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史铁生。。。。转载:文学的健康大师——史铁生(三篇文章) 1/07/2011 02:53
华夏快递 : 文学的健康大师——史铁生(三篇文章)
发布者 siyu 在 11-01-05 09:11

 


1. 史铁生走了……
2. 文学的健康大师——史铁生
3. 史铁生:我与地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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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1951年1月4日——2010年12月31日),原籍河北涿县,1951年出生于北京,196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附属中学,1969年去延安一带插队。因双腿瘫痪于1972年回到北京。后来又患肾病并发展到尿毒症,需要靠透析维持生命。自称是“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史铁生创作的散文《我与地坛》鼓励了无数的人。

                      史铁生走了……

                       何东

“啪……”一声灵魂脆响!

  作家史铁生他那与现实相衔相接的现实生命,于今天凌晨3点46分,就如一线最柔弱的琴弦,悠然分断……飘往天国……

  那一刻,医院窗外的整个北京正寒风大作……呜呜震响竟如泣如啸……就在这一个彻骨的寒夜中,这一位曾经以他那样祥和平静的文字给无数中国人送过内心与灵魂温暖的伟大作家,他走了……淡然离去……向上升起……越飞越远……

  12月30号下午16点,史铁生因突发脑溢血;之后经北京朝阳医院、北京宣武医院连续抢救无效,他终于挣脱肉身微笑过世。

  在他弥留之际,曾经救治过凤凰台主持人刘海若的北京宣武医院外科主任凌锋教授,她小心地轻轻翻开史铁生瞳孔正在渐渐放大的眼皮,不由长长叹息道:“看,他的眼睛真亮啊!”

  因史铁生生前多次在自己的小说、散文、诗歌、哲思、书信中反复表达,只要自己身上还有一件对别人有用器官,那么当他最后离开现实世界时,就一定无保留、无条件捐赠他人。而北京宣武医院、天津红十字会中心、中国武警总医院协同联手,共同帮史铁生实现了他之前一再重申的遗愿:今天清晨6时许,一辆救护车顶着寒风盛载着史铁生的肝脏,向天津武警医院飞驰而去……而在天津武警医院的那边,等待肝移植的病人,已经平躺在水银灯下开始手术……

  就在北京宣武医院脑外科的新年前最后一次交班会上,凌锋教授向所有医生护士们语重心长地这样说:“……从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有一位伟大的中国作家,史铁生,从我们这里走了!他,用自己充满磨难的一生,见证了生前的两条诺言:能呼吸时就要有尊严地活着,而当他临走时,又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生命就象接力那样传递给了别人!当此之时,我自己、我们全科、我们全院、我们全国的脑外科大夫,都要向他——史铁生的生命致以崇高的敬意!”

  史铁生遗体器官摘除手术完毕之后,所有医生,为他做了最细致完整的缝合手术。

  当我们最后将他送进太平间时,我注视着他——裹着自己家里那一床柔和花色的羽绒被——他睡得真深睡得好熟……这时,他夫人那满含热泪的嘱托竟如一缕暖意穿越寒冬:“给他盖严实一点——他怕冷呀!

  依史铁生生前自己多次重申的意愿,将不举行声势浩大遗体告别。此前多年以来,通过他的文章他并亲口向亲友笑着说:“我愿意这样走,就象徐志摩在《再别康桥》里写的:‘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史铁生夫人并此转告所有亲友及喜爱他的读者:在之后的适当时间,将以适当的形式对他的离开表达追思。

太平间的门缓缓地合上了;
寒风大作中太阳照常升起;
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向上遥望——
就瞧见那绷断的一线琴弦正优雅舒缓地朝着彼之上的天国飘渺远去;
而在通往天国的路上,
史铁生正满面笑意扶着他的轮椅问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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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的健康大师——史铁生

                       余继聪  

  今天,2010年的最后一天,刚刚上完两节课,打开电脑,登录QQ,忽然有人在中国散文家协会群里说,著名作家史铁生于昨天即12月30日突发脑溢血去世,这消息震惊了我,用百度一搜索,果真很多网站报道了此消息,看来是真的,我无比悲恸。新的一年即将来临,我无比敬仰的文学大师却过不去这个年,迎不来美好的新年了。

  云南楚雄,虽然依然白霜遍地、寒气漫天,但是每天早晨十点来钟就已经很温暖,温暖如春了,比如今天此时,正是十点,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楚雄在气候上有个很大的特色,就是每年隆冬腊月,同时就是火红热烈的山茶花满山开放,迎春花满路边街边开放的时节,一方面给人隆冬腊月的感觉,一方面给人春意盎然、春天提前来临的感觉,此时我们内心很温暖很幸福,而我们的大师史铁生突然去世,忽闻此震惊国人的消息,忽然觉得内心又寒气弥漫,世间忽然又笼罩上了阴云,风云惨淡。

  这个铁一般的生命叫史铁生,大概是一种巧合,但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冥冥中的一种注定,一种命定。史铁生身体残疾,内心却坚强如铁,精神却坚强如铁,几十年与残疾病痛和痛苦颓丧心理战斗。这个铁一般的生命,曾经无数次令我敬佩和感动,曾经令我的一届届学生敬佩和感动。忽闻这个伟大的生命往生,我的学生、这些花朵一般朝气蓬勃、几乎不知道死神和痛苦为何物的青年也感到了强烈的痛苦。

  是文学、是文学上的惊人成就,让一个残疾人获得了尊严与爱戴;是身体残疾残缺而精神心灵依然健康健全使得史铁生获得了尊严和爱戴。史铁生对命运的思考、对生命的思考令无数人深思并且获益。令我敬仰、崇拜史铁生的,主要还不是他的巨大文学成就,而是他勇于拷问灵魂的精神,而是他不断对生命意义、对人生、对人为什么要活着、应该怎样活着的思索。散文应该有点思想,有点内涵,有点深度,史铁生的散文,很有思想、很有内涵、很有深度。现在没有思想,没有精神,没有深度的人很多,没有思想,没有精神,没有深度的散文更多。

  我欣赏史铁生对生命的思考和看法,赞同史铁生对人生、对生命意义的看法。在他的散文代表作《我与地坛》里,他写道,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实事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只有把生命思考清楚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话。这是史铁生对死亡的哲理性思考 。总是想轻生的人,总是自轻自贱的人,总是怨天尤人的人,总是怕死、整天思考着死亡而不珍惜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分钟,在怕死和嗟叹生命短暂中虚度了大量时光浪费了许多生命的人,应该想想残疾人作家史铁生,应该想想他的这几句话。当然,怕死惜生是正常的,但是不应该整天担心着死亡,让美好的青春年华和宝贵的生命白白虚度,而应该乐观生活,把生命里的每一秒钟拿来做一些积极的、令自己和他人感到幸福的事情。这样,死神来临时,他们就应该豁达乐观坦然面对,就可以豁达乐观坦然面对。史铁生的意思就是,死亡是不可抗拒的必将到来的事情,既然死亡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那么绞尽脑汁思考就毫无意义,轻生的想法毫无道理也毫无必要,因为怕死而整天思考着死亡也毫无意义,对待死亡要豁达乐观,把它看成节日,把自己从死亡的阴影里解放出来。

