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摘】远:登陆北美 10/27/2017 04:44
【华夏文摘】远:登陆北美
发表于 2017 年 10 月 15 日 由 辰思

初来乍到

上个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后出国留学大门渐开,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领潮流之先,开始允许一部分在读研究生自费出国留学。 但是天高皇帝远,当时在中国科学院兰州近代物理所读研究生的孩子爸虽然两次被美国大学录取并拿到财政资助,却两次被主管部门拦下。

在近代物理所工作六年后我们调到了中国科学院广州电子研究所,到电子所三年后孩子爸被选派出国。从他第一次拿到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整整八年过去了, 经历了一个打赢抗日战争所需要的年限,这才迈出国门。 我和儿子留守广州,又经过近四年的努力才获准出国。

一九九一年的暑假,我和儿子在首都机场,登上了飞往加拿大温哥华的飞机,去和孩子爸团聚。那年儿子还不满19岁,刚在北京读了一年大学,他18年的人生经历中,十一年是在北京渡过的,在爷爷奶奶的庇护下,过着幸福的童年,没有和父母一起经历白银的困顿时期,也没有和父母一起忍受过兰州的屈辱, 小学毕业,就和父母一起孔雀东南飞,到了广州,自认为生活中不乏鲜花和美酒,所以对出国一事很是抗拒,说在国内也能过上和伯伯一样的好日子。( 儿子的伯伯较早进入进出口行业,频繁出国,是儿子羡慕的对象。)儿子一路上闷闷不乐,飞机在上海龙华机场停留时,他也不肯活动活动腿脚,只是坐在一边儿发呆。

经过十几小时的飞行,我们进入了加拿大领空,舷窗外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洁白的云彩,机身下是碧绿的原野和山峦,清澈,明亮。很快,陆地消失了,飞机开始在一片水域上空飞行,霎那间,晴朗明媚的天空被阴暗和乌云代替,雨也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我们在阴雨中登陆温哥华,一身清凉的儿子和我在八月的温哥华被冻得瑟瑟发抖。

孩子爸开车来机场接我们,他已经租下了一个两房一厅的公寓,离他读研究生的西蒙 弗雷泽(Simon Fraser) 大学不是太远,公寓中住了不少在西蒙 弗雷泽(Simon Fraser )大学读书的学生和家属。车开到公寓前面,下了一个小坡停在一个铁珊门前,孩子爸摇下车窗用一把钥匙在墙上的一个钥匙孔中转了一下,铁珊们就打开了。 哇,不用下车就能把车库门打开,我和儿子都很惊奇。 那是九十年代初,国内还基本没有私家车,街上能看到的除了政府官员的轿车外,就是红色的夏利出租车。 地下车库,遥控开关的车库门着实让我开了一回眼界。 从机场到公寓,再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到所住楼层,然后进到自己的家,就这样一路上没有淋一滴雨就到了家。

第二天雨过天晴,三个人步行外出。公寓的院子里草木扶疏,花草和树木之间铺着洁白的碎石,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过庭院,通向大门。 园中的景物清新明亮,空气透明,清澈,各种景物都清清爽爽的,一种莫名的,似有似无淡淡甜甜的清香沁人心脾。 走出院门,门厅前整齐的堆放着一些印刷精美的杂志和报纸,我问:“什么人把这些杂志和报纸放在这里的,不怕丢吗?” 孩子爸笑道:“这些都是免费的!”这又一次让我开了洋荤。想当年,国内老乡想找一张报纸卷烟或上厕所都不容易,现在看到成捆成捆印刷精美免费的报纸杂志,就那么随随便便的堆着,任人随意取用,怎能不惊奇! 来到附近的北街(North Street),街上除了我们三个,一个人也看不到! 马路上开过的小车也都是只坐着开车的司机一个人。 以后每次上街,情况大体相同,每次都只能偶尔看到一两个行人在街上走。 这可是加拿大第三大城市温哥华的一个主要社区的一条主要街道,当年街上人就是这么少!

夜幕落下,望向窗外的高速公路( Lougheed Hwy),这一侧,串串明亮耀眼的白色头灯流淌而来,那一边,排排鲜红醒目的尾灯飘忽而去,梦幻一般。 清晨,远处丛林中洁白,半透明的晨雾轻柔飘荡,神秘,缥缈。瞬间,一声嘹亮的汽笛声打破了晨雾中的寂静,继而由远而近, 一缕白烟在树梢上缓缓行进,画出优美的曲线,那是掩藏在丛林中的火车开始了它一天的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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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上的车流

