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文欣赏:母语、时间及其它 11/19/2013 11:48
母语、时间及其它

来源: longlyrunner 于 2013-11-15 21:58:18

母语



回北京住了几年,发现越来越多的京城新移民操着流利的普通话。但几句话下来,还是能在尾音卷舌里听出不同,能很快分辨出来。说另一种语言哪怕是方言能到母语的程度,真的很难!





其实不光是说话,写作也是一样。作家Paul Auster帮朋友校英译本,从字里行间几处习惯用法冠词动词句式即看出译者不是地道英语母语。小纰漏对他便是如鲠在喉。自己也是一样,每次听出了别人京片子底下的不同,心中多少会有些负罪感。好像是自己不小心偷窥到了别人想方设法去掩盖的隐私瑕弊,即便是很浅显的错误不好意思去公开纠正。纠结之余,反倒更觉得听那些方言极重的「普通话」更轻松些。





所以中国人的第一代移民吃英文写作这碗饭不多。哈金算是里面的佼佼者。当年听过NPR的访谈,特别提到哈金讲中国故事功夫之外的英文,平实自然,用词精准又不拽不作,评价极高,也是他的书得图书奖的原因。第一代英文写作能像哈金般写出老美都赞地道的干净英文,很不容易!





后来翻书,看到New York Review of Books上Ian Buruma的文章『The Road to Babel』,醍醐灌顶,明白语言岂知除了交流,更是一种认同。想象两个湖南老乡操着旁人听不懂的乡音在京城街头偶遇,那种亲近一定不是语言之外的东西能替代的。





但是,当我们对一种语言重视与推崇,把它置于其他语言或方言之上的时候,未尝不是对其他母语者的变相歧视和不公。也就是说,如果对某种语言过分地保护与推崇,很容易变成“语言沙文主义”。可是,如果不保护方言,一方面是某种文化的流失,其次也是一种文化认同的消失。





但这中间的度又如何拿捏?没有人知道。这也许正是Babel通天塔故事的隐义,上帝看到人类有了通天的能力,便下咒让他们语言隔阂,不通往来,让人类束手无策。





但如今,英语很自然地逐渐成了世界语言,也有越来越多非英文母语的人会用英文写作。这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制度而是市场和全球化的大趋势决定的。Buruma特别提到了哈金的『Waiting』,认为他的英文特色是minimalism,即用了最精干最基本的英文来描述了一个纯正的中国故事。英文在这里仅只是种载体与表达工具,并不带任何英国或美国历史赋予英文的习惯与传承。





Buruma把这叫做International English Style。就好象是大陆的普通话,虽然和北京话很接近,但没有了北京话的俚语俗句谦辞,仅仅是个标准的工具语言。他预期随着全球化的进一步扩张,类似的国际英语会流行世界。





但在北京见到的另一个现象,是如今在北京长大的孩子们,已经很少会甩纯正的充满诙谐富有人情味儿的京片子了,都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虽说自己不是老北京出身,但多少还会感觉有些失落。同样,作为源头的英式或美式英文,那些充满了鲜活的历史与人情的俚语俗语还会持续多久?





没有人能够知道。





时间





五十年代的某天,新泽西一个男孩八岁在生日时给他的偶像、当时美国最著名的棒球好手Willie Mays写信要签名未果。后来呢,男孩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成了作家,和『喜福会』作者Amy Tan成了好友。再后来,Amy知道了这个秘密,找到了朋友的邻居,住在旧金山的Willie。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用颤抖的手在棒球上签名,被Amy带到纽约,成了作家六十岁生日最好的礼物。





这是作家Paul Auster亲历的故事。对六十岁的已经功成名就的Auster而言,这签字棒球本身已经不重要。同让Willie和Auster感动的,是圆梦的五十二年。





读罢,自己也很触动,也颇有同感。





说起来,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





一方面,它是治疗创伤的良药。就像块强力的吸尘器,把我们生活中的苦与悲,伤与痛,欢乐与幸福一一吸去。无数的记忆、无数的故事在它那里都成了过眼烟云,之后便渺无踪迹。可另一方面,对于没有洗掉的记忆,它会磨掉粗糙,让它们更加珠圆玉润,珍贵无比。