  我想,史铁生临死之前那几秒钟肯定是乐观豁达对待突然来临的死神,把死神来临看成了节日来临了的。虽然我们此时因为一位伟大的作家、一位伟大思想者去世而如万箭穿心一般痛苦,我们还是希望、还是愿意相信他是乐观豁达地迎接了死神来临的,他是坦然面对这个节日来临的。

  我敬佩史铁生,还因为他的精神很伟大。在当代作家里,有伟大精神,有一颗伟大可爱的心的作家不多。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道,有一位朋友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为作家史铁生的想法感动,下肢瘫痪,坐在轮骑上几十年,却克服了一切艰难困苦,努力读书写作,目的就是为了母亲微笑,为了母亲骄傲开心。想想,世间还会有多少作家写作是为了母亲的微笑,世间还会有多少人努力做事是为了母亲的微笑,世间还会有多少人因为要让母亲骄傲、让母亲微笑而努力奋斗苦苦奋斗?当然,一个个母亲一位位亲人,就是社会,就是人民,就是天下苍生。究竟还有多少作家写作是为了天下苍生微笑,为了天下苍生生活快乐幸福?我却不知道。

  史铁生忽然去世,他的母亲如果泉下有知,一定很伤心,也一定很高兴,他们终于又母子团圆了。一位苦难重重的母亲,一位伟大平凡的母亲,一位身体残疾、内心健康、精神思想健全而且伟大的儿子,终于可以在九泉之下相伴了。我为他们感到欣慰。

  我是一位高中语文教师,高中第一册语文课本里,就有史铁生的散文名篇《我与地坛》,每教一届高一学生,我自己翻开此文,都会被史铁生引发对生命、对生命意义、对人为什么活着应该怎样活着的思考触动,都会被作家的精神品德感动,被这一篇美文感动。我的一位同事,同样是语文教师,最推崇的作家就是史铁生,史铁生的《灵魂的事》《我与地坛》,他都是百读不厌,开口谈到作家和文学,必然要谈到史铁生,话题最终也必然要落脚在史铁生,落脚在史铁生的散文和他对生命的思考上。我深受这位同事的影响,也很推崇史铁生。

  史铁生,1951年生于北京,1967年毕业于清华附中,1969年去延安一带插队。因双腿瘫痪于1972年回到北京。后来又患肾病并发展到尿毒症,需要靠透析维持生命。自称是“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2002年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写有著名散文《我与地坛》,鼓励了无数的人。职业是生病,多么豁达、多么乐观、多么大度的一句话,这一句话表面看有股残疾人久久病魔缠身的凄凉无奈,其实却透出了史铁生的豁达大气,把生病看得很正常,看成本职工作。他多么幽默诙谐乐观啊!我由此想到了贾平凹戏谑自己的一句话,他说自己是一个病人,吃药倒比吃饭多。两位大师对待生病的心态都很豁达平静。职业是生病,生命就很重要,史铁生这句话,贾平凹这句话,也有职业就是生命就是活着的意思。这是多么好、多么有哲理的一句话,对生命的认识能够到这么高的境界,对生命的表达这么明确准确,大概也只有史铁生,大概也只有贾平凹了。人活着,本质工作就是活着,就是生命,就是活得好,活得豁达坦然,生病也属正常,也属于生命的一部分内容。史铁生看待残疾,看待生病,看待死亡,都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事情。

  史铁生,一个铁一般的生命!喜欢他的散文,就是因为安静,每一次翻开他的散文,读他的散文,内心就忽然变得很自然安静,心里的烦躁烦闷不见了,对死亡时隐时现的畏惧不见了,对生命意义的不清楚消失了。

 沉痛哀悼和怀念这一位大师,沉痛哀悼和怀念我最敬仰的这位文坛巨星!我惨然泪下潸然泪下的同时,相信我们只要多读一读他的散文,譬如《我与地坛》《灵魂的事》等等,他虽然身体残疾却不懈努力奋斗,不懈追求生命意义的精神,就必然能够鼓舞我们在人生路上乐观豁达奋然前行,他的生命观,必然能够启发那些不珍惜生命的人,必然能启发那些整天想着死亡而不能把握好生命里的每一天每一分钟的人,使得他们把死亡看淡,或者说勇于豁达乐观地看待死亡和人生,珍惜生命,把生命中的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把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当做金贵的太阳来享受。

  为了缅怀大师史铁生,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位铁一般的生命、这一位思考生命的大师往生的令人痛心的日子,我很快到书店里买了一本天津教育出版社出版的《灵魂的事》,虽然我以前已经买了一本,但是我担心大师的往生,他的著作会忽然被抢购一空,那就必须赶紧抢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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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铁生:我与地坛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

  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了。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在那篇小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溜荫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这都是真实的记录,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

  除去几座殿堂我无法进去,除去那座祭坛我不能上去而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它,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园子里呆过。有时候呆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呆到满地上都亮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看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并且庆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

  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一次性能够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所以,十五年了,我还是总得到那古园里去,去它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十五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的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坚忍,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要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作过了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朋友的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部动机中占了很大比重。这位朋友说:“我的动机太低俗了吧?”我光是摇头,心想低俗并不见得低俗,只怕是这愿望过于天真了。他又说:“我那时真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我想,他比我坦率。而且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想,他的母亲也比我的母亲运气好,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儿子,否则事情就不这么简单。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呆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呀!有那么一会,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我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溯的我听见了回答: ‘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

  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得清晰,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

  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

  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呆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我单是无法知道有多少回她没有找到我。有一回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见她没有找到我;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经常呆的一些地方,步履茫然又急迫。我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决意不喊她——但这绝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这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但这倔强只留给我痛侮,丝毫也没有骄傲。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就更不必,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想使母亲骄傲,这心情毕竟是太真实了,以致使“想出名”这一声名狼藉的念头也多少改变了一点形象。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且不去管它了罢。随着小说获奖的激动逐日暗淡,我开始相信,至少有一点我是想错了: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年年月月我都到这园子里来,年年月月我都要想,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园中的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慢慢回忆慢慢整理一些发过霉的东西;冬天伴着火炉和书,一遍遍坚定不死的决心,写一些并不发出的信。还可以用艺术形式对应四季,这样春天就是一幅画,夏天是一部长篇小说,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诗,冬天是一群雕塑。以梦呢?以梦对应四季呢?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净的土地上的一只孤零的烟斗。

  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现在让我想想,十五年中坚持到这园子来的人都是谁呢?好像只剩了我和一对老人。