孩子爸读书的西蒙 弗雷泽大学位于一座山上(Burnaby Mountain),和山顶公园(Burnaby Mountain Park) 比肩为邻。 一条盘山公路由山脚通向山顶,并环绕学校一周,师生们可自驾,亦可坐公交车抵达校园。 山中时常会有雾,妙曼的晨雾轻纱一般在山中游荡,时而厚重,直接压到了头顶,令开车人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面;时而轻柔,飘忽在远处的山头,引人遐想,不知今夕何夕。 雄浑苍翠的山峰在晨雾中时隐时现,神秘莫测。 山在雾中转,车在雾中行,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山顶公园林木青翠,绿草如茵,鲜花怒放。 站在如诗如画的山顶公园远眺温哥华市区,温哥华港,北温哥华和远处的斯坦利公园(Stanley Park)尽收眼底,让人沉醉痴迷,久久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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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 弗雷泽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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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公园

隔天,孩子爸带我们去斯坦利公园(Stanley Park)。 公园在温哥华市区的西北方向, 周围是海,只有窄窄的一条陆地与市区相连,99号公路穿公园而过,公园由狮门大桥(Lions Gate Bridge)和北温哥华相连。 斯坦利公园是温哥华最大的市内公园,面積有400多公顷,公園大部为遮天蔽日的浓密森林所覆盖,有大约50萬棵樹,有些树已生長了數百年。 一條约9公里長的路環繞整個公園, 路的外侧是太平洋的波涛,不时会看到巍峨的远洋巨轮从太平洋一侧穿过狮门大桥驶入温哥华港; 路的内侧则是空气清新的树林, 美仑美奂的亭台,如诗如画的花园和神秘莫测的图腾柱,成群骄傲健硕的加拿大鹅在岸边碧绿的草地上昂首阔步或在清澈见底的湖中漫游 。 无论是散步,慢跑, 滑旱冰或骑自行车在这一条路上,都是莫大的享受! 徜徉在这仙境一般的公园中,不由让人感叹:“人们总说风景美如画,这里实在是比画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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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利公园

( 图中左边的楼群是温哥华的市中心,中间的绿色半岛是斯坦利公园,远处是蓝色的太平洋。)

笨拙

来到新大陆,一切都新奇,事事遇挑战,自己常常显得笨拙可笑。

公寓的走廊里设有防火隔离门,一侧出一侧进,只能单向开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去推那扇反向开启的门,推不开后才再去推另一扇门,自己都觉得十分可笑,时时讥笑自己,过了好长时间才改正过来。

经历千心万苦才得以家庭团聚,朋友们登门道贺自不必说,可这款待朋友们的第一顿餐却让我吃尽了苦头。食材,炊具都不顺手,但还能对付,北美的菜刀却让我无所适从。这洋菜刀细长轻飘,不似我天朝那方头方脑板砖大小的方形刀沉稳厚重,用起来游移飘忽,怎么都使不上力,一顿饭做了无穷长的时间,被人讥笑说:有二十年做饭经验的人怎么成了厨房新手! 这时才猛然醒悟,为什么人们总是对要出国的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带上一把中国的菜刀!

来到加拿大,有了学习英语的良好环境,于是寻找一切机会和人练英语。到公寓的公共洗衣房去洗衣服,见一慈眉善目的白人老太太也在洗衣服,于是和人家开侃,天南地北,东问西问。老太太也很热情,有问必答,两个人聊的挺热闹。不承想,老太太要离去时却对我说:“Do you speak English?” ( 你说英语吗?)嗯?我不是在和你说英语吗?这一棒子打得我有点儿晕。 从二十几年前的白银时代我就开始自学英语,到近代物理所后,每个周末都跟老师上半天课,调到广州后每天的早读也是雷打不动,怎么到了今天却有人问我 “Do you speak English?” ,太让人伤心了!

位于本拿比(Burnaby)的铁道镇购物中心(Metro town Center)是当时温哥华市内最大的购物中心,它和市内轻轨(Sky Train)有过街桥连接。这天闲来无事,一个人到铁道镇购物中心去游逛,采购。 去时一路顺利,轻轨到站,过桥进店(mall),无话。回来就不那么轻松了,商场本来就大,转悠了一阵子就有点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放眼四望,到处都是商店,物品,广告,灯光。。。 看不到一扇窗户,瞅不见一丝蓝天,哪条是我该走的路? 哪里能通到我要乘的轻轨? 从一层转到二层,二层转到三层,再往回转。。。折折腾腾,反反复复,就是找不到出口!偶尔看到有窗户,轻轨就在窗外,可是怎么都出不去! 那时侯不知道看商场的指南(Directory),英语不好又羞于张嘴问人,就这样没头苍蝇一样在商场里转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出购物中心到轻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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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道镇购物中心