在北京的时候,常带了孩子去北海景山,故宫长城。偶尔有一天,也带他们经过了自己初中读书的学校。





那感觉,说起来真是很奇怪。





看着熟悉的教学楼,当年每天进出校门的场景似乎又历历在目。那时候自己还是小熊般大小的孩子。心无旁骛,每天骑着个叮叮咣咣乱响的28旧车进进出出。每天除了学校的功课,就是些鸡毛蒜皮:还有什么作业要做?放学能去哪个同学家玩儿?某个科目考得不好还要家长签字会不会挨骂?最近有没有新出的『航空知识』?还有,就是午休课间在教室里和别的男生高谈阔论,故意看也不看那些低头用功的女同学。所有这些,都如同阳光下的金屑,闪闪发光却又看不真切。





但有件事,至今记忆犹新。





某天,我们初三班主任,一位和蔼的老太太在课堂上突然大光期火,花了一整堂班会当着全班对一位调皮同学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原来,这位同学不知动了哪根筋,竟然别出心裁,把班上二十四位男生女生两两配对!





现在看来,我们大凡会一笑置之,至少不会上纲上线。但那可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是穿牛仔裤喇叭口都算是奇装异服,听邓丽君都是靡靡之音的年代。这般行为已经是大逆不道,思想龌龊。照班主任说法,说他流氓都不过分。





现在还记得我那时低着头耳热心跳地听着老太太的批评,脸火辣辣的觉得好像在说自己。偷看左右的女生们,也是一个个垂眼低眉,面色绯红,不自在之极。自己心里也在狠狠鄙视那个同学,小小年纪就这般想法,思想也太那个了吧。





后来,考高中我就离开了这个学校,再后来上大学工作出国。一步步,离着曾经青涩的岁月越来越远。可这件事在心里,就一直挥之不去。这么多年来,我就一直好奇,在那个名单上,自己是和哪个女生划在了一起(笑)。





如今带了小猫小熊经过学校的门口,我突然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无数的模糊的依稀的记忆消退后,只有那个初三的下午、班主任老师的激动的脸、旁边女生低垂的头都还栩栩地留在记忆里,无比清晰!





我给孩子们讲这就是爸爸在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上学的地方。但我没有也讲不清那个初三的午后。这个故事大概不会像Auster的故事般有个圆满的结尾,因为即便找到了当年那位同学,即便他还能记得这件事,即便能说出某个名字,我怕是连女生们的相貌都对不上了。





但说起来,我非常感谢这位同学 --- 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的青涩鲁莽好奇与活跃,我们有了个有趣的回忆。时间就是这般有趣,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因为三十多年时间的打磨,反倒越发光亮。其实,事情本身也许没有任何意义,珍贵的,是这几十年它一直被放在心底,不曾忘记。





男女友谊





友谊这东西,还真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看大陆电视剧,一个大的诟病就是剧里的人都无比好命,身边尽是有钱有闲哭着喊着要帮你的朋友。就这样,主人公们都还不买账,定是对人家一百个看不起,要把人家使得呼来唤去方才作罢。





这般的友谊,多也只能是在电视剧里。





读Here and Now, 俩老头上来就先聊友谊,大有“兵马未动,舆论先行”的意思。也是,俩人一个住纽约一个住澳洲,一个是地道犹太背景的纽约客一个自小在南非长大英文都带着土腔。要想把这信通下去,是得开宗明义一下。





感触最深的,倒是两人谈到异性之间的友谊 --- 夫妻关系不算。John Coetzee上来就定下了调调,就像在Parade’s End故事里的,男生想要得一红粉知己,必先和她上床。这就是说,男女友谊分两步走,先把女生变成情妇,再变成朋友。照这说法,和女生没上床而成朋友绝无可能,因为有太多的交流无法达成(unspoken in the air)。Paul并未支持,只是指明了原话---- 男人和女人上床是为了交心 ( “man goes to bed with a woman in order to be able to talk to her”)。





这让天下男人心动。可给自己搞第三者找到了法理了!可话说过来,这是西方人的逻辑,中土大唐行得通吗?