  十五年前,这对老人还只能算是中年夫妇,我则货真价实还是个青年。他们总是在薄暮时分来园中散步,我不大弄得清他们是从哪边的园门进来,一般来说他们是逆时针绕这园子走。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胯以上直至脖颈挺直不动;他的妻子攀了他一条胳膊走,也不能使他的上身稍有松懈。女人个子却矮,也不算漂亮,我无端地相信她必出身于家道中衰的名门富族;她攀在丈夫胳膊上像个娇弱的孩子,她向四周观望似总含着恐惧,她轻声与丈夫谈话,见有人走近就立刻怯怯地收住话头。我有时因为他们而想起冉阿让与柯赛特,但这想法并不巩固,他们一望即知是老夫老妻。两个人的穿着都算得上考究,但由于时代的演进,他们的服饰又可以称为古朴了。他们和我一样,到这园子里来几乎是风雨无阻,不过他们比我守时。我什么时间都可能来,他们则一定是在暮色初临的时候。刮风时他们穿了米色风衣,下雨时他们打了黑色的雨伞,夏天他们的衬衫是白色的裤子是黑色的或米色的,冬天他们的呢子大衣又都是黑色的,想必他们只喜欢这三种颜色。他们逆时针绕这园子一周,然后离去。他们走过我身旁时只有男人的脚步响,女人像是贴在高大的丈夫身上跟着漂移。我相信他们一定对我有印象,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我们互相都没有想要接近的表示。十五年中,他们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情侣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他也是每天都到这园中来,来唱歌,唱了好多年,后来不见了。他的年纪与我相仿,他多半是早晨来,唱半小时或整整唱一个上午,估计在另外的时间里他还得上班。我们经常在祭坛东侧的小路上相遇,我知道他是到东南角的高墙下去唱歌,他一定猜想我去东北角的树林里做什么。我找到我的地方,抽几口烟,便听见他谨慎地整理歌喉了。他反反复复唱那么几首歌。文化革命没过去的时侯,他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我老也记不住这歌的名字。文革后,他唱《货郎与小姐》中那首最为流传的咏叹调。“卖布——卖布嘞,卖布——卖布嘞!”我记得这开头的一句他唱得很有声势,在早晨清澈的空气中,货郎跑遍园中的每一个角落去恭维小姐。“我交了好运气,我交了好运气,我为幸福唱歌曲……”然后他就一遍一遍地唱,不让货郎的激情稍减。依我听来,他的技术不算精到,在关键的地方常出差错,但他的嗓子是相当不坏的,而且唱一个上午也听不出一点疲惫。太阳也不疲惫,把大树的影子缩小成一团,把疏忽大意的蚯蚓晒干在小路上,将近中午,我们又在祭坛东侧相遇,他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他,他往北去,我往南去。日子久了,我感到我们都有结识的愿望,但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互相注视一下终又都移开目光擦身而过;这样的次数一多,便更不知如何开口了。终于有一天——一个丝毫没有特点的日子,我们互相点了一下头。他说:你好。”我说:“你好。”他说:“回去啦?”我说:“是,你呢?”他说:“我也该回去了。”我们都放慢脚步(其实我是放慢车速),想再多说几句,但仍然是不知从何说起,这样我们就都走过了对方,又都扭转身子面向对方。他说:“那就再见吧。”我说:“好,再见。”便互相笑笑各走各的路了。但是我们没有再见,那以后,园中再没了他的歌声,我才想到,那天他或许是有意与我道别的,也许他考上了哪家专业文文工团或歌舞团了吧?真希望他如他歌里所唱的那样,交了好运气。

  还有一些人,我还能想起一些常到这园子里来的人。有一个老头,算得一个真正的饮者;他在腰间挂一个扁瓷瓶,瓶里当然装满了酒,常来这园中消磨午后的时光。他在园中四处游逛,如果你不注意你会以为园中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头,等你看过了他卓尔不群的饮酒情状,你就会相信这是个独一无二的老头。他的衣着过分随便,走路的姿态也不慎重,走上五六十米路便选定一处地方,一只脚踏在石凳上或土埂上或树墩上,解下腰间的酒瓶,解酒瓶的当儿迷起眼睛把一百八十度视角内的景物细细看一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一大口酒入肚,把酒瓶摇一摇再挂向腰间,平心静气地想一会什么,便走下一个五六十米去。还有一个捕鸟的汉子,那岁月园中人少,鸟却多,他在西北角的树丛中拉一张网,鸟撞在上面,羽毛戗在网眼里便不能自拔。他单等一种过去很多面现在非常罕见的鸟,其它的鸟撞在网上他就把它们摘下来放掉,他说已经有好多年没等到那种罕见的鸟,他说他再等一年看看到底还有没有那种鸟,结果他又等了好多年。早晨和傍晚,在这园子里可以看见一个中年女工程师;早晨她从北向南穿过这园子去上班,傍晚她从南向北穿过这园子回家。事实上我并不了解她的职业或者学历,但我以为她必是学理工的知识分子,别样的人很难有她那般的素朴并优雅。当她在园子穿行的时刻,四周的树林也仿拂更加幽静,清淡的日光中竟似有悠远的琴声,比如说是那曲《献给艾丽丝》才好。我没有见过她的丈夫,没有见过那个幸运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却想象不出,后来忽然懂了想象不出才好,那个男人最好不要出现。她走出北门回家去。我竟有点担心,担心她会落入厨房,不过,也许她在厨房里劳作的情景更有另外的美吧,当然不能再是《献给艾丽丝》,是个什么曲子呢?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但他被埋没了。他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而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好不容易找了个拉板车的工作,样样待遇都不能与别人平等,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那时他总来这园子里跑,我用手表为他计时。他每跑一圈向我招下手,我就记下一个时间。每次他要环绕这园子跑二十圈,大约两万米。他盼望以他的长跑成绩来获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他以为记者的镜头和文字可以帮他做到这一点。第一年他在春节环城赛上跑了第十五名,他看见前十名的照片都挂在了长安街的新闻橱窗里,于是有了信心。第二年他跑了第四名,可是新闻橱窗里只挂了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第三年他跑了第七名、橱窗里挂前六名的照片,他有点怨自已。第四年他跑了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了第一名的照片。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他几乎绝望了,橱窗里只有一幅环城赛群众场面的照片。那些年我们俩常一起在这园子里呆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著回家,分手时再互相叮嘱: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现在他已经不跑了,年岁太大了,跑不了那么快了。最后一次参加环城赛,他以三十八岁之龄又得了第一名并破了纪录,有一位专业队的教练对他说:“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他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在傍晚又来这园中找到我,把这事平静地向我叙说一遍。不见他已有好几年了,现在他和妻子和儿子住在很远的地方。

  这些人现在都不到园子里来了,园子里差不多完全换了—批新人。十五年前的旧人,现在就剩我和那对老夫老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老夫老妻中的一个也忽然不来,薄暮时分唯男人独自来散步,步态也明显迟缓了许多,我悬心了很久,怕是那女人出了什么事。幸好过了一个冬天那女人又来了,两个人仍是逆时针绕着园子定,一长一短两个身影恰似钟表的两支指针;女人的头发白了许多,但依旧攀着丈夫的胳膊走得像个孩子。“攀”这个字用得不恰当了,或许可以用“搀” 吧,不知有没有兼具这两个意思的字。



  我也没有忘记一个孩子——一个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到这园子里来就看见了她,那时她大约三岁,蹲在斋宫西边的小路上捡树上掉落的“小灯笼”。那儿有几棵大梨树,春天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小灯笼先是绿色,继尔转白,再变黄,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小灯笼精巧得令人爱惜,成年人也不免捡了一个还要捡一个。小姑娘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说着话,一边捡小灯笼;她的嗓音很好,不是她那个年龄所常有的那般尖细,而是很圆润甚或是厚重,也许是因为那个下午园子里太安静了。我奇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园子里?我问她住在哪儿?她随便指一下,就喊她的哥哥,沿墙根一带的茂草之中便站起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朝我望望,看我不像坏人便对他的妹妹说:“我在这儿呢”,又伏下身去,他在捉什么虫子。他捉到螳螂,蚂蚱,知了和蜻蜒,来取悦他的妹妹。有那么两三年,我经常在那几棵大梨树下见到他们,兄妹俩总是在一起玩,玩得和睦融洽,都渐渐长大了些。之后有很多年没见到他们。我想他们都在学校里吧,小姑娘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必是告别了孩提时光,没有很多机会来这儿玩了。这事很正常,没理由太搁在心上,若不是有一年我又在园中见到他们,肯定就会慢慢把他们忘记。

