在因为天色晦暗就只是模糊的浅黑。恰恰是透过枝枝蔓蔓的条块分割,才觉得趣味。若是一整片平静或略有波澜的水面,实在是没意思。

回来,电话响。那边说将将在一处湖边租了个渔棚。,虽然只两间,还有一间是厨房。已经改造成两个房间了,还要再修几间。那么,大约春天的时候,就可以去住一阵了。又说看邀些什么人呢?我说说这个那个。那边说,那岂不是很闹?我说,那么就找不闹的人。那边又说,那岂不是很闷。闷也好啊,这样就可以由着自己闹了。前几天,还在那湖边住着,没有暖气,但是可以烤火。而且很舒服。这样啊,我就一直想着那湖边有火炉的渔棚。想了半天。终于知道怎么写这文章。

有一天,读王勃。读到《秋夜长》,被最后一句打动得不行。整个一首都是闺怨,“为君秋夜捣衣裳”。捣衣裳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干的,再怎么“月明白露澄清光”,捣衣裳也实在没意思。我宁可捣乱。而且对于一个不在身边的人,捣乱有什么意思呢?其实我这人是不会认真思念谁的,放在古代大约就是很不诗意的那种人了,思念良人这样的意境怎么也体会不来。但最后一句真喜欢,“君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

你看,这不是自恋得无以复加么!前面还在讲人家远得很,后面就全落实到自己身上。又是衣裳又是体温又是气味。实在是诱惑人哪。但又没谁好诱惑,眼面前,只有主体没有客体。

那个打电话的人我倒是不常想念的,说起来也只见过三两面。认识他的时候,最记得是在吸烟处,烟尽了,我站起来要往回走,他忽然做个手势要我别动,然后拂掉我头发上一点烟灰。这动作最记得深。我就说,这是很有深情的一个人。“魏晋风流”人都说好,四个要素也当真要紧,玄心洞见妙赏深情。样样不得少。所以相见欢。而不见,亦即是相见。

汉乐府里,大律女子称所相好的男子都作“欢”。真是神来之笔。倘叫对方姓名末一字,实在肉麻。两字则多。这一个字,连音节都那么律动的样子,一声唤来,平淡似的,又坦荡,一马平川过去。其实是余音不绝。都不回旋,因为没有那么多宛转复杂的心思。所以才欢。

再来说说那人。一次是见面匆匆,我带着一盒山里道人土造的苦丁茶,黑糊糊的一方,任谁看一眼都要怕,但泡在水里,层层叠叠散开来,还略甜。那也是冬天。

最好的就是冬天。那人也请我吃过饭,是在一家小小的火锅店。因为不太认识路,为请这饭,一条直路上走了能有四五站,不过也不觉得难为了他,因为我也是爱走路的人。虽然天寒,但走走就暖和了,再说能请人吃饭,且大家都欢喜,难为一点也不算什么。

虽是难得见面,却也电话也不太通,邮件也几乎总不想着要写。信是写过一回,回过去,对方也不记得回过来,我也不记得挂念。就是这样,仿佛是埋伏在日常生活里一条线索,其实都不是,因为这线索都没有踪迹。只是想起来了就想起来了,然后笑笑却能孩子气似的掐断。

而两人说话写字都不必解释太多,解释呢,也好象是又说得深一层了。然后绵绵无绝期。真是要命,这一口气上不来,就叫痰迷心窍,好多所谓无疾而终就是这么作结的。

然后那句我喜欢的王勃,有个会写古诗的好朋友,续着玩成了个五古,“君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细雪白门外,梅花第几行?”我这里今天外面下过一点雪,自然,是积不起,不过正好对得上这诗,外面也有梅花,只是没有几行。有两棵。也不在门外。是在房后。

所以,这写朋友的文章好象一封信。因为这样就明明白白我说的话、讲的事情,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态。这样就真好。
vieplivee at 1/02/2011 14:12 快速引用
I Am Your Pure Gold Baby,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 - [笔记]

Tag: 笔记 诗歌 创作
读Sylvia Plath《Collected Poems》

自白派,尤其是Plath后期最出色的那些诗,是过分神经质了。她的用词、她的节奏、她的戛然而止。难以用汉语传达出来的——如果你要追求准确,那么你就失去音乐。Plath后期作品的音乐性,有些类似于Speed-Metal,而不是Brit-Punk。也就是说,重要的不是旋律的经营,而是超炫的速度。那是一种加速奔向毁灭的速度。

最好的诗是在她自杀前一个月左右写的,比如Daddy。之前一年也有好诗,像Lady Lazarud,中期也有佳作,像Arial集里的作品,像The Thin People。她的好诗总的特征就是歇斯底里。如果不能做到歇斯底里,自白派就往往显得像无病呻吟。

印象最深的,“I shut my eyes and all the world drops dead”,以及在这首“Mad Girl's Love song”里反复回旋的“I think I made you up inside my head”。有些像Post-Rock的歌词,女性主义的。还好,不是“My babe shot me down”,不过,那个旋律很适合。但这还只是她自小就有的受害幻觉。

到了Lady Lazarud终于登峰造极。“like the cat i have nine times to die”已经是在讽刺她深爱的丈夫源源不断的艳遇了。
  
  “Dying
  Is an art, like everything else,
  I do it exceptionally well.
  
  I do it so it feels like hell.
  I do it so it feels real.
  I guess you could say I've a call.
  
  It's easy enough to do it in a cell.
  It's easy enough to do it and stay put.
  It's the theatrical”
  
这里是华彩段落。 最难忘的是那一句,“I am your pure gold baby”。原文如下:
  
  “I am your opus,
  I am your valuable,
  The pure gold baby”
  
已经不是抗议,也不是呻吟,而是对自己念的咒语。她的回旋曲终于把自己绕进去了。她还将把你也绕进去,如果你同情她,而你读到这里怎么可能不被她蛊惑?

向一个人声称我是你纯金做的宝贝,基于一种不被对方当做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却不直接的抱怨,而是进一步把自己物化,与对方共谋(可能这不是事实,完全是她疯狂的幻觉)。你伤害我,那我就杀害我。

可能是一种无奈的爱,也是一种无法表达的恨,然后这两种感情混合了,变成了更深刻更无法脱离的爱。这种爱没有对象。绝望的无法克服的感情。她没法去爱伤害她的人,她也没法爱被伤害了还不发怨言的自己。但她又分明知道这种爱。这种爱的逻辑使自己惊讶,也使她恐惧。当她写下那句话,是对对方的陌生化,也是对自己的陌生化。她失去了和现实的联系。变成一个绝对的陌生人。没有亲人和爱人。可能有美感,可能有艺术上的价值,甚至也可能是机械复制时代的爱情标本,但不再是那个叫做Sylvia的女人。

这时候,她不死还能做什么?她是一路朝死胡同里走……

Plath后期的诗,一首比一首歇斯底里,就是把自己朝死里整。就像那道通向黑暗的楼梯,你能看见她走进去了。她自己修建的,她自己要去走。这是她的诗歌生命所要求的,她只有这样的高度和韧性。她只能用这种方式从诗歌史里脱颖而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
vieplivee at 1/02/2011 14:13 快速引用
象伟大而不变的真理一样冰冷 - [观察]

Tag: 观察 建筑
在一篇关于维特根斯坦的文章中提到:一战前的维也纳是华丽艺术和惊骇的庸俗作品的战场,充满华尔兹舞曲,掼奶油,巧克力蛋糕和高雅文化。政治气氛越严酷,它反而越无情和轻薄。奥地利讽刺作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说“在柏林,情况异常严峻,但并非不可救药。而在维也纳,情况正好相反,已经不可救药,但并不严峻。”

而同时,维也纳也是现代建筑思想史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脱离了含糊性,呈现了复杂和混合,即所谓维也纳式的哥特式风格。正如表现主义总是从最缺乏生气的地方爆发,这个城市存在隐秘的想象。

柯布西耶在维也纳时,已经有一些大师气了,因为他说“我们都是严肃认真的人,我们不喜欢怜悯什么人”,在维也纳严肃认真,就只能看到“有钱的 维也纳在演戏,无钱的维也纳在充当看客”。但同时,由于他是一个有一点力量的人,他看到“周围则是我们的欧洲玫瑰、我们的鸢尾、我们香气逼人的大百合” 时,也念念不忘贵族的维也纳。他有一个梦想。所以他朝向东方。

西方的没落还没来临,但他排斥了西方的灵魂,或者说当时的灵魂太琐碎,他只看到沉闷无趣。他反对肉感,反对女性成为城市的偶像、大神,反对茨 冈女人的新鲜气味,反对文明和秩序掩盖的平庸、乏味和混乱。他要求真正的混乱和异国情调,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就是想要完美感,想要宗教感,他想要圆 顶的大清真寺,虽然他也不知道生命意味着什么。道德感是拉夏德方人的盔甲,可以抵抗一切历史的风险,但为了赚到手工艺的钱,他们也可以脱下盔甲。这是个理 性的人,不管柯布西耶的东方有多少驴子和土耳其小女人,他毕竟是个理性主义者。他在伊斯兰世界念念不忘三位一体,他的朝圣走上大马士革之路,要领会神圣的 统一。

土耳其的疯狂在街道上,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到了一起,他将之命名为一致、和谐、互相效仿的疯狂,他把可怕、冷漠、没心没肺、毁灭性整合为宏伟壮 丽。这就是可怕的萨伏伊别墅,你在那里没法藏身,那是最好的视野,那是上升的斗兽场,别墅的主人被他送上舞台接受剖腹的刑罚。“这是一种没有限止的信 仰”,他承认“可惜我却只知道一种让人痛苦的信仰。”土耳其人“信仰的是叫他们不必害怕死亡的宗教”,但柯布西耶毕竟是个西方世界的人,他只能追求最有诗 意的建筑,而不是最有诗意的生活。

但是我也不想贬低他。每个人都是他人的异教徒。柯布西耶使西方认识到了圆顶大清真寺的狂妄,伊斯兰世界的整饬是一种恐怖。但他有他的意义,每 个人也是自己的异教徒,每时每刻绑送自己上火刑柱。整个朝东的旅程,他念念不忘将语言浓缩为几个有限的词语。东方是一个宏伟的象征。他,柯布西耶是取火的 人。他学会了喜欢比例简单明确的尺寸。光荣归于真主。在他的宗教里,每画下关键性的一笔,他就是神。

在这个意义上说,建筑师都是泛神论者,每当设计,他们就附体到万事万物之上,成为神。既坚实,又强硬,具有钻石的纯净。

托马斯·卡莱尔说,信仰就是使一个人实际上铭记心灵深处的事物,而且能确切了解他与这个神秘世界的至关重要的关系以及他在这个世界中的本分和 命运。对于这个有信仰的人,这个英雄,一切都是美丽、可怕,并且不能言传的。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朝向伟大、深沉、神圣而不可知的无限领域。而这个特质,在柯 布西耶很年轻的时候已经表现出来了,因为他在卫城时领受到了天启,这种领受是对始终追寻者的一个奖赏。

对他来说,建筑,“这是一门命中注定逃避不了的艺术。就象一个伟大而不变的真理一样冰冷。”
vieplivee at 1/02/2011 14:14 快速引用
我发现了 - [观察]

Tag: 观察 建筑
  我最希望使自己生活中的光明和创造的时期复活,对于生活中全部有价值的东西,我希望记忆能战胜死亡。
  ——别尔嘉耶夫
  
  我发现那里是在一个冬末的下午。我刚刚和朋友分手,从一处阴暗的打印社下楼,走过电器市场(马路对面,两只高脚凳子站在一排洗衣机前面,灰白色的油漆和近乎完美的比例分割使它们从整个平庸的画面中浮显出来,从嘈杂的市声中穿越进而震荡我的鼓膜,像夏天傍晚叫卖冰粉的声音,凉,甚至谈不上甜蜜——完美的不是甜蜜的),带着之前破碎的糟糕感觉和浑圆的美好印记。跨过一道小桥,是的,我的初恋之桥,那里,我记得有破旧的木头栅栏和金盏花,这种闪光将照耀我至死。
  
  生活就是这样重重叠叠的影象和声音,我们活过漫长一生就像一部只有一人看到剧终的电影。在白色班驳的“完”还没闪现时,我们终于闭上眼睛。当我穿过黑暗,进入城市的另一极,我发现了那里。
  
  那是一处小树林中的开阔地,不大,只有四五平方米。一个穿劳作服的女人正抬着椅子朝房门走去。房子在开阔地的一侧,另一侧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一个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从那条小路走到了光亮的开阔地上,然后停在那里。他举着手机的手没有放下,他站在光亮地的边缘,电话大约已进入尾声。这是一部略感伤抒情的剧情片琐碎的开头。我停在树下,脚踏在这静止却随时可能飞速变化的场景边缘,不知道自己身处两个世界的门槛。
  
  一份药品说明书上有这样的字样:不良反应……全身……消化系统……神经系统……泌尿系统……生殖紊乱……其他症状:秃头、呵欠、视觉异常(如视力模糊、瞳孔散大等)、出汗、血管舒张、关节痛、肌痛、体位性低血压……
  
  一个叫亚历山大的人,一个神秘的名字,像善于建筑的阿拉伯人一样稀松平常。他说出了一个秘密。但他也许过于悲观,他说:“在我们的时代,语言已被毁掉了。因为它们不再被共同使用,使之深入的过程也便瓦解了:因而事实上,我们的时代,任何人不可能使一个建筑充满生气。”
  
  我不能试图反驳,也不能用他所说的模式语言来建筑。我只能望着那吸引我的光亮朝前梦游般走着,倾斜相交的道路,那里,一个穿蓝色上衣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谈不上优雅,却是完美的。如同极光闪耀的景深里,有帆布棚下悬挂的四五盆绿萝,它们叶片上不规则的黄色如同正午时地面的光斑。两个着大衣的女子正朝我走来,路边自行车筐里有一本健康杂志,彩色封面。那边,面馆里几个伙计正在谈笑。
  
  一瞬间,全部的生活像海啸时的潮水,朝我铺天盖地地涌来。
  
  “一事物(房间、建筑或城市)中有活力的模式越多,它就越作为一个整体唤起生活,就越光彩夺目,就越具有这无名特质自我保持的生气。
  
  而当建筑具有这种生气,它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海浪或是草叶,其各部分由万物皆流而产生的无尽的重复和变化的运动所支配。”
  
  正是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接受,在建筑中漫步穿行,也许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在我们的时代,最优雅的一种可能生活,也包括做一个被困在城市里的波希米亚人。
vieplivee at 1/02/2011 14:15 快速引用
美与幸福的发明学

2010-11-11 21:24:03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明日的田园城市的评论 4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有着相当残忍的社会现实——“残忍”而非“残酷”,是因为这是某种为人尤其是资源配置者在相当长时期内容纳的非公平机制而非绝对强制的现实(我设想,否定强制性现实是某一种人类哲学,很多时候我们会顺从它)。大概不光英国,并且这个时期延续也很长。或者换句话说,当人类生活大面上有了历史性的改善时,回顾之前的经验就显得像是漫长的灾难片。这种缺乏穿越式身体经验洞察的态度,支持了加强当代思维中的批判性,使历史与现实隔膜加剧。是时间和空间的硬性距离,让人无法直接借助对过去异地的认识去帮助处理当代问题。但还好有一些文学作品提供了参照,在《明日的田园城市》里有大量这样作品片段被引为题记——从而让这本书所力图解决的问题十分具体、可感,阅读者有可能形成丰富的想象作为理解本书所依凭的背景。在这里,引用全书题记的一首诗是必要的:
  