又想起『色戒』里,才女张爱玲不也曾说过“到女人心里的路经过阴道”。话是糙点,但道理相同。





这就不明白了。按中土的老派,咱知道的红粉青衫,哪有可能上来就宽衣解带。远的不说,即便是近代尽人皆知的徐志摩林徽因,俩人算是男女友谊的绝唱了,好像也没染指这般床底之事。





再者,当年“太太的客厅”,往来的除了林,大多是男性。另一个女生冰心还被气跑了。要说众男生倾慕林的美貌那也不假,可也没说上不上床就没法深度交流啊。要么还哪里有金岳霖,沈从文的故事?





所以这段说辞,我总感觉是男权主义的话语。但张爱玲又咋说出来这般粗鄙的话?网上细细查了一下,发现原是『色戒』里引了别人的话。而那话的出处,其实是那个民国还留着辫子的怪胎辜鸿铭。





这下子明白了,原来做朋友先做爱的说辞都是老爷们自己的主张。不过,这年头情妇的故事不少,哪个贪官后面没有几个,倒是没人愿意再进一步,所以做成朋友成知己的倒是寥寥无几。





看来Coetzee老头虽然收了诺贝尔文学奖,脑子里还尽是男尊女卑,倒是Paul还算没糊涂,给个台阶,赶紧收了话题。





后记





Here and Now 是Paul Auster和John Coetzee从2008年到2011年的书信集,也是本有趣的小书。少有书信集让人着迷,这算一本。Paul Austere和John Coetzee都是阅历丰富的讲故事高手,John更是2003年文学诺奖得主。要说今天Nobel文学奖影响日渐式微,但John更是自己九十年代就开始关注了的,在我心中他的得奖是实至名归。两个人文笔清丽,行文自然又没有矫饰,好看!书里每段书信相关又独立,也是茶余饭后睡前最好的消遣,特此推荐!
读这样的文章是享受!

酷暑天
一扎冰镇啤酒
煮花生米
凉拌豆腐皮
边喝边吃边欣赏这妙文
人活着还求别的吗?
smilhaNew at 11/19/2013 11:52 快速引用
同一个作者的另一篇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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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lhaNew at 11/19/2013 11:56 快速引用
乡关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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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人眼中看来,加拿大和美国同是“北美”,不仅生活水平和美国不相上下,生活习惯和文化在我们这些外人看来也别无二至。可是来自美国的Arthor, Dell还有那些过来狩猎的美国游客在这儿却处处感到不同。对他们而言,那种异乡的感觉如此强烈,以致他们都感概加拿大是一个除了语言他们一无所知的地方(Canada is the place we know nothing but the language)。这点很有意思,同为异乡情节,书里我们既看到异国的,也有同国但不同地域的,更有同城的异乡客。



这点自己颇为感同身受!



几年前,离开北京十七年后,一个外派机会又把我和全家从北美抛回了北京。“别时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出来是形单影只的两个人,回去已是拖家带口。又见到了已经年迈老去的父母,见到了久别的同学,又开始了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北京生活。熟悉的部分:每天通勤和一大群自己同胞一起,再见不到其他族裔;每天还看电视上和十几年前一样的“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每周末全家去两边老人家,还是啥也不做干等着饭菜上桌。不熟悉的:孩子们上了北京的贵族学校;每次挤电梯地铁都发现自己成了唯一的大叔;街上堵车堵成真的停车场,微信微博上的隐晦说法如同天书;还有就是发现自己和同学朋友越来越多的观念相左。更多的是和Neeva与Florence一般,感觉和这个自己的故乡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这里既不是我曾熟悉的北京,也不是我想象中的北京,更没有我熟悉的人群与我熟悉的生活。



七月份搬回美国,又见到熟悉的家,熟悉的人,熟悉的山山水水。内心变得平和安详,也全没了在北京的躁动焦虑。惊讶北京几年的记忆竟是如此迅速地淡去,冥冥中似乎自己从没有离开过美国一般。


可心里还是牵挂年迈的父母和亲人。看电视看新闻看朋友送来的微信图片,看到不久前还生活的城市,还是会感到熟悉而亲切。这种矛盾颇为折磨。北京是我的故乡,可如今我并不熟悉也没有太多归属感。湾区呢?我熟悉也有归属感,可这儿又不是我的故乡,不是我的根。好像人被悬在半空,全没了归属。



这,也许是我,是我们这一群去国离乡人们的共同的痛。
smilhaNew at 11/19/2013 11:57 快速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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