  那是个礼拜日的上午。那是个晴朗而令人心碎的上午,时隔多年,我竟发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原来是个弱智的孩子。我摇着车到那几棵大栾树下去,恰又是遍地落满了小灯笼的季节;当时我正为一篇小说的结尾所苦,既不知为什么要给它那样一个结尾,又不知何以忽然不想让它有那样一个结尾,于是从家里跑出来,想依靠着园中的镇静,看看是否应该把那篇小说放弃。我刚刚把车停下,就见前面不远处有几个人在戏耍一个少女,作出怪样子来吓她,又喊又笑地追逐她拦截她,少女在几棵大树间惊惶地东跑西躲,却不松手揪卷在怀里的裙裾,两条腿袒露着也似毫无察觉。我看出少女的智力是有些缺陷,却还没看出她是谁。我正要驱车上前为少女解围,就见远处飞快地骑车来了个小伙子,于是那几个戏耍少女的家伙望风而逃。小伙子把自行车支在少女近旁,怒目望着那几个四散逃窜的家伙,一声不吭喘着粗气。脸色如暴雨前的天空一样一会比一会苍白。这时我认出了他们,小伙子和少女就是当年那对小兄妹。我几乎是在心里惊叫了一声,或者是哀号。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小伙子向他的妹妹走去。少女松开了手,裙裾随之垂落了下来,很多很多她捡的小灯笼便洒落了一地,铺散在她脚下。她仍然算得漂亮,但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她呆呆地望那群跑散的家伙,望着极目之处的空寂,凭她的智力绝不可能把这个世界想明白吧?大树下,破碎的阳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暗哑地响着无数小铃挡。哥哥把妹妹扶上自行车后座,带着她无言地回家去了。

  无言是对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这两样东西都给了这个小姑娘,就只有无言和回家去是对的。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请多苦难给这人间,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会坠人深深的迷茫了: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但可以相信,那时将由患病者代替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难又将由(比如说)像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昧和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条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

  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有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

  设若智慧的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难道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悟性吗?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栖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其实总共只有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我,来陪伴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嘛要写作?

  现在让我看看,它们迄今都是怎样编织在一起的吧。

  你说,你看穿了死是一件无需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便决定活下去试试?是的,至少这是很关健的因素。为什么要活下去试试呢?好像仅仅是因为不甘心,机会难得,‘不试白不试,腿反正是完了,一切仿佛都要完了,但死神很守信用,试一试不会额外再有什么损失。说不定倒有额外的好处呢是不是?我说过,这一来我轻松多了,自由多了。为什么要写作呢?作家是两个被人看重的字,这谁都知道。为了让那个躲在园子深处坐轮椅的人,有朝一日在别人眼里也稍微有点光彩,在众人眼里也能有个位置,哪怕那时再去死呢也就多少说得过去了,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想,这不用保密,这些现在不用保密了。

  我带着本子和笔,到园中找一个最不为人打扰的角落,偷偷地写。那个爱唱歌的小伙子在不远的地方一直唱。要是有人走过来,我就把本子合上把笔叼在嘴里。我怕写不成反落得尴尬。我很要面子。可是你写成了,而且发表了。人家说我写的还不坏,他们甚至说:真没想到你写得这么好。我心说你们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我确实有整整一宿高兴得没合眼。我很想让那个唱歌的小伙子知道,因为他的歌也毕竟是唱得不错。我告诉我的长跑家朋友的时候,那个中年女工程师正优雅地在园中穿行;长跑家很激动,他说好吧,我玩命跑,你玩命写。这一来你中了魔了,整天都在想哪一件事可以写,哪一个人可以让你写成小说。是中了魔了,我走到哪儿想到哪儿,在人山人海里只寻找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试剂就好了,见人就滴两滴看他是不是一篇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显影液就好了,把它泼满全世界看看都是哪儿有小说,中了魔了,那时我完全是为了写作活着。结果你又发表了几篇,并且出了一点小名,可这时你越来越感到恐慌。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质,刚刚有点像个人了却又过了头,像个人质,被一个什么阴谋抓了来当人质,不定哪天被处决,不定哪天就完蛋。你担心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文思枯竭,那样你就又完了。凭什么我总能写出小说来呢?凭什么那些适合作小说的生活素材就总能送到一个截瘫者跟前来呢?人家满世界跑都有枯竭的危险,而我坐在这园子里凭什么可以一篇接一篇地写呢?你又想到死了。我想见好就收吧。当一名人质实在是太累了太紧张了,太朝不保夕了。我为写作而活下来,要是写作到底不是我应该干的事,我想我再活下去是不是太冒傻气了?你这么想着你却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写。我好歹又拧出点水来,从一条快要晒干的毛巾上。恐慌日甚一日,随时可能完蛋的感觉比完蛋本身可怕多了,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想人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压根儿没有这个世界的好。可你并没有去死。我又想到那是一件不必着急的事。可是不必着急的事并不证明是一件必要拖延的事呀?你总是决定活下来,这说明什么?是的,我还是想活。人为什么活着?因为人想活着,说到底是这么回事,人真正的名字叫作:欲望。可我不怕死,有时候我真的不怕死。有时候,——说对了。不怕死和想去死是两回事,有时候不怕死的人是有的,一生下来就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我有时候倒是怕活。可是怕活不等于不想活呀!可我为什么还想活呢?因为你还想得到点什么,你觉得你还是可以得到点什么的,比如说爱情,比如说,价值之类,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这不对吗?我不该得到点什么吗?没说不该。可我为什么活得恐慌,就像个人质?后来你明白了,你明白你错了,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你明白了这一点是在一个挺滑稽的时刻。那天你又说你不如死了好,你的一个朋友劝你:你不能死,你还得写呢,还有好多好作品等着你去写呢。这时候你忽然明白了,你说:只是因为我活着,我才不得不写作。或者说只是因为你还想活下去,你才不得不写作。是的,这样说过之后我竟然不那么恐慌了。就像你看穿了死之后所得的那份轻松?一个人质报复一场阴谋的最有效的办法是把自己杀死。我看出我得先把我杀死在市场上,那样我就不用参加抢购题材的风潮了。你还写吗?还写。你真的不得不写吗?人都忍不住要为生存找一些牢靠的理由。你不担心你会枯竭了?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活着的问题在死前是完不了的。