  “新的时机赋予新的责任:
  时光使古老的好传统变得陌生;
  要想和真理并肩前进,
  就必须勇往直前努力攀登。
  看啊,真理之光在前方召唤!
  先人的事业我们坚决继承。
  用我们自己的‘五月花’勇探征途,
  迎寒风战恶浪绝路夺生。
  不求靠祖辈血锈迹班驳的钥匙,
  打开那未来的大门。”
  ——J·R·洛威尔《当前的危机》
  
  作者的时代,19世纪中后,英国的社会状况非常不好,社会和宗教问题方面持续着严厉的争执和对抗,战争的喧嚣和军队的冲突则压过了前一组矛盾,而更加使人不安的是过分拥挤的城市集中、农村的进一步衰竭——整个社会面临着几乎无法抑制的社会性癌症,总体性的恶化引起了跨越党派、阶层和地域的焦虑乃至恐慌。与几十年后科布西耶面对的问题有所不同,作者认为当时的英国所遭遇的不是城市本身在结构或功能上的模糊或不妥,而是一个大范围内社会总体性的资源配置失控与流动失衡及其导致的全员噩梦开端。今天,我们可以将这些问题简单描述为“城市公共设施缺乏,乡村生活贫困落后”,也可以从狄更斯小说中读出黑暗、污浊、穷困、疾病……各种城市问题。但不一定意识到当时当地的观念/信念冲突乃至崩溃,或许在此时此地也能偶尔看到征兆(部分地因为信息传递的延迟和衰减……)。
  
  这大致是作者在本书中介绍的背景,并从这一背景出发提出一套社会学面貌的解决方案——从有限的知识结构出发,我更愿意表达为“某种社会动力学观点及其应用建议”。用文学化的阅读眼光对待此书,最有魅惑力的是三磁极理论,即城市、乡村和城市-乡村这三个吸引人民的生活方式被看作有力量的磁极,以一种富有想象力的几何式社会学眼光,创造性地提出城市-乡村(或者说田园城市)这个当时还不存在的第三磁极。从这种眼光出发,他认为已经发现了应如何处理城市和乡村之间因运行模式和生活方式的先天性差异造成的衰退危机,便努力完成了尽可能完备的设计:与流传更广泛的城市规划理论不同,他不光关注建筑、交通之类的我们通常理解的规划要点,而是致力于发明新的社会权力机制,以及与之匹配的新的经济运行模式、新的文化生产程序。并且投放了大量的笔墨在乡村社区发展问题上,甚至以消灭土地主为远期目标之一。
  
  而这本书也迅速地获得了重视和应用——如果一本关于城市-乡村新形态创设的书已经完成了整个田园城市的想象(从新的供水系统到城镇里牛奶店选址,在没有发明汽车的时代提出交通主要依靠铁路,分区规划了图书馆、浴室、有轨电车、鱼市、煤市、收容所、技术学校、洗衣店、奶牛场……力图实现基本生活要素,物质的、精神的,的自给自足),那它确实能构成这样的说服力。英国从维多利亚时代的黑暗解放出来了,抵抗住了社会衰退的历史趋势。从今天信奉者的追述来看,就像作者自信的那样,这本书是一把万能钥匙(他们并且赞美这套理论是富有人民性的)。
  
  严格说,田园城市理论完全有可能被认定为一种乌托邦理论。只是它居然实现了(至少,从它出发,解决了当时迫在眉睫的问题)。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乌托邦。而考察这种成功,相当关键的一点也许在于,我猜测,是他捕捉到了任何乌托邦都必须解决的动力机制问题——到底什么吸引人们在土地上颠沛流转,忍受不幸努力存活?马克思主义认为是阶级仇恨,无政府主义认为是对自由社会的向往,而这本书的作者认为是对有限度的幸福经验的记忆和渴望。
  
  说到对有限度的幸福经验的记忆和渴望,每个人的经验都是有限的,而且一个人的心胸也是有限的,视野是有限的,投入到对生活、世界和真理的研究和设想中的精力更是有限的。这几个因素之间的共同作用,使每个人分别形成自己的观念。首先,每个人的观念世界都有着不可磨灭的个人印记:他对痛苦和幸福的经验,他的个人定义。其次,每个人用一辈子的力量去祛除恶劣的心理现实,培育美好的心理现实。然后,当中某些人有意无意制造出了些分泌物——某种理论,或社会研究。最后,这些分泌物有可能被人理解、传播、实践并改造。如果我们对每个人的创造性都有信心的话,可以想象,只要专注于自身,勤奋努力,每个人都能建立一个乌托邦。
  
  进一步地,怎样有效率地建成幸福的乌托邦呢?在相对一致的稳定的逻辑系统中,重要的区别在于前提:巴尔扎克一生难忘困住了自己的遗产继承权,写了一辈子的遗产继承纠葛;马克思,我不了解他的生平,也许他一生难忘莱因河畔产业工人的贫困和愤懑,在理念世界发动无休止的阶级斗争;至于克鲁泡特金,想象力受到被沙俄文化高压的痛苦抑制,竭力用词语建造无政府主义天堂……对于每个理论建构者来说,只有自己的现实,只有自己时代的问题,只有自己身处的社会的焦虑。判断某种理论是否值得信任时,不光要考问这些不同的前提,更可以去考虑对这些前提的处理态度和方式。从危机中可以看到仇恨的永恒性,发明阶级斗争,也可以看到不灭的对有限度的幸福经验的记忆和渴望,发明田园城市。从个人狭隘的信念出发,多数的创伤经验,只是由于自己的局限性以及从而造成的个体认识或想象——就如基督说,原谅他们,他们做的他们自己不知道;就如《古兰经》写道,真主的仆人在路上小心翼翼地走着,蒙昧的人呼喊他们,他们回头答曰:“和平”;就如德里达谈道犹太人如何从受迫害的记忆里解放出来以及进一步解放的途径时说,在不可能宽恕的地方,宽恕才成为可能……错误和伤害,我们念念不忘的东西,没有办法从自身获得释放和拯救。
  
  最后,我自己的前提呼喊着要被正视:当下身处的现实是非常糟糕的。但,仿佛,痛苦一直在消散……我不想说我们的世界是美与幸福的,但美与幸福有可能被发明出来。
vieplivee at 1/02/2011 14:18 快速引用
符号世界虐杀琐碎真实,或反之

2008-01-11 10:59:29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玫瑰之名的评论 5

  哲学让人终归面临绝望。或者不如说,绝望终归引领人走到哲学那里。《玫瑰之名》,“开篇伊始是圣经,祈祷圣经,圣经即上帝。开篇是上帝,每一个虔诚的修道士的本分是每天以唱圣歌的谦卑,重复从不变化的生活。可以说这种活动具有无可辩驳的虔诚”,“现在我要逐字复述所看到、所听到的一切,不敢添枝加叶,好象要留给寻求符号的符号的人阅读(要是魔鬼起初不出现的话),以便可以做译解这些符号的祈祷”。
  好的文字,即使是另一种语言,通过翻译也可以传达出她的节奏、速度和音高。正是这样。“祈祷”的反复,“虔诚”如同线索串起黑珍珠,魔鬼终会出现,“要是魔鬼起初不出现的话”。怀疑本身便值得怀疑,因为怀疑即假设一个确定性的真实。基督不怀疑,基督只相信。祈祷上帝,则坚信魔鬼必然降临,“要是魔鬼起初不出现的话”,信仰上帝如同信仰魔王。真相大白于世之前,日复一日静修祈祷。除却祈祷,再无其他,方是虔诚者的本分。二元论者声称他们信仰两个上帝,一个创造了非物质世界的慈悲的上帝和一个创造了物质世界的邪恶上帝。人总能为世界的脆弱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找到似乎真实的根据。而世界竟然远非脆弱,仅仅是其强悍命定了人的脆弱。脆弱让人疯狂:开初,他们建不能成功的巴别塔,意欲走近上帝质问他;上帝昭示了人的处境,人便自相埋怨,无望而沮丧。因此会有这个故事:有人在恐惧中睁大双眼,有人在黑暗中为基督而战。
  “第一个天使吹喇叭,就有冰雹与火,夹着血落在地上。……
  第二个天使吹喇叭,就好象有着火的山,投入海中;海的三分之一便成了血,……
  第三个天使吹喇叭,就有烧着的大星好象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河的三分之一和水泉上。……于是水的三分之一变成苦的,许多人因水变苦了而死去……
  第四个天使吹喇叭,太阳的三分之一,月亮的三分之一和星辰的三分之一,都受了打击,……
  第五个天使吹喇叭,……有蝗虫从烟中出来,飞到地上,有能力赐给它们,好象地上蝎子的能力一样……这痛苦就像蝎子螫人的痛苦一样。……
  第六个天使吹了喇叭,我听见有声音从神面前金坛的四角出来,……
  第七位天使将要吹喇叭……我听见那从天上来的声音,又对我说道:‘你去,从那踏着海和踏着地的天使手中,取过那卷展开的小书来!’……他就对我说:‘你拿去吞下它罢!它必使你肚子发苦,但在你的嘴里却甘甜如蜜。’”
  (《新约·启示录》)
  世界的符号,是一所修道院,一座图书馆,乃至一间厨房。幽暗的厨房角落里,漆黑眼睛的农家女,那也是世界的一个象征。暗示无处不在。人的一生正是在密实整饬的暗示之网中穿梭。远非自由。
  在界限之内,随心所欲!
  符号的符号甚至也可以是一本书,或者一匹黑色高贵的马。除却那颗硕大的牛心,那个物质世界的明证,关于贫穷、饥饿、世俗的甜蜜爱情和最原始的交换。
  萨尔瓦托,一个流浪行乞的异端、“无知的人”、信奉苦修赎罪(Penitenziagite)者,他所使用的语言是所有语言的母亲,又或者说所有语言的私生子,这种语言粗暴、妩媚并且贞洁,永远不可重复。语言使用一次之后永远消失;但又并非不复存在,它存在于各种语言之中,“如同水消失在水中”——啊,这样蹩脚的譬喻。
  还有那让年轻修士阿德索倾心难忘,让他获得罪孽的无名女子,她使用阿德索似乎耳熟的语言,似乎能够了解这些意思,意思不过是符号背后的所指。在所指面前,符号是那么苍白。那么威廉呢?通过知识获得解放?那不过是一句谎言,却是符号化世界中的最后一句谎言,否则将要直接面对一个残酷的真实世界。
  上帝是世界的符号,二元论者的两个上帝则是两个世界(或者说世界的两面)的符号。上帝是符号之上的符号。但,那是苍白的,让我们再度回到那颗硕大的牛心。
  修道士们为了抽象而战,当然,如果基督也是抽象那未免残酷。这些关于基督的残酷力量正在成就这个故事,而这个故事正是世界的符号。符号的中心是物质,它因此而空虚。世界,基督教世界,佚名修道院,符号的道路在这里分岔:一条通往图书馆,一条通往厨房。
  图书馆的内部是瞎修士约尔格誓力禁绝的亚里士多德《诗学·卷二》,那符号的符号。
  厨房的内部是温热、可食、连接着修士与农家女之间复杂关系的牛心,那为符号世界所反映的琐碎真实。
  抽象的罪孽来自于禁书,但是残酷,凶杀案乃至一个伟大图书馆的焚毁;具体的罪孽来自于肉体(人的,和牛的),温情甜蜜,为理性所遗弃,为别的罪孽所遮蔽。
  阿德索在垂死之年记下了修道院中七天中发生的七件惨案,记下了中世纪的宗教斗争,记下了学者威廉对世界睿智的认知。他也没有回避那件与他自己有关的罪孽,在这些血腥、较量中间,这中世纪常见的“小意外”无足轻重。真实的事件无足轻重。
  辉煌的事件是图书馆的焚毁,使人悲哀的是无名女子的火刑。他们注定将在大地上受苦。图书馆,这通往天国的第二座巴别塔,其实与上帝无关——与上帝无关的事件是不存在的,事实是那塔并不通往天国,也不通往地狱,上帝与魔王都不会降临世界,因为这塔,这世界的符号,将由上帝与魔王分别的(也是共同的)仆人点燃。
  “那七个雷霆说话以后,我正要写出来,就听见有声音从天上说:‘你应把七个雷霆所说的话,密封起来,不要写出来。’”(《新约·启示录》)。
  威廉在世界的边界之内追问,获得智慧的乐趣,只要不向上做非分之想,在天空之下,人有无限的自由。然而他们认识了符号,一个假设竟然触到了真相。老阿德索垂死,却决非昏聩,他只是在真相的符号面前,在大地的死亡之舞面前,给出一个黑沉沉的希望:
  老人说,他“不知道在他写的字句里是否含有某个隐喻,甚或不止一个,乃至许多,要不根本就没什么隐喻”……
  他这么说着,死去。
  昂贝托·埃科隐藏在这一切后面,他说,他只是想借一个故事谈谈符号学,科学地认识世界。如果真有上帝,如果魔王真要降临——人已经忘记了这回事;可是,那又如何?
vieplivee at 1/02/2011 14:19 快速引用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 [观察]

Tag: 观察

呆坐到半夜,想起喝一点水,走出去,想起来还没晾衣服,于是收拾了一盆子到凉台。外面下着雨,我忽然抱住胳膊,对着对面的书柜,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抽起烟来。过几天,我要去做一些事情,这也许是重要的吧,对于我这样从无一德可报天的人来说。这几天来没法愉快,也没法难过,只是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

而YZ多年前也无非这样宣言:苟全性命于乱世,独立飘渺之高楼。前者不需要特别的付出,后者需要一些。反对他的宣言时,只说这不够宽广。却不曾想自己连这不宽广都没有。

小时候看《历史故事》,喜欢公子小白,因为他命大且机敏,又似无机心,当然小白听起来比纠要好得多。但不喜欢重耳,耳朵重的人,自然笨拙。也喜欢楚庄王,因他有一种侠气。很吊的样子,流氓做到了国王,这国肯定有想象力。最不顺心的是看伍子胥,因他“冥心刻骨,奇险到十二三分”。二十年过去,我自己却成这样人。怎么才能成为一种人,而不是另一种人,大约和面相一样,过了三十岁就要自己负责了。所以这站在凉台上,外面落雨点,想起这雨声是我喜欢的,在异地常常盼着雨季快到,好有冰凉的积水可踏着回家。

其实我们想要的不是真理,只是一些安详。忿忿然,于人于己都不是安详。让人皱眉头、灰脸色,兴许会有些得意,不过这得意很快就过去。过去之后,仍是无边的琐碎与腻烦。生活于我当是愉快,至少每分每秒都这么想,也以为在这么努力。即便睡着,也是为明天的振奋在蓄积。蓄积起来的生命力,只是耗费了,这漫长的一世到底有多少可喜?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只是这里也既见君子,那里也如此良人何,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

但也就是这样容易,管仲事事不顺,却偏偏被鲍叔牙当宝贝般捡回家,性情乖戾,连鲍大嫂都有些受不了,鲍叔牙却仍把他当成手心里的宝。管仲那样的不识好歹,不晓得报恩,饶是人家连心窝子都掏来给了他,他却嫌有心脏病。凡事都没道理,人生只若初相遇,那意思大约就是不要总心存感激。得之是幸,却也可能是命。

那外面的雨仍旧下,我也仍欢喜,虽说一丝一毫的降水,都牵着千万人的性命在,我却只听乐声般,还尽着想象小叶榕被濡湿的黑麻麻气根。暮春者,不该只尽着惦记家仇国恨,也不该惊心溅泪,是懒懒地游玩,再吃些粗茶淡饭,抱怨抱怨,低级趣味一番。我不想成功成仁,只想六月半夜里能没心没肺地听雨,喝点淡酒,或抿一口茶,满腹幽怨或小人得志地睡到迷懵。再为些不着边际的理想,愁闷一辈子。或半辈子。