  这下好了,您不再恐谎了不再是个人质了,您自由了。算了吧你,我怎么可能自由呢?别忘了人真正的名字是:欲望。所以您得知道,消灭恐慌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可是我还知道,消灭人性的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那么,是消灭欲望同时也消灭恐慌呢?还是保留欲望同时也保留人生?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如今我摇着车在这园子里慢慢走,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一个人跑出来已经玩得太久了。有—天我整理我的旧像册,一张十几年前我在这园子里照的照片——那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柏树,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我便到园子里去找那棵树。我按着照片上的背景找很快就找到了它,按着照片上它枝干的形状找,肯定那就是它。但是它已经死了,而且在它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有一天我在这园子碰见一个老太太,她说:“哟,你还在这儿哪?”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您是谁?”“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真是玩得太久了。有一天夜晚,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忽然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阵阵唢呐声;四周都是参天古树,方形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独对苍天,我看不见那个吹唢呐的人,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时而悲怆时而欢快,时面缠绵时而苍凉,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

  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

  那时您可以想象—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还是无所谓。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一九九〇年

【据上海《青年报》】作家史铁生的去世给中国文坛留下了无尽的遗憾,记者前日从北京作协有关方面获悉,考虑到史铁生对北京地坛的挚爱,史铁生的夫人正与有关方面商量将丈夫的骨灰撒于地坛。另外,人民文学出版社最新版的《我与地坛》也将于近日推出。

2011年01月04日
俺忧郁严重的时候,曾到处借阅史铁生的作品。。。他给了俺巨大的精神力量。。。

安息吧,受人敬仰的大师。。。
smilhaNew at 1/07/2011 02:58 快速引用
沉痛默哀 深切祝福 ......
胡美丽 at 1/07/2011 20:17 快速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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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malaya at 1/07/2011 21:13 快速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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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 at 1/07/2011 21:26 快速引用
社会评价

  
史铁生是当代中国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与他的生命完全同构在了一起,在自己的“写作之夜”,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他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出的却是存在的明朗和欢乐,他睿智的言辞,照亮的反而是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
  他的《病隙碎笔》作为二OO二年度中国文学最为重要的收获,一如既往地思考着生与死、残缺与爱情、苦难与信仰、写作与艺术等重大问题,并解答了“我”如何在场、如何活出意义来这些普遍性的精神难题。当多数作家在消费主义时代里放弃面对人的基本状况时,史铁生却居住在自己的内心,仍旧苦苦追索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光辉,仍旧坚定地向存在的荒凉地带进发,坚定地与未明事物作斗争,这种勇气和执着,深深地唤起了我们对自身所处境遇的警醒和关怀。

http://baike.baidu.com/view/39292.html

崇拜 感动
Himalaya at 1/08/2011 18:55 快速引用
好像这个链接不work.

click one more time, it works now...
smilhaNew at 1/08/2011 19:20 快速引用
史铁生 : 人生就是与困境周旋

来源: 苗青青 于 2011-01-07 08:33:18
史铁生与“心理健康之友”的谈话

两个月前,友谊医院神经科心理门诊为加强对心理障碍病人的心理治疗,为弥补正常门诊病人多、时间少的矛盾,决定用每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的上午,为心理门诊的病人进行集体心理治疗。 7 月 28 日,他们请来了老朋友史铁生。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本该是位大夫,可现在却是个病人,一个资深病人。我是以一个老牌病人的身份,跟各位交流一下生病的体会。所以我只能保证以毫不隐瞒的态度来说说我自己的经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各位借鉴的东西。这个开场白有两个目的。一是请各位不要对我抱太大希望,二是我自己先给自己减轻一下负担。我写作的时候,也总是先给自己减去负担,劝自己 : 别去想这一回能写得多么好,能够在哪儿发表,甚至得一个什么奖,这一回只当是闲来无事自己跟自己说说话,写一篇废品吧。这样劝过自己心里就比较轻松。

困境不可能被消灭

同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谁的生活中都难免有些艰难,谁心里都难免有些苦恼和困惑。甚至可以这样说,艰难和困惑就是生命本身,这是与生俱来的,甚至终生不能消灭的,否则人生岂不就太简单了 ?

设想一下,要是有一天生活中的困难都被消灭干净了,人生实在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 就像下棋,什么困阻都没有你可还下的什么劲儿 ? 内心世界比外部世界要复杂得多,认识内心世界比认识外部世界要困难得多。心理的问题浩瀚无边,别指望一蹴而就即可解决所有我们心里的迷惑。那么指望什么呢 ? 我想,人们能够坐在一起敞开心扉,坦诚地说一说我们的困惑,大胆地看一看平时不敢触动某些心灵的角落,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心里的困惑存在一天,这办法就不会过时。就是说,一切具体的心理治疗方法,都要由这样的开端来引出。自我封闭,是心理治疗的最大障碍。

与人交流达到新境界

困境不可能没有,艰难不可能彻底消灭,但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沟通,宣泄与倾听,却可能使人获得一种新的生活态度,或说达到一种新境界。什么新境界 ? 我先讲个童话,《小号手的故事》。战争结束了,有个年轻号手最后离开战场回家。他日夜思念着他的未婚妻,可是,等他回到家乡,却听说未婚妻已同别人结婚 ; 因为家乡早已流传着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年轻号手痛苦之极,便离开家乡,四处漂泊。孤独的路上,陪伴他的只有那把小号,他便吹响小号,号声凄婉悲凉。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国家,国王听见了他的号声,叫人把他唤来,问,你的号声为什么这样哀伤 ? 号手便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国王。国王听了非常同情……看到这儿我就要放下了,心说又是个老掉牙的故事,接下来无非是国王很喜欢这个年轻号手,而且看他才智不俗,就把女儿嫁给了他,最后呢,肯定是他与公主白头偕老,过着幸福的生活。

可是我猜错了,这个故事不同凡响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结尾。这个国王不落俗套……他下了一道命令,请全国的人都来听这号手讲他自己的身世,让所有的人都来听那号声中的哀伤。日复一日,年轻人不断地讲,人们不断地听,只要那号声一响,人们便来围拢他,默默地听。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他的号声已经不再那么低沉、凄凉了。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号声开始变得欢快、嘹亮,变得生气勃勃了。

所谓新境界,我想至少有两方面。一是认识了爱的重要 ; 二是困境不可能没有,最终能够抵挡它的是人间的爱愿。什么是爱愿呢 ? 是那个国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小号手呢,还是告诉他,困境是永恒的,只有镇静地面对它 ? 应该说都是,但前一种是暂时的输血,后一种是帮你恢复起自己的造血能力。后者是根本的救助,它不求一时的快慰和满足,也不相信因为好运降临从此困境就不会再找到你,它是说 : 困境来了,大家跟你在一起,但谁也不能让困境消灭,每个人必须自己鼓起勇气,镇静地面对它。

人生困境不可根除,这样的认识才算得上勇敢,这勇敢使人有了一种智慧,即不再寄希望于命运的全面优待,而是倚重了人间的爱愿。爱愿,并不只是物质的捐赠,重要的是相互心灵的沟通、了解,相互精神的支持、信任,一同探讨我们的问题。

新境界的另一方面就是镇静,就是能够镇静地对待困境,不再恐慌了。别总想着逃避困境,你恨它,怨它,跟它讲理,其实都是想逃避它。可是困境所以是困境,就在于它不讲理,它不管不顾、大摇大摆地就来了,就找到了你头上,你怎么讨厌它也没用,你怎么劝它一边儿去它也不听,你要老是执着地想逃避它,结果只能是助纣为虐,在它对你的折磨之上又增加了一份自己对自己的折磨罢了。

我敬重我的病

有一回,有个记者问我 : 你对你的病是什么态度 ? 我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好像说什么也不对,说什么也没用 ; 最后我说 : 是敬重。这决不是说我多么喜欢它,但是你说什么呢 ? 讨厌它吗 ? 恨它吗 ? 求求它快滚蛋 ? 一点用也没有,除了自讨没趣,就是自寻烦恼。但你要是敬重它,把它看作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是命运对你的锤炼,就像是个九段高手点名要跟你下一盘棋,这虽然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但你却能从中获益,你很可能就从中增添了智慧,比如说逼着你把生命的意义看得明白。一边是自寻烦恼,一边是增添智慧,选择什么不是明摆着的吗 ?

所以,对困境先要对它说“是”,接纳它,然后试试跟它周旋,输了也是赢。再比如说死亡,你一听见它就着急、生气、发慌,它肯定就会以更加狰狞的面目来找你了 ; 你要是镇静地看它呢,它其实也平常。死,什么样儿 ? 就像你没出生时那样儿呗。死,不过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吓唬吓唬你,谁想它想得发抖了,谁就输了 ; 谁想它想到坦然镇定了,谁就赢了。当然不能骗自己,其实这件事你想骗也骗不了。但要是你先就对它说“不”,固执地对它说“不”,其实所有的困境,包括死,都是借助你自己的这种恐慌来伤害你的。

死对我曾是诱惑

在我双腿瘫痪的时候,以及双肾失灵的时候,有人劝我 : 要乐观些,你看生活多么美好呀 ! 我心里说,玩儿去吧,病又没得在你身上,你有什么不乐观的 ? 那时候,尤其是 21 岁双腿瘫痪的时候,我可是没发现什么生命的诱惑。我想的是,我要是不能再站起来跑,就算是能磨磨蹭蹭地走,我也不想再活了。那时候,我整天用目光在病房的天花板上写两个字,一个是肿瘤的“瘤” ( 因为大夫说,要是肿瘤就比较好办,否则就得准备以轮椅代步了 ) ,另一个字是“死” ; 我祈祷把这两个字写到千遍万遍或许就能成真,不管是肿瘤还是死,都好。我想我只能接受这两种结果。到后来,现实是越来越不像肿瘤了,那时我就只写一个字了 : “死”。

但我为什么迟迟没有去实施呢 ? 那可不是出于什么诱惑,那时候对我最具诱惑的就是死 ; 每天夜里醒来,都想,就这么死了多好 ! 每天早晨醒来,都很沮丧,心说我怎么又活过来了 ? 我所以没有去死,绝不是生的诱惑,而是死的耽搁,是死期的延缓,缓期执行吧。是什么使我要缓期执行呢 ? 是亲情和友情,是爱。

困境使我知命

那时候我也还是不大想活,希望能有一个自然的死亡。但是死亡一经耽搁,你不免就进入了另一些事情,就像小河里的水慢慢丰盈了,你难免就顺水漂流,漂进大河里去了,四周的风景豁然开朗,心情不由得也就变了。终于有一天你又想到了死,心说算了吧,再试试,何苦前功尽弃呢 ? 凭什么我非得输给你不可呢 ? 这时候,你已经开始对死亡有一种幽默的态度了。

启发我的是卓别林的一部电影,名字叫《城市之光》。女主人公要自杀,结果让卓别林把这女的救了。这女的说,“你为什么救我 ? 你有什么权利不让我死 ? ”卓别林的回答妙极了,令我终生不忘,他说,“急什么 ? 咱们早晚不都得死 ? ”这是大师的态度,不悟透生死的人想不出这样的话,这里面不仅有着非凡的智慧,而且有着深沉的爱心;是说,这是困境,是我们谁也逃避不了的困境,但是,我们在一起,我们先一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这就是爱 ! 我就是靠了这种爱而耽搁和延缓了死亡的,然后才感到了生的诱惑。你要是说这爱就是生命的诱惑,也行。但那决不是生理性生命的诱惑,而是精神性生命的诱惑,是生命意义的诱惑。不过,我觉得“诱惑”这个词并不算很贴切 ; “诱”字常常是指失去了把握自己的能力,“惑”呢,是迷茫的意思。所谓“四十而不惑”,大概就是说明白了生命的意义吧。所以,当终于有一天我不再想自杀的时候,生命不见得是向我投来了它的诱惑,而是向我敞开了它的魅力和意义。所以我说,对病,对死,对一切困境,最恰当的态度是敬重,它使我提前若干年“知命”了。所谓“知命”,就是知道命运反正是不可能都随人愿的,人呢 ? 务必不能逃避困境,而是要正眼看它。你下棋吗 ? 你打球吗 ? 其实人生的一切事,都是与困境的周旋。

爱需要自己去建立

如果你觉得这仍然不够,你也可以一个人静静地思索,与天,与地,与上帝或与佛祖都谈谈,那样就能让你更清楚什么是生,什么是死。总之,千万别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要强行使自己走出去,不光是身体走出屋子去,思想和心情也要走出去,走出一种牛角尖去,然后你肯定会发现别有洞天。我写过,地狱和天堂都在人间,地狱和天堂是人对生命、以及对他人的不同态度罢了。友谊、爱、以及敞开自己的心灵,是最好的医药。

但是,爱,或者友谊,不是一种熟食,买回来切切就能下酒了 ; 爱和友谊,要你去建立,要你亲身投入进去,在你付出的同时你得到。在你付出的同时,你必定已经改换了一种心情,有了一种新的生活态度。

其实,人这一生能得到什么呢 ? 只有过程,只有注满在这个过程中的心情。所以,一定要注满好心情。但你要是逃避困境——但困境可并不躲开你,你要是封闭自己,你要总是整天看什么都不顺眼,你要是不在爱和友谊之中,而是在愁恨交加之中,你想你能有什么好心情呢 ? 其实,爱、友谊、快乐,都是一种智慧。

8 月 25 日上午 9 点,友谊医院将请孙立哲讲压力与健康

■文字整理 / 柏晓利

《北京青年报》 2001 年 8 月 0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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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lhaNew at 1/09/2011 17:21 快速引用
记念史铁生 作者:远志明 2011-01-07 01:50:52

注:最近看了一些纪念作家史铁生的文章。他的人生经历不少苦难,让我想到苦难究竟有何意义,如何看待人生的苦难,如何渡过苦难而达到幸福的彼岸。这些是每个人面临的人生主要课题。

同为作家的远志明, 从信仰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在他的记念文章里, 也追述了史铁生在他的文章当中对苦难的意义的思考。也许只有亲身经历过苦难的人才真正能追寻苦难的答案,因此得到正解。

我忽然想到这个事实:今天我如果能借着远志明文中所引用的史铁生的思考,来思索苦难的意义,要感谢的不恰恰正是史铁生本人坚韧不懈的生命追求, 以及他所经受的苦难吗。 但苦难并不是事情的终结,神既然赐给历经苦难的约伯以更多的恩典,他赐给史铁生的也必是可以永恒的荣耀, 让我们因为他经历的苦难而格外尊敬他的生命价值。

这篇文章最触动我心的一句话是:“信心的恩惠唯在涉渡苦难的时候可以领受。”


记念史铁生

作者:远志明

作家史铁生去世了,我心中一热。前些年,听人说他是基督徒,又听人说他不是基督徒。前些天,恰好在新浪博客“雅歌之家”读到史铁生的一些《病隙碎笔》,从中看到他对基督信仰的一些切身理解。如今他去了,我毫无根据地情愿相信上帝一定会以笑脸迎接他的。他歇了世上的痛苦进入他早已憧憬的安息。他超越了人的残疾而融入了神的完美——他的确说过“人的残缺证明了神的完美”。他把他人生一串串沉重的句子伴着叹息留在人间,自己驾着轻盈的灵魂一无挂虑地飞去了。

在那一代知青作家中我很喜欢史铁生。大概因为我学哲学,而他的作品里有思想。他想来想去,果然从人的罪孽的普遍,想到了忏悔的必须;从人的残缺不全,想到必有一位完美的上帝;从人生苦难之路,想到了一条通向上帝的信心之旅。这不正是一个真正的思考者的必然归宿吗?