以前历史老师说,先秦最活跃,最辉煌,又说这活跃辉煌的前提是终身不得安身的离乱。我却似懂非懂。百里奚要投奔王子颓,蹇叔却警告他:这样做,无非落个不忠不智。当真是两难。乱世造英雄,这英雄也是凡人来。是凡人,则宁为太平犬。以前爸爸常说,这中国人太没出息,为了点太平做狗都愿意,现在我却想,当真是这样,人一辈子无非求个太平,把自己珍重的时光与所爱的人分享。即便格调不高,但做人也不该是参加奥运会拿奖牌。

大好的年成,并不是天上落下金玉宝珠,只是让人过个太平的日子,让生活里一切具体可感的烦恼都如期发生,让重大事件让位于八卦新闻。

每心情不好,就会读诗经,这次也是。读来读去,却不得解脱。埋怨、激赏或私情缠绵,都碰不到心里那块黑铁。今却在古歌谣里遇到《卿云歌》: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明明天上。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四时从经。万姓允诚。
  迁于贤圣。莫不咸听。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
  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济苍生,安黎元,从不是人力能及。就像历史从来没有进步过,今天并不比昨天好多少。只求不更坏下去。除了感激,仍是感激。否则,怎么活得下去?
vieplivee at 1/02/2011 14:19 快速引用
我这个人,脾气很不好

2008-06-18 01:24:12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尘几录的评论 1

  我这个人,脾气很不好。动辄喜欢攻击别人。前两天和别人一起出去,吃饭时仿佛同行的人故意要吹些耳边风给我听,说某某人总以为自己了不得,总以为别人不如他,所以如何如何……我听着很不是滋味,心想你们俩和我也是熟人,何必这样呢?可以给我提意见嘛。但其实,人家若给我提意见,我肯定要发火。因此,再次下定决心要改。奈何决心下了还没几天,竟然又想要攻击别人。然后我又给自己找理由,我这是给别人提意见嘛,我不吹耳边风。其实呢,枕头风倒是挺好的,很艳情的样子,又比马上风要高级一些。话说枕头风也是古已有之的,红楼梦里不是有枕头边加屏风的讲究吗,枕头风吹多了,是会头疼的。《围城》里也把老婆叫作stomache,所谓上床夫妻下床君子,枕头风吹多了会头疼,如果不在枕头上吹风,就胃疼,胃是神经性的器官,所以还是吹枕头风的好,反正要疼,不要全身性的转移扩散。
  扯得太远,还是说陶渊明吧——却实在远,因为不是艳情诗。我其实喜欢艳情诗的,但艳情诗不用讨论,就好比艺术电影需要讲座,看AV却从来只需要了解找片门径,用不着鉴赏指南。说陶渊明,就好比放掉最有味道的艳情诗,专门来谈艺术电影。继续拉扯一下,我满喜欢苏味道,好比苏州的味道。苏州的味道不大好,所以简称苏味道,这样人家以为是讲的八大菜系。苏州菜也不好吃,油焖茭白我爱。茭白好,胖胖的,好象很白痴的样子。我就喜欢白痴,陶渊明就有一点白痴。
  我有一阵迷海外汉学,现在也迷,但现在呢,是偶尔迷一迷,以前是一个比较长的偶然时段,总有三五年。海外汉学的好处是陌生化,都是普通的道理,被不明白的人一讲,实在是好玩。比如那个写金庸的,再比如《北京共识》,这些不是严谨的海外汉学,至少还没学科化,但话说回来,日本中国学也是在功利的基础上自成一家。我喜欢谢和耐,我也喜欢高罗佩,最好的是老高的《秘戏图考》,好辣的名!可惜内容一般。但我不喜欢斯蒂芬·欧文,我倒是喜欢斯蒂芬·金,可惜他不搞汉学。搞汉学的里面,斯蒂芬·欧文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一个女的,叫作奚密,但又似乎还不能算进汉学,因为汉学是讲死人的事情,奚密都是搞活人。等她把那些人搞死,她就可以做汉学家了。所以我这里提前不喜欢作为汉学家的她,是有先见之明的。
  斯蒂芬·欧文的不好,一是他不懂中国古代诗歌,都是胡扯,二是他欺负大家迷信海外汉学,老是写书给中国人买来看。他欺负中国人多,总有那么大的市场。像他写得这么差,在国外是不大好卖的,何况又是诗歌、古代,但中国人多,他又是外国人,特别能满足大家的虚荣心。我也很虚荣,所以我也读过他不少书,但是都不喜欢。我还不喜欢他的中国名字。宇文是个胡姓,不算正宗炎黄子孙,既然都是胡人,何必改来改去换名字。
  斯蒂芬·欧文还不好是他娶了个坏老婆。本来可以原谅他的,奈何老婆继续糟蹋他。娶了坏老婆的还有赵毅衡,本是个有贡献的翻译家,奈何看上那么没姿色的虹影。虹影啊,还不给他争气。现在好了,老婆红了,自己废了。斯蒂芬·欧文没被老婆废,但也快了。我恨田晓菲给自己起名字叫宇文秋水,真是俗气,还有秋水堂。再譬如要叫秋水,就不要穿红衣服嘛,哪有秋水是红的,那是流血漂杵。也不能戴眼镜,透过玻璃镜片的,还能叫秋水?总之就是不满意她。但今我最不满意的都不是这些了,虽然这些足以把她枪毙20回。
  昨天上午在山上堵车,4000多米的草甸上缀鹅黄的花,远处起伏深浅的绿,还有云。然后,虽然正午阳光好,却落下大点大点的雨,一滴一滴实在有劲。我于是翻开《尘几录》继续看。书是去年就给了,我却拖拉着不写稿,最后又变成一桩书籍诈骗案。稿是没写,书也没看完,但总有一天要看完的吧,何况还是写陶渊明这白痴。费里尼在罗马住医院,倒死不活,谁都当他是个宝,他的发小却叫一个伙伴去城里“看看费里尼……告诉他,他是个小白痴。”真是良药,且不苦口。
  前面废话好多,我是说《尘几录》。我这人有习惯,能换钱的文章要认真写,不换钱的坚决不认真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反正谁看都不给钱。就是故意要乱写。钱么,很要紧的,我为五斗米折腰,四斗半可不折。继续说《尘几录》,前面废话好多,而且还要钱的,真不好。既然要折腰,就要折得实在。到处乱折。不好,不看。但还是看。
  譬如“悠然望南山”和“悠然见南山”,“望”与“见”就算是古已有之的公案,这里几千年了还要让它继续诈尸,总要给个理由,不能想当然。大约田晓菲是不懂得文献学的。孔子说“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田晓菲却认定一个“见”字,说“‘见’字之重要,在于它是一个意识形态的选择”虽然道理上也说得通,却犯了文献学“代古人立言”的大忌,全无考据,只凭臆断。所谓校书如扫落叶,越扫越多,就是说的田晓菲这样人吧。搞得满地都是落叶了,难道还想去做清洁工,延长产品链吗?所以我就直接翻过前面,看附录的陶小白,乐一乐。
  陶小白这人好玩,“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我就想起陈子昂。我看陈子昂很帅,至少很霸道。霸道就可爱,譬如说我。当然咯,他也追求伪科学,但那时候连科学都没有,所以谈不上伪。说他伪科学是后人鞭尸。鞭尸是不道德的,虽然可能很有快感。我就不鞭尸。小时候最喜欢陈子昂《感遇》,一个是“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恨不得自己也是个贵公子!位卑未敢忘忧国不高明,因为可以通过报国来发家致富,动机不纯。但贵公子好呀,再想班固“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还是贵公子好。最喜欢“自言幽燕客,结发事远游。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雠。”痛快,而且是从繁华地带去塞外边地,更是有气魄。不过呢,陶小白倒也不丢脸,因为他不是写报国,而是吹牛。“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几句读来,好像小孩子吵架:一个说,“我哥哥是解放军!”见对方还不怕,就追加一句“他有枪!”但是人家还是不怕的呀。陶渊明却也就罢了。吹牛嘛,真把人吓倒了,就是犯罪。
  但是他一讲道理,一正儿八经,一中年写作,就不行了。不能发忧古之思啊,不是这个气质,就好比不能让王力宏演小武。他也想哲学一点,思想一点,但是不合适。所以说,田晓菲引用引用席慕容、三毛什么的,从小女人散文写到老女人散文,是对着路了。要写陶小白,她就不合适了,她没幽默感。那怎么行?《五柳先生传》是陶小白的幻想嘛,他其实满心都是焦虑。不焦虑的人哪能注意到南山啊菊花啊豆子啊什么的?不焦虑的人都在酒池肉林。到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还想当葛天氏之民,还要问人家:你看我像不像葛天氏之民?太不自信了,不自信才能写好诗。因为诗歌就是通过语言,实现对现实的颠覆和重构。说白了,就是胡扯呗。和我写这个文一样,属于不拿钱,就不折腰的那种。拿钱的诗另说。“若非群玉山头见,疑是瑶台月下逢。”真是肉麻得要死。是我,谁拿这样诗给我,我都要说:你不要写奇怪的诗给我,因为我们没有萍水相逢过。
  再来说昨天山上下雨,我在路上诗兴大发,读陶小白的故事。“八表同昏,平陆成江。”嗳,我忽然想到,要是有人姓陆,就可以叫陆成江,很厉害。看起来很一般的名字,简直是李建国,却很厉害。女生都有个坏毛病(经我不可靠考证过),喜欢幻想自己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我有个同学当时男朋友姓丁,就说:哎呀,我女儿要叫丁柔然。又问我,你孩子要叫什么呀?我说,我不知道呀,既然你孩子叫柔然,我的就叫月氏吧,反正龟兹是不叫的。我一会又想想,说,可不可以嫁外国人呢,这样我孩子可以叫吐火罗。她不理我,想想却说,你要生个双胞胎,大的叫大月氏,小的就叫小月氏。我不识趣地叹气说,怎么好象大头党和小头党啊……其实,后来我还想:要是先生了个私生子,就叫吐火罗,后来红杏被拽回墙,再生就可以叫真正吐火罗。但是我没跟她讲,这种事情怎么好讲呢?
  但是陶小白就敢讲,什么都不怕,小白就是这样的咯。主席说,世上怕就怕认真二字。陶小白好认真。前面说“愿言怀人,舟车靡从”,你想人家,人家都不来。后来接着说“安得促席,说彼平生”,人家都不来了,他还想和人家谈人生。最后还扭着不放,“岂无他人,念子实多。”人家都不理你了,你还说我也是有人可理的哦,但是我就是想你嘛。这样真可怕。有个男生真可怕,到处追着找我同学,她说:哎呀,我们不合适嘛。那个男生说:有什么不合适?你说,我改。真可怕。但是我却喜欢“狂童之狂也且!”又比如“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这是有女孩子的骄傲在的。不过女孩子也真脆弱,山鬼前面还“子慕予兮善窈窕”,好得意的样子;还“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後来”,体贴得到家,什么都考虑到,还知道反思;后面才几分钟人家没到,就“君思我兮然疑作”。真是千变万化。幸亏我不是男人,要不这辈子怎么过啊!不过大多数男人好象也就这么过了,所以做女人更是惨。你然疑作了半天,人家根本没注意到,还说:啊呀,你气色不大好,在公司被人暗算了吧?哪里被人暗算,都是被自己暗算的。
  但是这诗后面,田晓菲还是好大胆子地写笺注,“以语所安,所安云:此诗反用《论语》开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意。”好悲惨的家庭生活!一家人有一个傻瓜不可怕,怕就怕在全家都是傻瓜。而且顶不喜欢把傻瓜家的生活拿来晾,就像Trueman Show一样,好残酷。田晓菲还说“陶渊明向来被视为与大自然水乳交融,代表了所谓‘天人合一’的中国文化特质,但是细读《停云》,我们看到的只是人与自然的对立与差异。……这首诗不是悲哀的诗。虽然雨水连绵,但这是春雨,不是秋雨。”但所谓秋雨的象征意味,也是大量文本累积的结果,现在她却倒置因果——话说回来,哪有什么因果。我一贯相信,世界上本没有因果,说的人多了,就成了因果。不可知论万岁。满好一首诗,让她给搅得,我于是丢下书,爬到车外,在山顶的雾里散起步来。愿言怀人,舟车靡从,倒是真的,因为这里山路上在堵车。不过我也不愿意想要和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有时间干嘛不弹弹琴跳跳舞?
  孔子也喜欢: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但是我不大喜欢小孩,太多不行,大人戴帽子也不好,最好就是在路上走走唱唱,还可以随时手舞足蹈,真是很不错。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0 快速引用
第一只小板凳