残疾、肾衰竭、脑溢血,仿佛上帝给了史铁生一段短暂的痛苦,是为了叫他从中得着永恒的释放。实际上每一个人生都差不多一样短暂,一样残缺,一样无助,只是大多数人沉溺于短暂中,没有机会像史铁生一样严肃地拷问它,就随着短暂一起消失了。史铁生是幸运的,因为他从短暂中挣脱了出来,尽管是以痛苦为杠杆的。

下面是史铁生的几段话,愿大家一起记念他。

苦难与信心

约伯的信心是真正的信心。约伯的信心前面没有福乐作引诱,有的倒是接连不断的苦难。不断的苦难曾使约伯的信心动摇,他质问上帝:作为一个虔诚的信者,他为什么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难?但上帝仍然没有给他福乐的许诺,而是谴责约伯和他的朋友不懂得苦难的意义。上帝把他伟大的创造指给约伯看,意思是说:这就是你要接受的全部,威力无比的现实,这就是你不能从中单单拿掉苦难的整个世界!约伯于是醒悟。  

不断的苦难才是不断地需要信心的原因,这是信心的原则,不可稍有更动。倘其预设下丝毫福乐,信心便容易蜕变为谋略,终难免与行贿同流。甚至光荣,也可能腐蚀信心。在没有光荣的路上,信心可要放弃么?以苦难去作福乐的投资,或以圣洁赢取尘世的荣耀,都不是上帝对约伯的期待。   

信心,既然不需要事先的许诺,自然也就不必有事后的恭维,它的恩惠唯在渡涉苦难的时候可以领受。

科学与信仰

科学需要证明,信仰并不需要。

科学的要求是真实,信仰的要求是真诚。科学研究的是物,信仰面对的是神。科学把人当做肉身来剖析它的功能,信仰把人看作灵魂来追寻它的意义。

理性走入绝地,有限的人智看见了无限的困阻,人才会变得谦恭,条条计策终见迷茫,人才在服从与祈祷中听见神命。

我觉得“神到底是谁”,这是很重要的。在中国文化里面,不说是缺失,也是一个很弱的部分。这么多年来,人们好像没有认真探讨过这个问题,一说神好像就是迷信。所以我觉得证明神不重要,咱们先要看看神是什么样的,神在哪儿。(摘自一次采访)

罪残与忏悔

罪仍然是罪,不因为它普遍存在就不是罪。罪,既然普遍存在于人的心中,那么忏悔对于每一个人就都是必要的。

人是生而有罪的。这不仅是说,人性先天就是恶习,因而忏悔是永远要保有的品质,还是说,人即残缺,因而苦难是永恒的。这样的话不大招人喜欢,但却是事实(非人之所愿,恰神之所为)。不过,要紧的还不在于这是事实,而在于因此信仰就可能有了非同凡响的方向。

忏悔,不单是忏悔白昼的已明之罪,更是看那暗中奔溢着的心流与神的要求有着怎样的背离。忏悔不是给别人看的,甚至也不是给上帝看的,而是看上帝,仰望他,这仰望逼迫你诚实。

忏悔从来都是第一人称的。你要忏悔——这是神说的话,倘若人说就是病句。  

忏悔,是个人独对上帝的时刻,就像梦,别人不得参与。  

仁慈在于,只要你往前走,他总是给路。在神的字典里,行与路共用一种解释。

原文出处: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1d7004e010176i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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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苗青青张贴 @ 2011-01-07 01:50:52 (613)
smilhaNew at 1/09/2011 17:22 快速引用
zt

生命的永恒----怀念作家史铁生 2011-01-11 09:43:46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写下这段文字,来怀念我十分钟爱的一位作家---史铁生。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他的职业便是生病。即便如此,他的猝然辞世仍让我感到无比沉重。

几乎同所有的人一样,认识史铁生是因了他的那个短篇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然而,史铁生真正打动我的作品,却是他的短篇散文《秋天的怀念》。每次读它,我都忍不住流泪。那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是一个儿子对已故母亲的深切的爱,与发自内心的悔恨交织在一起,怎不令人为之动容。

一直觉得,史铁生不是用笔在写作,他是用心用血用泪在写。正如有的评论家所言,“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他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出的却是存在的明朗和欢愉。他以睿智的言辞,照亮的是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

如果说,史铁生早期的作品偏向于感性,那么他后来的创作则走向了理性,更象一位饱经沧桑的哲人。在《病隙碎笔》中,史铁生倾注了自己对于生与死、残缺与爱情、苦难与信仰等重大问题的深刻思考。其中有许多关于信仰的思考,尤其发人深省。一句点睛的话是:“所谓天堂即是人的仰望。”人的精神性自我有两种姿态。当它登高俯察尘世时,它看到限制的必然,产生达观的认识和超脱的心情,这是智慧。当它站在尘世仰望天空时,它因永恒的缺陷而向往完满,因肉身的限制而寻求超越,这便是信仰了。完满不可一日而达到,超越永无止境,彼岸永远存在,如此信仰才得以延续。所以,史铁生说:“皈依并不在一个处所,皈依是在路上。”这条路没有一个终于能够到达的目的地,但并非没有目标,走在路上本身即是目标存在的证明,而且是惟一可能和惟一有效的证明。物质理想和社会理想的实现要用外在的可见的事实来证明,精神理想的实现方式只能是内在的心灵境界。所以,凡是坚持走在路上的人,行走的坚定就已经是信仰的成立。

可以说,《病隙碎笔》已经不单单是一本散文随笔集,它是一部充满了人生体验的人生笔记。因为史铁生深深地懂得,生命留给他写作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故而不论病痛如何折磨自己,他都要尽力挤出时间一次次地唤醒因病痛而日渐麻木的心灵。于是也就有了关乎人生命运的“成长”,“生病”、“爱情”、“金钱”、“生存”、“道义”、“信仰”、“死亡”等等诸多感悟文字。非常理解史铁生在书中所说的一句话:“生命本无意义,是‘我’使(自己的)生命获得了意义。”对于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来说,难道不都是如此吗?

如果说曾经有一个人,他使我的心灵脱离了幼稚而走向成熟;他使我不再纠缠于生活的琐屑,而更多地关注生命的意义;他使我摆脱了青春的躁动,而沉浸于倾听灵魂的呼唤。那个人就是史铁生。是他,让我懂得了生命的永恒。而他自己,不是也藉着自己走过的人生路,诠释了生命永恒的全部含义了吗?