2008-08-18 22:42:14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的评论 3

  虽然说,并不经常想起尼采那句“最可耻的是使别人感到羞耻的人”,但其实这句话我还是很看中的。也只是单方面。譬如说,自己去说些、做些,使别人感到羞耻,不觉得什么;要是别人跑来羞辱我,或者只是有那么一些个说法乃至自己心里的念头,会使自己羞耻,就要拿这句话来给自己打气。但其实,这些说法或念头,也不过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把自己伪装得比自己所是的更好,当然是有诱惑力的事情。比如说,人撒谎,其实是希望那是真的,多数的谎话撑不了多久,就会真相大白,但即使大白,曾经一度所有人都这样以为吧,曾经一度也享受过这种虚构的乐趣吧。撒谎的人,真是爱生活啊!光真实的生活还不够,还要虚构出来一些,才满足。前面这几句不是说三毛,虽然好多人说她撒谎,我倒不喜欢去考据她有没有编造自己的情事——编造又如何呢?我看她是个情种吧,很可爱。我说撒谎是说,有时候我还是希望自己一生下来就是个巨人,直接爱看堂·吉诃德,而不会迷恋三毛。
  再来说羞耻。像看过三毛,还喜欢过她,恐怕是使自己羞耻的吧。用我一贯喜欢的话说,这是个人历史上不容忽视的污点。而且还要再加上一句: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可是,向爱因斯坦先生学习!所以现在就勇敢地搬出第一只小板凳。个人历史上总有不容忽视的污点。何况抽斗里还有好几只小板凳,这才第一只。
  好象是小学六年级的寒假,拿到了压岁钱,好象是十块还是二十块。其实压岁钱总数可能要多一些,但一年就能挣这么一回钱,都要上缴。能自己支配的,那一年就这么多,算是个很大的数目字——初一暑假里,每个星期是两块的零花钱,初三时午饭钱是每天一块。高三时每周生活费是二十块。物价上涨快。人穷记性好。拿到这么些钱,就到附近的书店去看,想买书。
  书架上的书我就爱上了这本《梦里花落知多少》。之前是在表姐家看过《沙漠里的饭店》,再之前是在表姐家看过琼瑶,哭得天昏地暗,最爱是《菟丝花》。虽然不知道菟丝花是什么样子,还是喜欢。二十年后知道菟丝子是补肾的药。补肾和琼瑶没什么关系,但也东拉西扯上吧。小板凳,不能要求太高。这才第一只,后面还有更糟糕的。不要要求太高。好,再来说《沙漠里的饭店》。幸好看到三毛,要不真不知道怎么才好,琼瑶差点害死我。一天到晚想着孪生姐妹呀电梯邂逅呀,怎么得了!还要哭,还要盼着得绝症。我真幸运啊。三毛真好,做菜也好玩,原来不只我一个人爱胡扯,爱瞎编乱造。我以为《梦里花落知多少》也是一样,就是好玩,虽然和封面不匹配,封面太雅致,太抒情——自然小六的时候绝不这么说。那时候说很柔、很温馨。看看,这货真价实的小板凳,如假包换。但,哪里换得到这么地道的小板凳?
  其实三毛的玩笑都很好,不比钱钟书差。恩,该倒过来说:其实钱钟书的玩笑都很好,不比三毛差。但这样……似乎就不是小板凳了,是大板凳。现在还捏不出来。所以,钱钟书不比三毛差这句,等以后捏大板凳的时候还可以再用一回,现在是超水平发挥,名校少年天才班。
  所以第一次看《梦里花落知多少》,我不喜欢,看不进去,谁知道那写的是三毛的丈夫死了,她去奔丧啊,守节啊什么的呢。到看了《撒哈拉的沙漠》,又看了《哭泣的骆驼》(总共买了四本,还有一本《雨季不再来》),重又看《梦里花落知多少》,真个是哭得不要命了。现在也还记得她写两人凌晨海边捉螃蟹,惊天动地喊的,只是彼此的名字。还有他潜下海里,她还痴痴地朝水里张望。到如今还信爱情,大约是因为有三毛写的爱情吧。真的,相识十三年,结婚六年,还那样互相迷恋,我是因为信她写的事,就信有这样的情。但也许是没有的,没办法,早年中毒,没有解药。但也许爱情就该这样的吧,也许是这样的吧,怎么也没法动摇这念头。那是喜欢或爱上什么人之前,就已经有的概念。若不是这样,那便不是爱情。虽然没遇到,但也没关系,因为遇到的并不是爱情,所以也不难过。
  没有读过三毛的人,大约不能想象这种妄念。
  还有书后附录别人写她,是她的仰慕者,在英国孜孜地蹲写字间赚钱,也许是穿着铁灰色刻板的正装,去到大加纳利岛上寻她,面对着面却更十万八千里。这种爱慕,也是有的,不论是别人对我,还是我对别人。因为看到那人,也看到三毛,知道各自的不同,也知道各自对对方的怜悯或尴尬,所以还好这样的情形并不难对付。只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我这样对别人不得回答,是别人不好,别人这样对我同是不得回答,我还是觉得他脑子有毛病。人和人就是这样的,我看上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又看不上。这话是《新啼笑姻缘》的台词,冯宝宝演的那一出。我也爱冯宝宝。看她胖胖的样子,眼睛大得有点傻,不胖都还叫人觉得她体态丰腴,总是有几分惊恐,又总是惊恐都压不住的正大仙容。俗得这样雅。
  三毛是雅得这样俗。再俗,她还是雅。又或者不算是雅,至少是附庸风雅,还是靠得上边。她总爱写自己,写来写去都是瞄准自己的肚脐眼,张爱玲先前嘲笑过,我也觉得好象丢人了点,但这有什么关系。张爱玲是自卑的人,因为自己肚脐眼长得不好,还嘲笑人家爱自己的肚脐眼。张爱玲,就是那种使别人感到羞耻的人,最不好。比如这里,我也可以引经据典说自恋是多么高贵,但我偏偏不,因为不乐意跟张爱玲一流的人致气。但是呢,我还是扛不过,所以要暗示一下,我也有大量名人名言可引用的,也不是记不得,是偏偏不。小板凳嘛,是这样的。能够引用名人名言,就显然不是搬出来展览的第一只。以后再引用吧——说坏了,是搬下一只小板凳出来时再表演引用吧。凡事讲先后,有点秩序好,小板凳,排排队,一个一个来。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三毛写她和白先勇,似乎是去白家跳舞,她和顾福生的学生们一起学画。饶是白先勇是出名的同性恋,她还是要云山雾罩地写自己风情万种,当真是美得不行。连人所共知的同性恋,也不放过笔下的缭绕,这风情才真够风情。话说,她去赴白家的舞会,着的是月色绸连衣裙,腰带上别一朵玉色的牡丹花。我真喜欢她这腰上一朵玉色的牡丹,虽然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玉色。大约是玉石的颜色,也是很好的颜色啊,只是玉色的牡丹不知什么样子。
  我中学语文老师的女儿也是个人物。一天去老师家,女儿正弹琴,着黑色长连衣裙,忽地起身说,我要去别人家吃饭了,转身回屋。出来,耳后别一朵金色郁金香。急匆匆听到下楼声。我好是神往,真想是她做客那家人的儿子,和她熟悉,岁数大些,好追求她。
  《梦里花落知多少》也有那追求她的人写陪她一日在岛上会朋友。我才知道大西洋的岛屿上这样美,有白雾的草场,安静的牛羊,和满篱笆的白蔷薇花。虽则小时外公家也有满篱笆的蔷薇花,但是粉红色,且有蚜虫,此外,外公家的羊也是臭的,不能和三毛岛上的比。生活在别处,到我自己能够腰带上别一朵栀子花的时候,虽则也白,也香,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意思。还是一样,三毛那样的爱情,似乎并不像别一朵花那么简单。又好象别了一朵花,但此花非彼花,还是梦里的花最好。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1 快速引用
第二只小板凳

2008-08-18 23:58:13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花解語的评论 3

  我有一个网友,现在是我大学同室的老公。那时候我刚刚会上网,有一天,那人和我说,你看过亦舒的《喜宝》没有?我很喜欢那本书啊。我当然没看过,那时候连再看一回金庸,都要用陈平原恭维武侠小说的文章打底,才敢。不过却因网友的推荐看了。
  那网友是个穷出身却有好工作的白领,好有钱的。他说当年从家乡乘飞机去深圳,身上只几百块钱,还是母亲塞给他的。是第一回乘飞机,心想要是飞机掉下去,死了谁管老娘?又想,死了也好,赔二十万是填的老娘名字,说不定跟自己活着去到深圳比,还是个稍微好点的结果。这种心思,不是穷人不能想象,而亦舒也不是穷人就不懂喜欢的。
  亦舒的故事个个是深仇大恨却温婉过活的聪明女子。就算是有钱人家漂亮女儿,也一定有一个穷人家女子做叙述者,又或者有钱的女子会过上一段贫贱日子,终于修成正果,刀枪不入。总之,穷就好比一道必要的工序,非经淬火,不成大器。但亦舒又说,何必要成大器,只是懂得过生活就够,可要过生活,亦舒却要警告你,那可比念三一学院博士还要难得多。所以聪明的女子终不得好结果,所谓好结果就是赵敏终得一个张无忌给她画眉毛。虽然听起来不怎么高明或难得,算起来却真是千年不遇。明朝到现在也快千年,除一个虚构故事里,哪里还有这样好事?
  她的故事里也没有绝顶的美女,《玫瑰的故事》当然是例外。不过玫瑰三部曲,一开始是只没心没肺的37度弹性芭比,再来是苦情戏,最终总要铺垫出玫瑰年老色衰却魅力不减的结局。《红拂夜奔》说红拂老了,皮肤不再是年轻时那样像苹果一样光滑,而是布满密密的金色纹路,洗了澡就要重两斤。接着却说一句,老了并不是说她不美了。玫瑰也是这样,就因为有这密密的金色纹路,才终于配得上这“美”字。亦舒的那些不美不富的女子,倒都是淬过火的,因此大概也就是她所赞成的美了。
  有时候我想考证一下亦舒是不是穷人家出身,却总是忘记。大约因为这事实在不重要。倪匡名字有这等帝王气,却总一副泼皮破落户行径,这倪家就算不是下三流,也必定是暴富不久,就算不是暴富不久,也一定心里还是穷人。这一家子都这样,亦舒也就不必考证了。
  再者,《花解语》里一个细节以前我蛮喜欢。就是花解语帮那有钱的男子家做高级保姆,人家的新衣服她细细地挑开轧线,拆掉商标。人家的管家就赞她,说她会得生活,因为那男子总埋怨衣服上商标把自己搞得像店铺里的木头模特。这乍一看,是讲花解语没虚荣心,是穷人的虚荣心,就像ADIDAS要把几道横杠印在、绣在袖臂上一样,惟恐人不见。把项羽那句话倒过来说刚好,锦衣夜行犹如富贵不还乡。可富贵了,选还乡还是选不还乡,都一样是穷人逻辑。有人肯告诉富贵了的穷人莫要还乡,毕竟还是好的,会得有感激给她。所以我算明白亦舒为什么受欢迎,香港本就是穷人地方。
  这套逻辑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意思,穷当然不好,但也没什么。总之不是一件大事。除非天下都没有值得关心的大事了,只好来研究一下穷的问题。我倒觉得穷人关心一下发财是正经。
  我顶喜欢的电影有《触不到的恋人》,因为里面有男主角在海边兜着线衣点烟。是那样寂寞的海边,他又是那样孤单的一个人,不管是因为独居,还是因为父母离异,却在与世隔绝地爱上一个人,连自己在爱都说不清楚,都没法明证。那一个镜头,就是我成了那个和他接不到一个维度的女子在远到不能消除的距离,观望着他。一举一动,都是那样不可能,不可能看到,不可能触到,却又毫发必现。是看到过的男子最性感的一面。这种性感,仅仅是因为具体,凡具体就动人。所以我想,喜欢其实就是远远地,太近了就不行了。亦舒就是把生活搞得太近了,近得没有分寸了,因为近,所以就有纠结,就有无法解决,就有在在处处的麻烦和污浊。
  香港的女作家,比起来,可能亦舒还算好,就像台湾朱天文朱天心虽则不好,总还不坏一样。说起来,李碧华这名字我也喜欢,但不是那小说家,小说家的李碧华我是一点不知道的,只听说写过《青蛇》,但就那电影也不大喜欢。反正邪里邪气的,不喜欢,哪里来那么多邪里邪气;亦舒的阴阳怪气我也不喜欢,但我还是喜欢看她的故事,因为我也是穷人,总要找一点平衡才好面对这世界。
  再说李碧华,有一首歌是一个叫李碧华的女人唱的,好早以前了,总有十多年吧,电视上看见。她人呢长得一般,还算端正,加上她唱的歌,说是正大仙容总没有问题的。我喜欢那首歌呢,也有一点幽怨,但一点不阴暗,虽则是在受苦,却是愿意的。就是这个“愿意”,我喜欢。李文秀说,那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偏不喜欢。这当然有些可爱,但我现在却想努力说,那都是不好的,但我偏偏愿意的。就像她唱的那歌词,“等你走完天涯 为你暖一壶茶/难道这不是你要的 为什么说我太傻/问你会不会冷 盼你盼到夜深/如果这不是你要的 该怎样爱一个人”,我就是喜欢。
  所以说,看亦舒要看到我这个境界,才算是圆满。虽然这前面一句好象没什么逻辑好推演出来,但就这样吧,亦舒其实也是不讲道理的,我也就跟她一路学着水往低处流了事。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1 快速引用
菖蒲花,难见面

2009-03-17 11:08:13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的评论 3

  前天下午去吃面,带着一本聊斋志异。虽是辛辣的面,却也吃得清爽。
  
  小时候,表姐有好多连环画,我也经常看,最喜欢的一本叫做《凤仙》。有个书生住在郊外的寓所,环境好,有天竟然有人在他房子里偷欢被撞见,那一对男女也不是糟糕的人,只是仓促走掉,说以后再来赔礼。过几天却送来一个妹妹,比那之前的女子更美,名字叫凤仙。姐姐叫八仙,还有一个什么仙,也是个姐姐,却忘记了。和一千零一夜里的三姐妹不一样,这里的三姐妹都是互相帮助,成就姻缘的。后来是怎么回事,忘记了,这几个仙大约也不是花变的,只是一群狐狸。喜欢是连环画里把这几姐妹都画得好看。
  
  后来读唐诗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是鬼诗,因为说的大约就是有才情的鬼。我也很喜欢,虽然是不见了,却有青绿山水那样遥遥地告诉你她来过。吃面那天顺手翻到的是《绿衣女》。聊斋的故事不如阅微草堂的恐怖,大约因为不营造,只是讲故事,讲的奇妙好玩。绿衣女当然是妖精,只是婉妙可人,来的时候就说我当然不是人啦,但你看我能吃了你么?就是来和你好一下的。书生当然也愿意,有一天说你唱歌我听吧,绿衣女不同意,说是怕人听到,后来还是唱了。这就是却不过的情,没办法,按照古人说法是孽债——只因这一唱便要丢命。但她还是唱,声音细细听不见,但认真听却真是好听。
  
  虽则短短一个小故事,不过百把字,最后却也动人。那一回缠绵完了,差不多要天亮,绿衣女要走,“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只是心怯。乞送我出门。’”,要走了,又说“‘君佇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她这样怯怯地说话,实在是我见犹怜。新文学时期最好的情诗,我一直以为是汪静之那句“我一步一回头瞟我的意中人”,似乎是妩媚,其实是哀绝。又想起徐志摩写情书说,“是真爱不能没有悲剧的倾向”,就是每走一步都是在深渊上面,不知道下一步踏出去还回不回得来。本来是死不足惜的,大家都只是匹夫匹妇,但奈何心里有那个人了,也就变成了千金的性命,丢不得。所以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却又怕一不小心,担待不起,又怕万一有个闪失,那是步步都不能错的。任是江洋大盗,妖魔鬼怪,好高的法力道行,都处处担心自身难保,只因承了恩情。
  
  那绿衣女爬过围墙,书生却听见外面一阵怪声,跑去看,却只看见一只大蜘蛛张了网,正自狰狞。书生去细看,一只小小的绿蜂都快被蛛丝缠死了。救下它,缓过气来,就悄悄飞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书生也自是惆怅了一阵,后来当然不必细表,考取功名了吧,后来也记得年轻时的这一出,但他是凡胎,死了就再没人晓得。她呢,好不容易修来的人身,大约就废掉了,但也够了,修成人身本来也就图一点人世的情事。
  
  阅微草堂笔记里时时处处有鬼写的诗、文,都是惨淡得不行,但写得似乎也不好。要看鬼诗应该读一读李贺。“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是感时,还好,不凄绝,但平日里写的打打杀杀,打杀的不是胡人,只是光、影、树、城。凡是人间的事情他都不懂得,只晓得一破再破。他倒不是鬼,他是被鬼缠了身,样样事情看来都是有了化身般的不可信不可亲,但他又要与它们亲近,只落得个支离破碎。人家来和他好一回,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他是“不得与之游,歌成鬓先改”,他是“我有迷魂招不得”,他是“九节菖蒲石上死”。
  
  古人说,菖蒲花,难见面。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做李贺那样的人,不能写决绝的诗。昨天我去湖边走,看见湿地里菖蒲已经发了芽,回家检视去秋掏下来的菖蒲子还在。菖蒲花不好看,黄黄的不见得娇媚,虽然那样难见面,见到了却也不过如此。但这是彩头,不能随便胡说,过天合适了,买些花盆,年年种它几十株。
  
  我且看看这菖蒲花到底有多难见面。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2 快速引用
第三只小板凳

2008-09-03 23:11:33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白先勇短篇小说选(台湾文学丛书)的评论 3