写于2011年1月11日



<附>

秋天的怀念/史铁生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活着有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坐下,一会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你离幸福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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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作者:多思 留言时间:2011-01-11 10:19:48
怡然,在过去的一年里,阅读欣赏了你的好多精彩的博文,也分享了你好多深沉的思考。在此,深表感谢!

史铁生去世的噩耗同样让我悲哀与震惊。每个人都会走到生命的终点,假如肉体消失之后,他的文字与思考依然会经常被活着的人们所想起,这就是他生命价值的延伸与持续。你引证的史铁生的这些言辞就极为精彩!
--所谓天堂即是人的仰望!
--皈依并不在一个处所,皈依是在路上!
--生命本无意义,是‘我’使(自己的)生命获得了意义......
感谢分享!




作者:怡然 留言时间:2011-01-11 12:24:04
多思:

你说得很对,每个人都无可避免地会走向生命的终点,永恒的是人留下的有价值的思考和作品。

谢谢你一直的关注和鼓励,它也成为我坚持写博的动力。愿你也尽早摘下“休博”的门牌,重返博园。




作者:若敏思文 留言时间:2011-01-11 14:42:29
怡然:

看了这篇文章感慨万千。我学校的一位老师刚刚过世。我们都非常心痛。
愿珍爱生命,珍惜每一天。看了《秋天的怀念》非常感动。
谢谢好文分享!




作者:若敏思文 留言时间:2011-01-11 14:42:32
怡然:

看了这篇文章感慨万千。我学校的一位老师刚刚过世。我们都非常心痛。
愿珍爱生命,珍惜每一天。看了《秋天的怀念》非常感动。
谢谢好文分享!




作者:怡然 留言时间:2011-01-11 15:54:57
若敏:
我刚刚读过你写的介绍苏莉老师的文章,禁不住感叹生命的转瞬即逝。真该好好珍惜每一天。愿苏莉这样的好人在天国安息吧。
谢谢你的感言。
smilhaNew at 1/11/2011 17:11 快速引用
华夏快递 : 豆瓣:史铁生经典语录
发布者 wy 在 11-12-27 08:12


1.心灵的房间,不打扫就会落满灰尘。蒙尘的心,会变得灰色和迷茫。我们每天都要经历很多事情,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在心里安家落户。心里的事情一多,就会变得杂乱无序,然后心也跟着乱起来。有些痛苦的情绪和不愉快的记忆,如果充斥在心里,就会使人委靡不振。所以,扫地除尘,能够使黯然的心变得亮堂;把事情理清楚,才能告别烦乱;把一些无谓的痛苦扔掉,快乐就有了更多更大的空间。

2.苦乐全凭自已判断,这和客观环境并不一定有直接关系,正如一个不爱珠宝的女人,即使置身在极其重视虚荣的环境,也无伤她的自尊。拥有万卷书的穷书生,并不想去和百万富翁交换钻石或股票。满足于田园生活的人也并不艳羡任何学者的荣誉头衔,或高官厚禄。

3.微笑着,去唱生活的歌谣。不要抱怨生活给予了太多的磨难,不必抱怨生命中有太多的曲折。大海如果失去了巨浪的翻滚,就会失去雄浑,沙漠如果失去了飞沙的狂舞,就会失去壮观,人生如果仅去求得两点一线的一帆风顺,生命也就失去了存在的魅力。

4.承受幸福。幸福需要享受,但有时候,幸福也会轻而易举的击败一个人。当幸福突然来临的时候,人们往往会被幸福的旋涡淹没,从幸福的颠峰上跌落下来。承受幸福,就是要珍视幸福而不是一味的沉淀其中,如同面对一坛陈年老酒,一饮而尽往往会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只有细品慢咂,才会品出真正的香醇甜美。

5.不要在人我是非中彼此摩擦。有些话语称起来不重,但稍有不慎,便会重重地压到别人心上;当然,也要训练自己,不要轻易被别人的话扎伤。不能决定生命的长度,但你可以扩展它的宽度;不能改变天生的容貌,但你可以时时展现笑容;不能企望控制他人,但你可以好好把握自己;不能全然预知明天,但你可以充分利用今天;不能要求事事顺利,但你可以做到事事尽心。

6. 人生如梦。生命从无到有,又从有走向无,生生死死,构成社会和世界。从人生无常这一点来说,人生有如梦幻。因此,一个 人只有活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才不枉到这世界上走一回。 “浮生若梦”, “人生几何”,从生命的短暂性来说,人生的确是一场梦。因此如何提高生活的质量,怎样活得有意义,便成了人们的一个永久的话题;“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与永恒的自然相比,人生不过是一场梦。

7.对于心灵来说,人奋斗一辈子,如果最终能挣得个终日快乐,就已经实现了生命最大的价值。
有的人本来很幸福,看起来却很烦恼;有的人本来该烦恼,看起来却很幸福。
活得糊涂的人,容易幸福;活得清醒的人,容易烦恼。这是因为,清醒的人看得太真切,一较真儿,生活中便烦恼遍地;而糊涂的人,计较得少,虽然活得简单粗糙,却因此觅得了人生的大境界。

8.我可以把我的友谊在水彩画幅创作的光彩熠熠,衷情中义。也许有一天,当时间流逝,早已不小心掉进了遗忘的心湖。记忆的湖水冲淡了美丽的色彩,淡却了当年的铁胆铮铮之情,笑傲江湖,乘风破浪。那幅画早已变的却是龌龊不堪,不得不令人深深惋惜。
也许是女娲给人类创造了甜美彩画,怕人类不珍惜,加点神水的斑迹,希望给人类带来多姿多彩的画面,在坎坷中锻造人类的灵性吧。

9.幸福是要自己去寻找的,无论你在空间的哪一个角落,在时间的哪一个时刻,你都可以享受幸福,哪怕是你现在正在经历着一场大的浩劫,你也应该幸福,因为你可以在浩劫中看到曙光,能从浩劫中学到很多别人可能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当你拥有了别人所不曾拥有的东西那你就是唯一。

10. 人生如画,生活本身是一副画,但在涉世未深时,我们都是阅读观画的读者,而经过了风雨,辩别了事物,我们又变成书中的主角,在各自演译着精彩.幸福更是一种感觉,幸福是一缕花香,当花开放在心灵深处,只需微风轻轻吹动,便能散发出悠悠的,让人陶醉的芳香。我们!都有责任!

11.死亡是一个不必等待就会来临的节日;

12.这古园仿佛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等待了四百多年;因为这院子,我常感恩自己的命运。

□ 一读者推荐
smilhaNew at 12/30/2011 12:30 快速引用
我严重抑郁的时候,唯一放在我枕边上的书,一个是史铁生,一个是季羡林的“牛棚岁月”。

史铁生讲了个故事:一个音乐盲人世家,爷爷,父亲,儿子都是拉二胡的,祖传遗训是:一辈子要拼命拉2胡,只要拉断1000根弦,那个看不见的眼就自动复明了。

子子孙孙就这么白天黑天黑天白天的拉啊拉啊拉。。。。。

人生本来就是荒诞的。。。。
smilhaNew at 1/04/2012 12:36 快速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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