  这几天我脑子里老是在冒白先勇的名字,冒他的《游园惊梦》,死活就是找不到那句老是在我脑子里咬牙切齿的“唱戏唱到私订终身后花园,反正轮不到我去扮奶妈!吃酒,我不惯做陪客!”我怎么老觉得那是十三天辣椒蒋碧月的辣话呢?真是可怜,可怜的钱将军夫人,可怜的老五。可怜她,得月台的蓝田玉。
  小时候,我有两本成人读物,一本《宝岛》,一本残头残尾的《收获》,那一期正好是介绍台湾当代文学,有於梨华《傅家的儿女们》,有聂华苓《桑青和桃红》,都是节选,不节选的是白先勇的《游园惊梦》。可那时候不喜欢。只记得钱将军夫人下了计程车,在窦公馆的穿衣镜前望自己那袭过时的长及脚背的墨绿杭绸旗袍。那料子映照不出原本光泽,钱夫人的怀疑真是惊动人,又她自忖是老了、眼睛不中用的那一瞬,说哀恸天地也不过分。人是自己也要骗自己的。且不说她是不是当真还有私房钱,即便是当真爱那料子,只怕送到台北的大裁缝手里,那成色也是要被奚落的。此中奥秘,不可说。白先勇这厢也沉得住气,只是不表。因钱夫人自己心里也是不表的。
  表不得。一表,就成李奶奶开唱:铁梅,你爹姓陈,他不姓张。那怎么可以。就像张清芳唱的:虽然明知无法让你回心转意,故事还要继续下去。白先勇就是这样知心又狠心的人,他是知道有什么样故事。有什么样开头,就有什么样收梢。但他要拧扭,他就要这样的折磨。所以说,我揣测,白不仅是出了柜的男同,还是没出柜的M。凡折磨人的小说,都只自虐狂作者才能创作。这条真理颠扑不破。
  《游园惊梦》是念中学了,才又能鼓起勇气读一回的。可见人性本善大约是对的,至少人性本懦或弱总是对的。只记得最强音是钱夫人几杯花雕下肚,唱不动了惊梦,却心里呼喊。《雪国》里最强音是哪里,我不知道书上怎么说,只记得驹子酒后到客栈,不体面地唤人名字。“纯粹是女子纯洁的心灵在呼唤自己男人的声音。”且不管钱夫人对着镜子望不到意念中翡翠似的绿汪汪,不管钱夫人计程车穿过窦公馆门口一溜黑色小轿车,那前面的一阵阵心紧,且都是没有表过,到这里,也就越发显得不值得表。吴声豪的笛子吹得再高,也没有得月台的蓝田玉的心高。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不光戏子,也是各位。
  到得出了门来,那片秋月恰恰地升到了中天,也是钱夫人心里那根弦子该呆呆停住的时候了。
  但这边,李彤,还在继续美得不行,美得薄命。所以看白先勇,也是喜欢过李彤的:
  周大庆打开了桌子上一个金纸包的玻璃盒,里面盛着一朵紫色的大蝴蝶兰。周大庆说那是给李彤的礼物。李彤垂下眼皮笑了起来,拈起那朵蝴蝶兰别在她腰际的飘带上。周大庆替我们叫了香槟,李彤却把侍者唤来换了一杯Manhattan。
  “我最讨厌香槟了,”李彤说道,“像喝水似的。”
  “Manhattan是很烈的酒呢,”周大庆看见李彤一口便将手中那杯酒喝掉一半,脸上带着忧虑的神情向李彤说道。
  “就是这个顶合我的胃口,”李彤说道,几下便把一杯Manhattan喝尽了,然后用手将杯子里那枚红樱桃撮了起来塞到嘴里去。有一个侍者走过来,李彤用夹在手指上那截香烟指指空杯说道:
  “再来一杯Manhattan。”
  多少人说她是最后的贵族,多少人说她是谪仙子,都是外行看热闹。过日子,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越是场面上光鲜的,越是不知道多少肚里的烂糟糟。要不何苦这样辛苦地扮相上场?须知,最亮眼的总是戏子。“垂”“拈”“别”“撮”“塞”“指”,几个动词,是纤纤葱指,又是明眸皓齿,我看却是洗刷不掉的唱念做打。
  唯美主义说生活模仿艺术,是不假。却也不真。因为,只有坏的生活才模仿艺术,不管模仿的艺术好是不好。
  白先勇是真悲凉,因他笔下没有张爱玲的梁夫人,也没有被陷害的葛薇龙。他这里,既说辣话、又有辣手的人是没有的。只有一些惨淡。就算他有金大班,有尹雪艳,也只是皮相,皮相底里是众男人/大陆文化的疲软。这里,谁也没有生活的智慧。
  大概,生活里其实并没有智慧可言——白先勇若是这样想,真冤死了多少一心富贵高尚的人。其实,谁想知道所谓的智慧或者真理性的东西呢?“真理如果不能如果不能用来发明一种烹饪鹰嘴豆的方法,那就一文不值。”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2 快速引用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2009-04-09 12:44:42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千家诗新注的评论 3

  古时候的人,凶得很。汉乐府里动不动就是赌咒发誓,来不来就是灭门之祸——还不是灭一家,是灭的全人类,连地球在内,那时候还好没有宇宙学,要不连宇宙都一起灭。我有个女朋友,经常发发狠就引那首《有所思》,比如什么事情烦了,就收卷起来行头来,咬牙切齿地反复吟咏那句“拉杂摧烧之……拉杂摧烧之……”我这边心里也响起了回音,是后面接着的还要险的两句,因为还不解恨,所以要“摧烧之,当风扬其灰”。集中营里焚尸炉也不过如此。
  
  像盟誓的诗,《子夜歌》也很吓人。“山无陵,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全都是世界末日的景象。难道就因为一次恋爱失败,就要毁家灭国吗?难怪到古诗十九首的时候,都被吓得没有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了,又是苦又是怕。搞来搞去最多就是努力加餐饭,活着没意思,吃那么饭有什么用?所以这些我统统都不喜欢。
  
  我主张人要温良恭俭让,大家要一派和气,搂搂抱抱,相互微笑。古时候的人其实蛮会生活的。有一段时间我特别爱研究古时候的人怎么过日子,比如深衣考,“衣二幅,屈其中为四幅。布幅阔二尺二寸。用二幅,长各四尺四寸,中屈之,亦长二尺二寸,此自领至要之数,大略居身三分之一,当掖下。裁入一尺,留一尺二寸以为袼,其向外则属之于袂其向内则渐杀之,至于要中,幅阔尺二寸矣。”最后还来一个“矣”字,意思这就够了,不算多。还不多的呀,这才光衣服,加上裙子,腰带,帽子,不晓得要用多少布了。古时候一遇到年成不好,就衣不蔽体,魏晋名士那么有名有地位的,都要穿旧衣服,长了虱子都不洗澡,因怕衣服多洗几回就洗坏了。
  
  还有吃饭的问题,我也研究。山家清供讲做青精饭,我也想做,但是找不到那个乌树,我想想芹菜也很绿,但是芹菜叶子煮出来的水做饭,饭也并没有染上颜色。所以古时候的人,是很辛苦的,并不简洁。我平时就不主张复古,因为太麻烦。但是有时候我又想还是要复古一下,这样把大家都搞烦,没办法的时候,就要听我的。
  
  也没所谓大家,就是我身边的人。所以大家都怕我规矩多,一到什么时节,想想我要出主意,就害怕,不讨论,直接说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这样就真好,世界在我掌控中。但其实我悄悄下来是读千家诗的。唐宋的人因为学会写五言七律,什么都规矩起来,就来感情呀事业呀,都有了模子,轻易出不了框框。所以看千家诗是难得有感触的,给小孩子读千家诗不会导致思想脱轨。只有一首,也不是很出名的一首,我小时候读了到现在也还不忘记,觉得很是寂寞,就是白居易那首《直中书省》:
  
  丝纶阁下文章静
  钟鼓楼中刻漏长
  独坐黄昏谁是伴
  紫薇花对紫薇郎
  
  草木形骸,也不过如此。也不说是好时节,也不说是良人,就算是坏人罢,他也只是对着和他一样乏味的物件。还在上班,不能离开,所以好可怜,就这么两两相对,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我现在也是在上班,不能离开,所以我也烦得来,看着千家诗,恨得不得了。首首都是幽怨,好不容易有点快乐,又说“此生此夜不长好”,他怎么知道不长好。真是讨人厌啊。
  
  大约没有大志向的人,就是这样的吧,外面是风起云涌的时代大潮,没志气去扑腾扑腾,就知道在这里不高兴日常琐事。但就让我沉迷于低级趣味无法自拔吧,境界低有境界低的好处。王韬写《言志》也无非“娶一旧家女郎,容不必艳,而自有一种妩媚,不胜顾影自怜之态,性情尤须和婉,明慧柔顺而不妒,居家无疾言遽色。女红细巧,烹饪精洁,倘能作诗作字更佳。薄能饮酒,粗解音律……”多么低级啊。我忽然想,“闲来无事不从容”的意思,大概就是说,让我做个堂堂正正的废物吧!
  
  但是怎么说都不着痛痒,因为我今天真开心啊。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3 快速引用
最是寂寞小阳春

2009-04-07 13:43:40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小团圆的评论 3

  《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和范柳原在浅水湾附近的断桥边散步,那是傍晚,说起来地老天荒,两人都不讳言此刻彼此没有真心,希望辽远辽远的将来,也许会有的吧。一定是要现实生活都全部毁损了,才能有原始朴素的情感。否则,都是装扮。这大约就是遗少们的期盼。在他们的世界里,规矩和遗迹实在是太多,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情爱的经典描述,似乎并没有生动可感的真情流露。就像京剧里男子假扮的女子,到处都是女色的婉妙,却都只是套路——是闺秀中的闺秀,荡妇中的荡妇,由不得你不按着那套路来搬演。
  
  但又有天地初开的诧异和不遵守。譬如《金锁记》里七巧的不懂得,“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因为不懂得所以能够不遵守。又有《连环套》里霓喜的泼辣和刺激,撩拨和调情都来得直接甚而幼稚,被有规矩的人看在眼里,就不上得台面了,但是还是新鲜而有生命力。
  
  所以张爱玲的小说有着真正的肉欲感,虽然并不直接描摹性,至少不多。范柳原要白流苏裸着身子在热带雨林里奔跑,想看看她本性里的可爱之处,却是不可能的。对于白流苏这样的闺秀,脱离了樊笼她就一无可施展的余地。就连《留情》里的淳于敦凤,臃肿的肉身、贤淑的派头之上若隐若现的魅力无非是那略带苍老的嗔骂,那是从老姨太太们处耳濡目染来的“长三堂子那一路的娇媚”。
  
  《小团圆》不知毁掉了多少人心目中的华美和气派,也满足了我这样人对当年深闺中的淫乱氛围的好奇。九莉当初说,蕊秋“不过是要人喜欢她”,后来却知道她打胎的次数也很不少。九莉当初以为楚娣与绪哥哥是柏拉图式的爱情,后来却知道两人床帏之间也各怀鬼胎。但她毕竟是“初开天地”的眼睛,看到的都是不合式,不妥当,不应该。在她看来什么都是新鲜,所以有《琉璃瓦》中郑川嫦的不知命——在那个世界里,知命是最要紧的本领,否则活不下去。蕊秋这样的美妇人是早早就知命的,她的出走欧洲不过是耍了一回活宝,不过是扮演家家都要有的一个不规矩的妇人。而她的老无所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唯一的例外是九莉,也就是张爱玲她自己。她要扮演一个例外。但这也是她的本分。
  
  遗老的家庭里无一例外都要有一个早慧的孩子来背诵“商女不知亡国恨”,都要有一个不本分的后代要卧薪尝胆发奋图强,只是这一次角色给了她,不是九林。怪只怪她聪明敏感,怪只怪她在自家里也演一出寄人篱下, “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与三姑比较远些,需要拉拢。二婶要是不大高兴也还不要紧。
  ‘想好了没有?’
  ‘喜欢三姑。’
  楚娣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蕊秋显然不高兴的样子。
  早几年乃德抱她坐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镑,一块银洋。‘要洋钱还是要金镑?’
  老金黄色的小金饼非常可爱,比雪亮的新洋钱更好玩。她知道大小与贵贱没关系,可爱也不能作准。思想像个大石轮一样推不动。苦思了半天说:‘要洋钱。’”
  
  《小团圆》里这样的片段多了,难免显焕家世的嫌疑。自然,老派人家有他们的规矩,规矩大得超过凡人的经验。但并不超过凡人的想象空间和知识领域。在舞台上展演的情节若是太高于经验世界,也是不行的,幸亏《小团圆》的多场色香味俱全的床戏是在《色•戒》的人体体操之后登场,否则还不知道要吓着多少人。她当初也是充分暗示了的,《沉香屑:第一炉香》里说中国人自有许多狎情小说和春宫图片作性启蒙,不比外国清教徒们的幼稚无知,饶是她这样的有家学渊源,饶是她偷读了父亲多少的色情小报,还是要栽到一个乡下才子的手里。邵之雍的来历在《小团圆》里点破不多,只是乡下有老婆这一层透露了他的性经验起点之远,还有秦淮河的歌女做妾——那是近于雏妓的吧。
  
  但她终究还是怀了一层理想化的企望。《我看苏青》里 “对于苏青的穿着打扮,从前我常常有许多意见,现在我能够懂得她的观点了。对于她,一件考究衣服就是一件考究衣服;于她自己,是得用;于众人,是表示她的身份地位,对于她立意要吸引的人,是吸引。苏青的作风里极少‘玩味人间’的成分。”而于她自己,一件考究衣服不仅仅是一件考究衣服,对于她立意要吸引的人,不仅仅是吸引,她要“玩味人间”,也就是说,既要吸引那想吸引的人,要有才女的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又要不模仿还自然就具备比长三堂子那一路还要高明的“娇媚”。不妨把这个符号化的理想,看作是一个过气阶层想要脱胎换骨、混入新体系的野心。
  
  她母亲那一代的美妇人,是缠了小脚却要遮掩,是白流苏那样“娇小长不大的身躯,白磁般的皮肤,永远萌芽似的乳”,有着孟烟鹂似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是外国人眼里不折不扣的中国风格,神秘而脆弱。要说那种风格不美,也是不对的,但到了张爱玲却不愿仅在于此。《鸿鸾禧》里的邱玉清“是银幕上最后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娄家姐妹则是“精采的下期佳片预告”,十分刻薄而贴切,但别忘记这剧情之外还有一个自认为既传承古典端丽、又习得现代健美的作者本人在——她这时候还没被迫抛弃自己的立脚点,尚没有写《华丽缘》时凄惨的自知之明。这时候的她自忖接纳了西洋化的教育、殖民地的文化、混血儿的爱情观,她还有资本希图做一支红玫瑰,所以虽有一双看透三亲六戚隐私的毒眼,却仍把邵之雍那句“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当作了爱情和勇气的宣言。
  
  也未必不是爱情和勇气的宣言。张迷恨胡兰成的不守夫道,不惜一相情愿地主动忽略:世界上其实并没有所谓夫道,正如也没有什么妇道一样。恨礼教的人,集中呼吁要解放妇女,却隐藏了要拘锁男性的潜台词。其实,在我个人是喜欢胡兰成的,他自称永结无情契是勇敢和坦白。且不论是乱世,本来人和人相知相交就只是彼此陪伴走一段路罢了。只要有足够的现实感,谁和谁也不可能刎颈相交。真要是那样了,不过是把爱情当成了事业——简直不仅是事业,而是成了霸业,一定要舍生取义,上演一出宏大的英雄叙事。有那么夸张吗?我当然愿意相信,世界上有永远坚贞的爱情,也同意人应当追求这样的爱情——不仅是爱情,做人就应当言而有信,忠贞不渝,只是不能强求。而且一定要对等。
  
  但她要的爱情不是那样。她是既要有两人平起平坐地相看两不厌,像传说中的天长地久,又要能够自谋其食、独立社交,甚至要还母亲供养费,同时千娇百媚的狐狸精状态也不放弃——要有爱一个人爱到向他要零用钱的依赖和娇怯。真是传统、现代两不误,怎么可能实现得了。要实现也是一瞬间的事情,所谓天上一日,地下十年。胡兰成是这等能实现美梦的人,且看他把爱情说得那样花枝招展,只是这样的爱情过不得日子。
  
  张爱玲也不是过日子的人。她是背负了太多的使命的人,当然也没谁说她就是这一族人,这一代人里应当代言的谁,只是她一生下来就习得了唱念做打的功架,遇事就没办法不拿出来耍弄一番。就像胡兰成也是自我暗示了乡村知识分子、落魄才子外加游龙戏凤的命,不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摆脱不了。也没见到谁能摆脱自己的命。人大约都是有预感的吧,就像希腊神话一样。张爱玲小说里的男子多是负心薄幸,她能理解到的局限就是她遭遇的极限。胡兰成也不是一世的处处留情,只是要等他遇到降服他的那一道金符。而他却是张爱玲命中注定的那一道。就好象世纪末的冰川来临前,总有那么点回暖,她所属的一代遗老遗少们,有得一个她来在孤岛里风光显赫,把一阶层命运残余的灰烬也拿来燃烧一遍,还耀眼引人注目多年——也该知足了。而于她个人,过后的半辈子靠这点回忆里的余温(不管真假,她也梦过多少遍),再延续些时间。梦里得到了团圆,把一生的甜蜜痛楚都拿来数落一遍,就此解脱了。可是,是梦,就不能实现。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3 快速引用
是余音绕梁,也是莫名其妙

2009-04-03 11:42:06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唐宋名家词选的评论 4

  中国的学者里,我痴迷的有那么三五人,龙榆生先生是其一,能与龙先生并列的还有一个吕思勉。然后下来也许还能有王利器,再有蒙文通……想想,就好开名人大会了。
  
  其实也都不是什么名人,说来都是生疏的名字。他们这等人没有入得了时兴的大作,也没有犯得上批判的忌讳。是历史课本的书眉页脚上手写的铅笔字,到再版的时候就会消失。总会记得,因为不忍心。再譬如会做古小说钩沉的鲁迅,擅写西南马帮的艾芜,或者把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与明清章回小说融会的李劼人(他还做过遗老风格的成都市市长,有一院漂亮的芭蕉树),因为没有一心要捧红他们的当代红人,所以也就渐渐地淡出。淡出也没什么不好,电影里淡出的镜头是诗情画意的表示,总比一味阴冷的长镜头要好,譬如季羡林,仿佛一出漫无结束的长篇悲情电视剧,乏味到后来连广告也没人愿意来插播了。
  
  又或者捧也是捧不红的吧。连张爱玲也说“张爱玲五详红楼梦,众看官三弃海上花”,所以私淑只是私淑,谁心里都有一根隐秘的弦,弹拨得响也只是于我心有戚戚焉。
  
  可是我之知道龙榆生却是因为当代的一个红人。说来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晓得分别好坏,也曾迷恋过汪晖:汪在文章里忆及扬州师院的青涩年代,有一个章石承先生是他的导师,且似乎王小盾也与那章先生有些师承的关系——看看,都是现今炙手可热的人物。却说章石承正是龙榆生先生的弟子。汪的文章里隐约也提到了龙先生与南京中央政府的关系,却不说明白,只说那龙先生身后连名字也不敢示人,墓碑上只刻着“九江龙七”。那九江也不是他祖籍,是夫人的乡里。沦落到这田地,且是文人,总难免叫人同生身世之感。汪文中也述及在龙先生墓前矗立神伤——文人,但凡被卷上了风头浪尖,多少也排遣不去些忧惧,因此那时节的汪一定是有些真心的。所以,汪晖是可以原谅的,顺带着我也原谅了自己的曾受蛊惑。
  
  龙榆生的词学现在也不大出名。我常常读的这本唐宋名家词选,选词手法好,注释简而不约。且虽他自己填的多是婉约一派,却也大是推崇豪放派的作品。这样说来说去我也觉得似乎不妥,没有说服力。只是那流传最广的宋词三百首,一无章法,二无注解,选词的疆村是大名士大遗老,当时的风流人物穷途末路,老来无所依,批词的砚是授给了三十不到的龙榆生。先先后后多幅授砚图是一时代的佳话。也是一时代最末的佳话吧。师承这件事情,早已经不见重视了。
  
  总是发牢骚是不好的,做人要有审美的态度。要不是这本词选,大约我也不会认真读到白居易那几首忆江南,真有词味的是“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连带着想起岳飞的“特特寻芳上翠微”,虽是诗,却也脱不了词味。词比诗更有叙事性,一阕词里绵延不去的是一个情事。只是欲说还休。诗是从古诗十九首,一直是抒情,对宏大的人生主题发议论,或者心有余恨。但诗经却又不同,“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是对人哀哀地诉求,反复唱着那句“忘记你我做不到”;又譬如“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则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表白,古今传奇里随手都是的段子。
  
  词又是最讲体面的,诗可以打油,曲到了今天人多只晓得那“铜豌豆”的无赖。词最多是词牌里有下里巴人的遗迹,也不多只是“丑奴儿”“鸭头绿”,连“菩萨蛮”也因为“杨柳小蛮腰”而不陋也不俗了。且说到词牌,也是最感伤的,凡是离乱的时世,却要唱“定风波”,凡是同心而离居的,却定要填一阕“点绛唇”。但有时候却又现实得不怜惜自己,我最爱是《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是等着人问“尚能饭否”却等不到了,只好半夜里仗着酒胆想象魔兽世界,接受老泪纵横的结局才是聪明吧,总比“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却还只遇到冷眼要可靠。
  
  再有“相见欢”和“永遇乐”,我喜欢是前者,因为更口语一些,又因为后面那个总容易联想到“长乐未央”,不是好兆头。语言有就是巫术,要小心不要给自己给生活念了咒语。但对于强悍的人来说,也无所谓,因为不是我要听生活的,是生活要听我的。那么只要相见就一定是欢欣鼓舞,惟有见也见不到是最糟糕。
  
  龙榆生先生是喜欢李煜的,这其实也是废话,因为只要按着规矩来,读词就应喜欢他。以前觉得浪淘沙好,因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有自觉的改正与调整的意思,有终于还是与现实相遇的解脱。只是昨天看到朋友文章要让一个曲子送到不可知的某处,祈愿“阴阳畅达,关津勿阻”,不见踪迹的故人与这清明的节气,总还是人生无常的局限。这局限也就是“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就是“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而没有局限,大概也就无所谓相见欢了吧。
  
  拉拉杂杂说了些废话,其实是想在诗歌里找一个出口,奈何却找不到。既然在生活里面,那就是出不去的,况且,出去做什么呢?还在这世界上的人,有无限的感伤的可能性,对着具体生动的生活,或者变幻莫测不可认识的规则。诗也好,词也好,唐也好,宋也好,它们有各自的表达和突围,我只是想知道,哪里才能找到那个表达。而表达的需求总是不断滋生变化的,有时候甚至不是表达,只是一不小心,某根弦就被弹拨响了。是余音绕梁,也是莫名其妙。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4 快速引用
轻装上阵,或者不

2010-11-09 18:15:09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古典学术讲要的评论 4
  
  
  没有掌握最基本的知识背景,并且没有什么任务局限的时候,我倾向于用东拉西扯的方式写文章。描绘出生动具体(虽然不见得活色生香)的生活背景,可以多少弥补一篇文章的空洞和无根。在这种习惯和劣迹的基础上,可以构造出一种写作观念。在这个世界上空泛的道理已经充斥几千年——说穿了,芝诺和斯宾诺莎之间又有多大的区别呢,假如明天就爆发星际大战,又或者平行空间一瞬间全部暴露在我们眼前?人类所有的知识理论无非是建立在有限的生活细节基础上,而能够分享这些生活细节的人之间就分享某种或某些知识理论。
  
  由于有了生活细节这个颠扑不破的基础,可以说:对于一本书(包括《古典学术讲要》)来说,最基本的存在方式应该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出现在什么人眼前,然后经历什么样的阅读(包括误读),最终还可能经历什么样的传播(这样考量时,作者基本上就不在这个分享的界域,他可以像一个神一样存在于我们关于这本书的观念当中,也可能非常不幸地无法为自己辩护。这是对作者的某种想象,也构成我的《古典学术讲要》的阅读经验)。在我看来,投入的阅读行为应当如此:积极的读者可以使一本书不只是它自身,而是整个生命,整个宇宙。
  
  那么接下来,加入这些有信息量的句子就不显得奇怪了:我的朋友ZD大概参加了《古典学术讲要》的大多数讲座,而另一个朋友HD今天下午询问了我关于阅读《古典学术讲要》的感想,他也参加了这些讲座。他们都是离张文江先生非常近的人,不可推卸地,我受到他们的影响,一些遥远的观感导致了好感和景仰——张文江先生可能是最难被谈论的几个学者之一,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过于独特(这种独特责任在于外部)。他著作中关注和评价的对象都不是小人物,他有着很高的立足点:作为一个在这个年龄还比较活跃的学者、文人,他关注和评价的视点也多少透露出他的自我期许。最起码,会通是他想追求的。然而,现时代不是一个适合中国古典学术阐扬的时代,种种原因限制了他的可能空间。
  
  但同时,即使很难找到切实的理由,独立而偏执的阅读状态又让我怀抱一贯的普遍的批判。这种批判同时又是摇摆而虚弱的。这是由于面对着一个真正的阅读对象:这本书处理了真问题,对待这些问题的态度是根本性的(因此也是无法找到可靠依托的,这里,全部都是我自己的,一旦它错了就没法推脱)。我只想在这里交代一点很小的我执,就是关于语词,至多也只是行文遣词的态度和习惯。
  
  这本书所关心的话题是一些最基本的中国古典学术文献的阅读和理解,以及涉及到当下的某种联系或者应用思维。这里涉及到作者对于学术与实践的之间关系的建构,就假设他的要求低到述而不作(述和作之间关系是非常重大的一组认识论范畴,涉及到可知论与不可知论之间的争端,而中国知识分子被这个难题困扰了几千年,这里没有能力追溯)。但这个“述”在我看来是有一些问题的。
  
  庸俗点说吧,流于油滑。对于一个老知识分子来说,这个评语很残酷。但在我看来是这样。不过《渔人之路和问津者之路》没有这个问题。P70,我随手翻的:
  
  “一旦这个物品贵了,一点都不要吝惜,像垃圾一样把它抛出去。在大家都认为不值钱的时候,你要把它当作宝贝,一点点小心收集起来。还是刚才讲的道理,贵卖贱买。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必须都是好的物品,也就是前面讲的山东出什么,山西出什么,不是好的物品也不能取。其实这句话中也暗含了一句投机格言:‘卖出要快,买进要慢慢来。’”
  
  教授讲课大家都听过一些,口语的遣词造句很能看出一个人的倾向。什么是好的物品?好坏是最基本的价值判断。这里把好坏与贵贱等同了。货殖列传当然是经典,树立起中国人的价值观的基本文献之一。但不加考虑的将好坏与贵贱等同是不妥的。每一个词语背后都是一个观念系统:使用什么词语,就是借助什么观念系统。此外,书中使用时语的地方很多,作为课程讲义来说,可以理解,但若保留一点批判眼光,就会更慎重的措辞,否则和商学院的读国学有什么区别呢?这是一点小小的批评意见,可以忽略不计。
  
  当我们把这本书当成一个宇宙来看待的时候,一切又有着不同的面貌了。张文江先生是一个有着很深的忧患的人,也正因此他会选择以讲座的形式,孜孜地向学生讲述着这些旧时只是作为个人生活的古典文献阅读感想。最起码这些应当是朋友间闲谈的趣话,而现在却成了讲座。与一群阅读经验不对等的听众讲话,这种处境取决于两点:现实文化环境与个人文化追求。他这里是放低了身段在讲时语。
  
  粗浅地看,他有一点意见就是中国什么都古已有之。而书中所选的文献所谈论的都是很基本的问题,一个人读了一点书都要面对这个问题。每个人的局限和勇气,导致结论的不同吧。而会通这个理想比较危险,因为整个西方学术的基础不仅仅是希腊哲学,也不仅仅是康德斯宾诺莎什么的:达芬奇建立了一个荒谬的想象世界,但那也是文艺复兴之后很伟大的认识观念;当代的西方世界的思想观念,后面有机械论、非欧几何、细胞分子学等等革新带来的一重重理念崩溃和重建的历史。没有痛苦和争端,怎么会有智慧的自信呢?建立在痛苦基础上的理论和思想,在很大程度上会持久地强悍。
  
  对过去的取舍和重新发明实现观念世界的更新。这不是一个人,一代人能完成的——张文江先生也不能。大量的错误、荒谬乃至滑稽,批沙沥金过后,也许能有一点收获。但也没有包票的。印度古代文化那么伟大,现在不也湮没了吗?读《古典学术讲要》,我却越发想要做好准备中国古代文化会同样湮没——玛雅人那么高的智慧和艺术才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们的文明最终也都是要毁灭的——其实现在看看斯宾诺莎,有的地方可笑幼稚之极。但没关系,那是当时的智慧顶点,并且传播影响很广。用古话说是时势造英雄。也有他个人的执著、自信(人类道路无非是累积的错误之上的错误,逻辑本身是回环结构。各种论点都有可能颠扑不破,雄辩者能使人附和)。因此,湮没也是无可厚非的。我们能做的也许就是轻装上阵。
  
  在此悲哀的前景下,如果说我们还能相信点什么,就是一点微薄的经验(对于有文字的时代来说,也许还有符号的记忆)。建构起来的经验和记忆,其实没什么是真正无邪的。就连人性本善恶之类的,也无法成为立足点。某种程度上的虔诚或忠贞,对文化也好对传统也好,也许只是某种残存的没有进化完的痕迹。所谓数字的编码的人类文化,在宇宙的角度来看,只是无始无终的回环中的一节一片。中国的文明,譬如说道德经,当然是很高明的,但你能说它是高贵或高雅的吗?谈不上,它和数学一样,只是关于这个宇宙,关于我们生活的某种解释和逻辑。掌握一些基本的常识(有时候我们会说那是智慧),就可以在日常获得安宁——但甚至连死亡我们都没法定义,因为没人从死人世界回来带来可靠的信息。如果说中国古典传统能提供些什么,那就是基于汉字的符号记忆基础。有着丰富的定义和观念系统,每个人都可以从中找到使自己安宁的可分享的经验和记忆。这当然很宝贵,否则在这个全球化数字时代,我们就都是无根的,无依无靠的——这是所有的古典文化共有的价值,当然这是博尔赫斯的观点。
  
  我以为逼问到这个程度,也许是个很高的格调,而这也是我在《古典学术讲要》里读到的一点真正的趣味:对伟大传统的理解与体认。在这个基础上去设想,张文江先生一定经历很多美妙的时刻,而那些参加他讲座的人也分享了一些。也许真有那么些人,在现时代都决意轻装上阵的时候,他们却倾向于选不。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4 快速引用
“但是眼睛不回收泪水”

2010-12-16 00:19:37   来自: sweetii (我说了,不要关注我了!)
学习之甜的评论 4   
  
  今天我要来大规模地感伤一下,原因是因为今天是12月15号,月中应该感伤。我记得马骅有一首诗题目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但其实是肖开愚先写,肖比马水平高(我最近很喜欢用高级和低级这两个词,比如说,高级毛衣、高级地毯、高级电脑,大胖喜欢用豪华、宫廷、华丽等词语,以及高级这个词语,我正在向她靠拢。她总说她是教授水平,我想我也在向教授水平靠拢,很高级。要是谁看到这里搞不清楚大胖啊什么的,就不要看了,我很厌烦解释,对很多东西都很厌烦,我有很高级的厌烦情绪。),那首诗的确相当感伤。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肖开愚
  
  起床的时候大雾已经散尽。
  女邻居穿着内衣在走廊上,
  把粗眉毛画细。
  我酒还没醒又害上感冒,
  昨夜的寒风龟缩到了胃里。
  如此糟糕的身体属于我,
  就象难看的体形属于女邻居,
  她别扭地闪身让我走向楼梯口,
  我毫无目的但必须下去。
  
  阳光从来不象此时强烈,
  在草坪上印下清晰的树影,
  在草坪上,男生翻筋斗,
  女生单脚乱转,
  发白的树叶零星地落着。
  我开始退着走路,
  并听见一辆卡车驶近屁股。
  一年结束,
  世界从连日浓雾中收回了它的形象,
  (墙上的标语无耻地醒目)
  但是眼睛不回收泪水。
  
  最后一行,我拿不准是“回收”还是“收回”。这是从网上搜索拷贝来的,没查原书。但是好象“回收”要好一些,显得眼睛好象造眼泪工厂。我也有一双造眼泪工厂,但是产量不高。哎,我不要去想那些感伤的字眼或者意象,我不喜欢感伤。我也不喜欢忧伤。这种事情很矛盾,就是说,不喜欢的事情,但它又往往必然发生。不清楚是不是必然,反正它想发生就发生,就像一列火车朝着一个大湖驶去,轨道就是这么铺设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坐火车在秦岭里经过时,并没有过这样的想象,火车这种发明很奇妙,不像公路,公路有选择,但火车没有。其实公路也没选择,但显得像是有。最美好的公路电影就是一个人在驾驶位坐着,望着前方,一直开。一直开。前方有时候有山,有时候有草原,有时候有城乡结合部,有时候有商业区。但是他一直不停止地开着汽车,朝前。公路是无穷无尽的,由此可以证明。事实上,有无穷无尽吗?这样一部公路电影就是在论证这个多么伟大的话题。火车盘旋在轨道上,有时候到头了又往回开,很像是蚯蚓,我不知道蚯蚓分不分首尾,分不分也无所谓。总之就是这样,到头了就回来。游乐园里的小火车不是这样,是绕着圈开,不停地绕圈开,直到把坐小火车的小孩搞成白痴。于是他们就出来,开始人生道路。
  
  其实公路也就和游乐园小火车一样,在盘旋,把我们搞成白痴。这就是我们的人生道路,可是,当我说自己是白痴的时候,甚至只说自己是笨蛋的时候,也会有人反对。大概是出于某种人道主义精神,连我给自己一副这样暗淡的光环也不让。
  
  佛教的图画里,观音娘娘有光环,她也很漂亮,但是不够妩媚。大概因为她其实不是女的,但衣服还是飘飘的。穿白衣服的女子都显得性冷淡。所以天鹅湖里有个黑天鹅,但是是个坏天鹅。穿绿衣服的女子很妩媚乃至性感,所以有绿度母,比白度母更得法王欢心,双修像里都是她,身段妖娆,动作曲致。我大概生造了一个词语,不过我觉得“曲致”也还可以,有点像园林术语。我们中国人是不大性感的。我们中国的园林也没什么曲致,可是外国园林更没有了,大地景观简直还比不上英国的麦田怪圈,外星人也不大性感。但是,我不要纠缠于性感了吧,这其实没什么意思。虽然我喜欢瘦长的手指和匀称的肩膀。“嶙峋”这个词,也很好,但不如“森然”。
  
  我喜欢冬天烤火的人,要有一群,至少三五个,要有一个旧铁桶(曾经装过油漆或者乳胶漆,乳胶漆这个名字显得特别有质地,我也喜欢)。他们聚集在一个废墟差不多的地方,或者城乡结合部的一小片空地,开始拿大斧子劈旧木器。这些木器曾经被虫蛀过,有点像阿拉伯文一样的孔洞,又像神秘的类似五线谱的音乐符号,显得这木器中间有声音乃至旋律。是隐藏其中的信号,必须用什么方式才能被倾听呢。我觉得是火,通过火的方式,使其中隐藏的密码释放出来——但释放的时候,你不会感觉到密码,这些密码飘散在空气里。有一点风,把火苗吹动了,还有火星,像飞行的小炸弹朝着衣襟袭来——在实现火力打击前坠毁。人脸上映着红光,闪烁着某种兴奋,但是他们淡然地说着闲话,关于白萝卜的价钱,或者回程公交车的路线。那些忙碌地穿过城市的人,以及这些搓着手跺着脚没有什么任务的人。
  
  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带着任务来到人间。我喜欢这种说法,没有比给自己脸上贴金更难的了。但我不知道在冬天的下午,即将下雪前的寒冷逐渐强烈地压向地面,快步走在这个季节凋瘦的深绿色道旁树下,忽然经过路口而头发被风吹拂到鼻尖时,那种酸楚的感觉是不是仅仅和时间有关,还是这个世界总会提供些细节在某个时刻让人泛起某种近乎孤独的感觉。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5 快速引用
我是梦中传彩笔

游击队女孩 @ 2009-08-12 17:55

杯酒在手,高朋满座,诸位既然有这些闲暇,那我就继续讲述一些可能显得有些离奇的事迹,但我保证这些事迹是绝对真实的——那还是我上次回欧洲前好几个月时发生的。

由于罗马、俄罗斯帝国等使节的介绍,尤其是法国使节的大力推荐,我有幸与大苏丹结为相识。大苏丹委托我专程到开罗去,为他办一件非常重要的大 事,这件事如此重大,以至于它必须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而除了这个秘密之外,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另外一件小事,虽然也许同样的使人好奇而无法自拔。

今天下午他们在开会,讲得头大,我也开始头大。基本上头大得不行,下班的时候,我健步如飞,因为有一个头很大的同事就在我后面走,真的是害 怕。但其实呢,走得越快越心烦。后来我就去了一家旧书店。那家店的小孩好象有点笨,昨天我给他照相,今天他就跟着我,站在我旁边,还伸手摸我的书包。其实 之前我摸过他的头,他的头发好短好短,摸着真舒服。他也很享受似的,就那样扬着头给我摸——怎么说呢,有点像个小动物。很舒服的样子。这样讲也不好,因为 人就是人,有尊严有人格,像小动物是不可以的,除非是自己的孩子,而且还不能稍微懂事,一旦学会叫嚣人权就不好玩了。所以我蛮喜欢那个小孩,摸着他的头, 他舒服,我也舒服。但是他们店里没有什么好书,被蚊子咬得不行了,还是没有。

隔壁那家倒有好书,我看来看去还是只要了一本五角丛书,忽然想起来之前答应定浩要给他一本桃花泉弈谱——本来有两本,现在不知道怎么搞的, 一本也没有了,说不定是已经给他了,但是我却忘记了。只有一本《围棋的宏大构思》,不可以给,不是书好,是那个题目我喜欢。宏大构思,多厉害。书柜里必须 摆几本这样的书,再比如《1844年经济学和哲学论稿》,也是必须的,马克思写书都很厉害,起名字厉害。那黑格尔就不行,《小逻辑》,真小。布莱希特却是 可以的,《戏剧小工具篇》,这个题目好,谦虚得简直自大。

忽然想起来有个香港写家笔名叫做“加藤鹰”,同行嫉恨道“简直自大得不知廉耻”。我外婆发明很多词语,比如说“写家”,我觉得很好,比“作 家”好,作家这个名字不清楚,写家就比较好,而且意思写文章的人还要会写大字。我外婆还发明打火机叫“点火器”,我觉得也很好,因为打火机显得太有科技含 量了,其实哪有那么多。

再来说买旧书,武宫正树自然好,藤泽秀行也不坏,但还是武宫好,因为名字有杀气,我也喜欢大竹英雄,这个名字有点像古龙的小说,有欢乐英 雄,还有个郭大路。但我不喜欢王动,因为他不爱燕七。燕七有点英伦范,因为大概是个平胸。燕子李三,我也喜欢,因为好象会飞的样子。拼命三郎就不好了,但 阿飞正传不错,要是电影才不错,小说还是不行的,因为他太笨。因为他的笨,连带林仙儿也显得不聪明了,因为林仙儿的不够聪明,连带林诗音也不清丽了。但我 还喜欢木谷实,因为他的木谷道场好象一个农村合作社的样子,再加上他虽然不笨,但和吴清源一比,就好象榆木脑袋了。既生瑜,何生亮?

但是没办法,世界上的事情就是没办法。但是世界上没办法的事情,还是要去做。而且还不能叫苦。叫苦也没用。叫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用。还是 一个没办法。但没办法的事情却有没办法的乐趣在。就像吴清源说先着不败是一个千古不易之真理,但他还是要写一本《白布局》,为什么呢?虽然不能打破这个真 理,但还是可以写写,因为趣向在这里。下围棋,或者别的游戏,或者生活本身,就是求一个趣向——“趣向”自然是围棋的术语也合适,做生活的概念也合适的。

小时候我下围棋是因为想当孙悟空,要学会天下法术,见一样学一样,没有我不感兴趣的。现在大概也差不多,但知道孙悟空其实也只会七十二变, 所以踢足球我还是不会,所以打桌球我还是不会——但也许有天可以去学学,孙悟空取完西经过后是不会死的,他是神仙了,大概过后几千年都在学东西。比如说, 我觉得爱因斯坦可能是孙悟空变的,也可能最近他变的是博德里亚尔。都是聪明的那种。猪八戒也可以变,他也不死的,但他可能变的是克林顿。不晓得还有谁是变 来的。也许我也是变来的,但我不知道。我想想看,也许我是二郎神变的,因为他比较好看,只是不要睁第三只眼,那样就不好看了。我也想我是哪吒变来的,这样 我的表哥表姐大概就是木吒和金吒,都是笨头笨脑的名字,太好了。

我是下到爸爸让四子过后就再也没进步了。因为就几乎不下了。有一回去同学家玩,和他爸爸下了半局下不下去,没办法下,人家动不动就不应,我 是怎么也没办法,我和同学两个人抓耳挠腮也没办法。那一次的表现说明我也可能是孙悟空变的,那同学爸爸就是如来佛。但是他没那么胖,是个瘦人。

再小的时候,八九岁的时候,在妈妈单位和一个叔叔下过。那个叔叔会下,我那时候大概算一个普通的劫材都要算到休克的样子。但是中盘的时候, 叔叔却表扬了我一手。好象布局布得乱七八糟了,忽然大飞。即使棋力极不相当的时候也可以有妙手,他总需应一手。那么现在想起来,只要能逼到对方不能不应, 也就是我的最高境界了。

今天看《白布局》却发现,后着全力追求的也无非就是可以逼到对方不得不应的一手。自然不止一手,因为先着的优势不可能一手就化解,多几次转 换,也许可以有一点收获。但却实在是绝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可是看《黑布局》却又发现,先着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先着不败是千万年不易之真理,但这棋局却 总是一旦开始就要下下去——有一个规则在那里,你若不同意,就不要下棋。既然开始,那就是有胜算,所以并没有什么一定的事情。却是这样辛苦。

我后来不下棋,我堂弟却还继续下。我堂弟是个有点木木的孩子,譬如说下棋,我先下,他后下,但他却一直学到中国流,我只晓得秀策流就蛮以为 自己成了棋圣传人。再比如我学琴学到外婆说是“好象割鸭脖子老是割不断,害人想提着菜刀来帮忙”,就觉得即使一小也无非如此,我堂弟却正经会吹笛子,现在 也还会。这样的事情好多,但我却还是洋洋得意,好象自己比他过得开心。其实也是这样,因为就是比他开心。但是别人比我笨且开心,我就要嘲笑:人笨万事难。

《黑布局》要寄给定浩,他说要我写几个字,我也不知道写什么,所以就不写,但是一边看一边也记点笔记,还把喜欢的谱做了记号,算是雁过留痕 ——这个词其实很好,有俗气的可以引经据典到泰戈尔的诗,略脱俗的可以提爱默生照抄的印度古话“如果我在飞,我就是翅膀”,但我却老是想成雁过拔毛。然后 心里还有相应的对策是一毛不拔。我爸爸说,比铁公鸡更厉害的是糍公鸡,一毛不拔之外还要倒粘走人家的什么。但这个境界我做不到。下棋的时候要做糍公鸡,就 是明明执黑还要迫对方大雪崩,实在是坏。又或者着着凌厉,不容对方变化,《白布局》里这样的情形最多,叫人看不下去。想想那时候吴清源二十面打,如果周围 都是这样人,脑力消耗是一头,更有一头是实在乏味。乏味啊乏味,真的是乏味。所以这时候明白木谷的好,要是没有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不管大小雪崩,他要 都是走粘,退,连扳,你可怎么办?

但这回看《黑布局》虽然没什么心得,却也有一点好处,就是我的秀策流偏爱多少有所消退——好古之心大多是虚荣,其实是不懂新知识。以前不喜 欢木谷、大竹动辄讲厚味,只因为他们其实还是停留于趣向更多,凡事不塌实就没意思,要大砍大杀且拿出凶器来见血封喉,要不总归还是没意思。并不见得比小奸 小坏更刺激。我这样的人本来是好什么都不求甚解,现在却真的有些后悔,倘若认真练练手筋,也许多少可以领略一下新布局的厉害,现在却只能看看谱子,并不能 够懂得其中的大开大阖大是大非需要一手手地下出来。落子是魄力,但更多是能力。虽然魄力远比能力重要。

但是都不去讲那些无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就是一个规则,你参与你就要玩下去,若不好玩自然就开不了头。就像我摸那个智障小孩的头,我喜欢 那样摸小动物似的摸他,他也喜欢做小动物来磨蹭我手心。并没有什么人权或平等什么的,只是很简单的愉快,人就是追求这点愉快罢了。下棋也是这样,所以会得 下棋的人知道怎么留出变化的空间,但是怎么留——这个真的是考验人了。因为留出什么样的空间才能大家都有的玩,真是要算无遗策才能实现。且不是一方面算, 是双方都要算的。且不是一方算好了,是双方都要算好了的。我不晓得吴清源当年是怎样的感觉,但想来愉快总是有的,并不是一个天才就可以开创新局面,需要的 是一群天才。

而在生活里呢,没有这样复杂,或者说远比这复杂,因为生活里你要下模仿棋的话,那简直几乎不可能,没有黑白那样分明的元素,生活是一切游戏 创意所基的可怕原料,不能条缕分明有定式可习得,大家都是在心有揣度、惴惴不安、瞻前顾后、贪生怕死……却又这样不晓得疲倦而感觉到有趣。大概就是这样 的,在攻与受之间获得均衡。或者就是个算不清的劫材吧,不管到什么岁数,我的水平总之是一算就要算到休克。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6 快速引用
读书笔记-关于《大师和玛格利特》

游击队女孩 @ 2009-03-10 08:54

  有一天,我站在一处山上,看山下的湖水,是有一点风的日子,湖水也很清澈。但是这样的一天其实不存在,虽然可能有这样的湖,也有这样的山,我也曾经经过,甚至也曾经站在山上看这湖,但其实这样的一天并不存在。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尤其是情绪不好的时候,就乐于去否定自己的感受、选择和信念。其实有什么信念呢,没有,我们只是做无规则布朗运动的粒子,有时候互相也并不认识。
  
  五年前我住在北三环外的一栋旧楼里,空间很高,暖气不好,大多数时候是在和生活做斗争,就是说,在忍受摧残,但是心中快乐无比。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了。忽然想到四月的一天,从郊县回来,在外环上的一瞬间。那一瞬忽然看到一些油菜花。就像现在想起几天前的很多瞬间,很多很多小小的黄色野花,在公园的山上,还有我身边的人。这是怎样的一种绝望。穿过马路,是一个人熟悉的马路,每一间铺面,每一处拐角,对于身旁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对于我来说全都是新的,希望可以深深地记得,希望也成为理所当然。
  
  《大师和玛格利特》里,最喜欢的是利未·马太说,按功德,他们不配得到光明,他们理应得到安宁。不配和理应,仿佛是不匹配的说法,但是这才是对的,并不是不配和只配的问题,只是恰当。应热中于恰当。这是偏执狂的念头。最沮丧的时候,我连话也不会说,只想沉默。而有的人却一直沉默,并不是沮丧,而只是沉默,有时候沉默里也有很多愉快在,但我不晓得享受。沉默对我来说就是消亡。我也不能看到那些比我更沮丧的人,看到他们我会幻灭,所以应当混进积极的愉快的人群里,直到他们把我驱赶出不应混入的群体。啊,夏天,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在北京路,有长长的街廊,我跑进一家文具店买到胶水,又跑出来,和朋友们坐上出租汽车,是多么明媚的闷热的上午,后来开始下雨。那雨真是可怕,像倾斜飞降的匕首。
  
  我宁可那些匕首当时就把我杀死,也不希望之后发生任何美好的事情。
  
  但是,亲爱的读者,请随我来!谁对您说人世间没有忠贞、永久的真正爱情?撒这种谎的人,应该把他的烂舌头割掉!这是第二部,这是第十九章。诸神啊,我的诸位神明!这个女人究竟需要什么?这个眼睛里无时不在闪着某种莫名其妙的火花的女人究竟还需要什么?这个一只眼睛微微含睇、那年春天用洋槐花装扮自己的诱人女子究竟还需要什么呢?真是个美人呢,那年春天用洋槐花装扮自己的女子,我也会爱上。我爱这样的女子。只是对镜贴花黄的女子,多少是悲哀的。特维尔街上有成千的行人,可是,我向您保证,她只看到了我一个人,而且那目光里包含的不仅是不安,甚至像是痛苦。使我惊奇的与其说是她的美貌,毋宁说是她眼神中那非同寻常的、任何人都从未看到过的孤独!
  
  我很痛苦,我觉得必须同她谈话,但又怕没等我说出一个字她便走掉,那我就永远再见不到她了。……她愧疚地微微一笑,把手里的花一下子扔进了排水沟。……就像走在僻静小巷时平地冒出来个杀人凶手似的……她每天只进栅栏门一次,可是在此之前我的心却总得跳上十来次。真的,我不说谎。而且每到时钟指着正午,她就要出现的时候,我的心甚至是不停地怦怦跳,直到她那双皮鞋几乎完全无声地出现在我的小窗外为止。
  
  记住,任何时候您也不要请求任何东西!任何时候,任何东西也不要请求!尤其不要向那些比您更强有力的人物请求。他们会向您提供的,他们自己会给予您一切的。是的,不应该请求,也不可能有请求,只有虚弱的号哭,有人会在虚弱时对着不存在的对象说话。而我们从来也不可能对着任何人说话,这一切只是虚幻的感觉,这些感觉像生物电一样迅速。而虚弱的号哭也是美的。只是沉默,只是更应该沉默。最沮丧的时候,我想像你一样沉默,这样我就到了离你最近的距离,仿佛镜子里映照出了你,但那正是我自己。我们穿同一个身体。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6 快速引用
读书笔记-关于《包法利夫人》

游击队女孩 @ 2009-03-10 08:53

  《包法利夫人》可能是人类文明史以来最好看的小说之一了。当然是我个人的历史,就象一部电影,它描述了各种可能性,但留给爱玛的只是痛苦。这可能是19世纪的法国、欧洲人的预感和体验。的确,按照福楼拜的逻辑,爱玛也可以算是具有资本主义精神的冒险家,不是别人,就是爱玛。她在修道院时就热中于华莱叶小姐的桃色新闻(旧闻),一只漆画的碟子,就可以使她浮想联翩。马克思说,多少比例的利润,就可以使资本家发起一次世界大战?当爱玛处于她一生的颠峰时刻,也许就是夏尔在下午看到她收拾家什的时刻,那一刻爱玛仍有可能性,从舞会归来的路上,当子爵策马前行的时候,爱玛命运已经确定无疑。
  
  因此,想想古斯塔夫·福楼拜的话吧,“包法利夫人就是我”。福楼拜也摧毁了自己的可能性,他开始认命。他只想做个娼妓一般的文人。这没什么不好。最关键的问题在这里,当一个作家及其主人翁成为资本主义精神的标本时,他是否悔恨,是否内疚。不应当悔恨和内疚,既然上帝选择了他,那么就是他。
  
  然后当一双可爱的黄手套戴在一位乡村花花公子的手上时,爱玛被彻底打动了,折服了。被太多人喜欢并不是好事情,比如那位年轻的法律系学生,他带来爱玛最终的毁灭,但重要的是,爱玛有无上的权力,既然“她追求理想,她是加邦特拉的恺撒”(波德莱尔语),那么对她来说,她天生就可以选择更好的可能性,她只不过在这部小说里,留下一个哀惋的结局让人感叹。
  
  而一部好的小说应该具有开放性,如果让今天的人来写《包法利夫人》也许会让爱玛以一位觉醒的女性主义者的角色谢幕。这个结局使人鼓舞。
  
  如果你仔细地阅读《包法利夫人》,阅读任何一个作品,你就会发现它们永远预留了可能性给读者,读者才是真正的恺撒。幕布收起时,恺撒们应该站在台上,接受赞美和荣誉。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7 快速引用
笔记-关于无政府与辩证法

游击队女孩 @ 2009-03-10 08:52

没有任何死亡是出于意外,它只是到来,在它想来的时候来,但不一定你愿意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冲动,也有用想死的勇气去生活的行动。这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度,我想,除非我们有其他的途径。向原地深挖,事物有多重的意蕴,每天我们穿着同一个身体,等待所谓的意外,但等死不如找死啊,只有真正的斯多葛主义者,能做到这一点,我是说经典的斯多葛主义者,但谁又能做到斯多葛呢?能做到的只有神秘主义。神秘主义不同于不可知论,但它同样是不负责任的一种态度。
  
  那么意外,也就意味着不负责任,不负责任是不好的,即使是好——那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偏不愿意。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唯一不能看到的只是自己的鼻子,但当你眼观鼻,鼻观心的时候,你会安静,会发现别人的心,会发现众人的心,这就是所谓的交流。交流不是一种力量向另一种力量的压倒或屈服,交流是我们终于从别人眼中看到了自己的鼻子。没有人能仅仅依靠自己而看到真正的自己。你在生活,你在行走,你在这一切中都可以看到自己,而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别人就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
  
  人人都说要善待他人,但能够做到的毕竟不多,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男人和女人不被别人爱,因为他们不能做到爱自己,所以他们也就不能促成别人对自己的爱。什么是无政府,无政府就是企图用不爱不恨,换取免费的爱,以及不能实现的恨,这是不公平的。人类的社会就是交易,人们的生活就是做生意。生活的玩意。我们交换,所以我们存在。
  
  因此无政府是不可取的,在我们仅仅依靠自己看到自己的鼻子时,暂时还是不可行的。凡事必须可行,才能实现。生是如此,死也是如此。我们不追求意外,我们追求必然性。这就是狂热的理性主义,它甚至高于意外。高于事前的阴谋或阳谋,不论是悲剧还是喜剧,因为生活只能是正剧,它提供证据,它也消灭证据,但它不会是完美的罪行。
  
  人类的乐观大于一切阻碍,因为我们始终在一起。
  
  多像巫术的一则笔记,但它不透露任何秘密,它只是揭示一种态度。这个态度就是我的态度,也可能会是你的。态度是被决定的,也是决定性的,这就是辩证法。
vieplivee at 1/02/2011 14:28 快速引用
文艺青年谈恋爱

我小时候在一个子弟校上学。所谓子弟校,是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到高三都有的。那时候,我悄悄喜欢一个比我大三岁的男生。其实说起来喜欢,也是很模糊的一种好感。但那个男生的眉毛浓密,睫毛细长,实在是很值得喜欢的,更何况他还会笑。我相信喜欢这种情绪是可传染的,比如说我走过操场,会发现他在教室走廊上看着我。有一天,学校贴了通知说要开一个现代舞班,欢迎同学报名。我当然会参加这个班,在通知前面,大家也都知道我要参加这个班。这时这个男生走来,流里流气地,看着通知说:“哇,现代舞……摇滚……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他又唱着歌走了,走时还回头笑看我一眼。

他唱的歌我知道,在《抒情歌曲》上有这首歌,是崔健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后来我也听崔健,是《红旗下的蛋》。上课我和同学打扑克赌博,赌一盘是一毛钱,可是同学竟然会一天之内输十块钱给我,他于是拿磁带来抵债。于是我记得老崔在歌里骂街“我去你妈的……我去你妈的。”但其实我是个好孩子。初二时才真正听到摇滚,那是唐朝,每天放学都飞车回家为看五点一刻电视里播放的《梦回唐朝》。那时候最喜欢的是Aerosmith,因为有铿锵。

第一个男朋友是摇滚青年。他在学美术,因为喜欢画圣斗士,所以误以为自己可以当画家,我在写诗,因为喜欢词语的堆叠,所以误以为自己可以当诗人。十多年了,第一个男朋友果然在当画家,我也果然在当诗人。这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们的老师说大家去人民公园看菊花,然后回来写采风作文。我们没去,我们出了校门直接去了一家茶馆,打麻将。我记得我要做一副将对,却偏偏做不成,追我的小混混在旁边看牌,我喜欢的未来画家在另一边和人高谈阔论。有一天,他和别的同学问我要不要看Pink Floyd的The Wall,我们于是在美术教室看了这张碟。记得有很色情意味的开篇是动画,也有仿纳粹的军事化集体训练场面,总的来说还是符号化。我从来就不喜欢符号化的东西,包括红旗下的蛋。但也有的乐队是毫不符号化的,但我却不知道该归入哪一类。比如说Portishead。加电也不难听。

又过了些年,我念大学,相交好的同学当然不多女生,我是这个脾气,不会和女生特别好,但也不会和男生打得火热。最要好的一个男生知道我爱听摇滚,于是找到他认为最摇滚的磁带送我,大约是Metallica,但那时我爱的是The doors,喜欢是喜欢那种不见明天的明媚和腐朽。但还好我没成为摇滚女青年。有一个男朋友的前女朋友唱歌酷似王菲,我心中悄悄嫉恨。但是也喜欢她娇媚的声音,若我是男生我就追她,不追到决不罢手。可是追她的男生也并不见得多。大约是太酷的女生都这下场。譬如说我。

我还认识王小波那想当摇滚乐手的侄子,有一回他过生日,我和朋友一起去五道口一家酒吧给他祝贺,他扭捏地问我可不可以给他写歌词,因为我是一个女诗人。这样,我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女诗人,连摇滚乐手都认定我是女诗人了,谁还敢反对呢?但是我却终于没有给他写歌词,后来又过好多年,我有个给电视剧写歌的好朋友——自信会成谭顿第二——约我写歌词,我还是不会写。好的诗人,应当是她的诗歌被谱曲,而不是给别人写歌词,这就是林夕当不成罗大佑的缘故。倘若我会写曲子,也许可以成罗大佑,但也不一定,我的歌词恐怕写得也不好。有时候我常常怀疑自己,但也有的时候我自信得过余。都不是坏事,只是不稳定,让人摸不着头脑。自己也纳闷自己的状态时好时坏,但巴尔扎克《不为人知的杰作》里说:

“那些看轻金钱,才能臻于成熟,站在大师面前心也不会怦然跳动的人,往往心里还缺少一根弦,缺少不可名状的一笔,作品里缺少一种感情,某种诗意的表现。有些华而不实、自我骄矜的人过早地以为前途无量,那只有笨伯才把他们看作有才具的人。在这方面,不知名的年轻人看来倒真有值得赞扬的品质,如果才能应以这最初的胆怯来衡量,应以这难以表达的羞耻心来衡量的话;这种羞耻心,一般有希望获得荣誉的人在经营他们的艺术中都会丧失殆尽,正如漂亮妇女在风月场中会丧失羞耻心一样。对胜利习以为常会使怀疑越来越小,而羞耻心也许就是一种怀疑。”

只有大师的话可以使人安宁。但大师却不希望那些需要他的人能够安宁:他们给出题目,并且告诉你这是个无解的难题。然后却已经在考卷上署上了你的名字。他们还告诉你评分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怎么办?自己给自己开大会,自己给自己发奖状。然而,需要怎样的路程才能走到颁奖台,发现那待发的奖品正是自己,而哀戚地站在奖台边几十年的也是自己?

十五岁的时候,我也想过当一个摇滚乐手,我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也不能想象自己去当个女主唱,我甚至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但没关系我有梦想。每天晚上我都要威胁自己再不睡觉就崩溃了从此不可能考上大学,才能骗自己不要再编织美梦,老实入睡。每天晚上,我想着有这样一个女子:

她念了戏剧学院,但不是演员,有一个从房子外面的铁楼梯进入的大空房间,她有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常常踮着脚尖在室内旋转,然后仰卧在地板上,心中怀着戏剧的梦想。是那种摇摇欲坠的铁楼梯,连接着残酷而乏味的世界与冰冷而倔强的内心,所有的物品都可以不要,但务必要有一道铁楼梯与世界相连。为了这个梦想,我读了好多戏剧的书,准备了好多考题,甚至装扮成一个艺术青年。甚至和我打牌赌博的同学,都因为知道了我的理想,而不再和我上课开小差。

但是事情终于不是那样发生,当然也不会那样结果。

有好长时间我不听音乐,有一天有个很好的朋友忽然叫我听听电子,像电脑游戏里的配乐,又像钢丝拉断时的危险,刺激得要命。这个朋友还说Radiohead就是张信哲,唱英文的张信哲。不论如何,我赞同他的说法。张信哲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糕,不妨把这理解成一种赞美。但摇滚青年不这么看,甚至一般文艺青年也不这么看。

后来的男朋友是一个前摇滚青年,他当初的乐队也是喜欢Radiohead的。我说张信哲,他有些不高兴。但也不表露,毕竟资深前摇滚青年,不应该和我斗嘴。但是有一天他说,曾经住在人家加盖的铁皮屋里,我忽然触发了多少年的旧梦。那种梦之可怕在于坚信世界荒芜,所以自己的生活也要颓败,否则就是不诚实。那个住铁皮屋的人,大概深知生活的艰难,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生活如此简单,从来没有饿过饭,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坏人。我的世界里最大的坏人是我自己。比谁都该杀。我今天要写一个和Nick Cave有关的文章,因为Nick Cave要写小说,而且他的小说很快就要出版。这是大喜的事情,虽然我只喜欢他一支唱黑暗民谣的歌。但是德国的暗杀歌谣,那是布莱希特早年的啤酒、面包和美女的来源,伟大的游吟诗人也不过如此。即使Nick Cave可以用它换来盆满钵满的荣誉和报酬。

喜欢厚沉和针刺的人不会喜欢Nick Cave,因为他太像侦探小说,步步为营、欲就故推,但他是适合装饰性的乐手,他的歌谣带来安全的恐怖和痛苦。但是世界上哪有什么安全。Nick Cave的偶像,专写惊悚犯罪小说的James Ellroy说:“犯罪小说是文学中的摇滚”。这仿佛是给 Nick Cave一个巧妙的说辞,而我Nick Cave所写的小说也不外如此。可是摇滚是什么呢?现在谁还愿意说清楚。或者只是有锋利和剧烈的装饰性的一些声音——因为有Grindcore,甚至都不必涉及音乐感。

这样讲真的有些残酷。要说,我一生的愿望其实是做一个游吟诗人。

2009-8-28
vieplivee at 1/02/2011 14:51 快速引用
tutu :
生命痛苦
没有麻木活不下去


生命麻木
没有痛苦活不下去
Bono at 1/05/2011 23:20 快速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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