更糗的事还在后面。那一天去培训中心上课,上完课从培训中心离开的晚了一点儿,电梯已经停用,只能走楼梯。 作为安全措施,此时培训中心的门只能出不能进。 出了培训中心的门,不知怎么回事,阴差阳错我就进入了一个孤立小间,发现不对赶快回头,可回培训中心的门已经关死,开不开了! 下到楼梯下找出路,楼梯下面是一扇大门,不知通向哪里,门上醒目的写着“紧急出口”(Emergency)。 除了那扇Emergency的大门之外还有一扇门,但也是反锁着, 这可如何是好?上到楼梯上拍培训中心的门,门拍的山响,就是没人回应。 怎么办?无路可走了! 那时,不知道推开Emergency的大门后果会是怎样,亦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更没有想到我当时的处境就是一种Emergency,所以不敢去推Emergency的大门。真是有点儿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恐怖感,难到我就在这里被困死不行? 思忖再三,最后还是会被困死的恐惧压到了会受惩罚的恐惧,豁出去了,一把推开Emergency大门,什么都没有发生!连警铃都没有响,外面就是夜幕下静静的街道!

挣扎

出国前儿子已在北京上了一年大学,可是这里不承认国内的学历,只好安排他在一个社区学院一边读书一边备战TOEFL。 他本来就不愿意出国,现在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个朋友也没有,每天除了去社区学院上课就是关在家里苦读英语,做模拟试题,闭塞枯燥至极,于是脾气渐长,每天和父母摩擦,呕气。后来又送他去汉堡王(Burger King)打工,仍然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考TOEFL这天,孩子爸开车送儿子上山到西蒙 弗雷泽大学去应试。未几,孩子爸满头大汗急火火地冲进家门,说:考场嫌国内的标准照尺寸太小,不让入场考试,儿子在考场入口处急得大哭。 让我找一张大一点儿的照片带过去。拿上大照片,孩子爸又夺门而出,绝尘而去,我在后面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小心开车,不要忙中出错,不行下次再考!” 照片及时送到,儿子按时入了考场,但这一意外却影响了儿子的发挥, 以一分之差TOEFL成绩未能达标。又等几个月再次考试,儿子得以高分通过,进入大学读书。

我在加拿大的第一份工作在国内时就联系好了,为西蒙 弗雷泽大学的一位教授做《汉语水平考试》的软件开发工作。 安顿好家事,见过教授,就开始在西蒙 弗雷泽大学位于温哥华港(Harbor Center)的市内分校上班。 每日早起晚归,公交来公交去,除去中午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整天全负荷工作,很累,远不像在国内工作时那么轻松。 晚上回到家里已是七点以后,硬撑着已是精疲力尽的身体,准备一家三口的晚餐,这时,孩子爸还在山上的学校里忙他的课业,儿子还在Burger King打工。 吃过晚饭,坐在沙发上想看一会儿电视,只一小小会儿,就会疲惫地歪倒在沙发上,沉沉坠入梦乡。 第二天又要急急早起,赶那个定点的早班车,准时踏进办公室,第一次体验到西方国家工作的高强度和对准时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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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bor Center,西蒙 弗雷泽大学港口分校所在地

我的老板是个美国人,本科,硕士,博士学的都是中文,太太是来自台湾的中国人。 他本人曾在加拿大驻中国大使馆做过二秘,山东快书说的有板有眼,是在中央广播说唱团和高元钧一句一句扎扎实实学来的。每当有与中加友好有关的集会,他都会到场,潇潇洒洒地说上一段,有声有色,博得满堂喝彩。有一次我和他在办公室内相遇,谈完工作,他问我:“你家老爷好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家老爷?谁是我家老爷?稍倾,我猛然醒悟,噢,他是在问候我的先生! 我来到加拿大以前,我先生也曾经为这位教授工作过,两个人工作默契,成绩斐然,颇有成就,温哥华当地报纸对他们的成果有过专题报道。 他是把过去中国对男主人的称呼用到了现今,是一种语言上的“化石”现象。 你看,这就是外来人和土生土长的人语言上的差距! 就是中文专业毕业的博士,中文纯熟如斯的教授也不例外。

《汉语水平考试》本来就是教授为创新而自立的一个计划外项目,没有固定拨款。 不久教授的财政紧张,没有更多的钱往这个项目上投了,我也只好另找饭辙了。

被抛进劳动力市场中,全靠自己一个人孤身奋斗,这是我四十多年人生中的第一次,而且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 查了数不尽的招工广告,发了无数份简历出去,总是石沉大海。又去政府以及各种机构办的找工作培训班去学习找工作的技能,还是成效甚微。 原因很简单:没有当地的学历和缺少当地的工作经验! 找工作就是要获得当地的工作经验,可是要找工作又必须要有当地的工作经验! 因此,“缺少当地的工作经验”是个无解的死结。去上学拿个加拿大学位?谈何容易! 孩子爸在半工半读,一边读学位一边给导师当助研,儿子一边上大学一边在快餐店打工,这个家只能由我来打理,而且这年我已经四十七岁了,还会有教授要我做学生吗?孩子爸两年前开始读学位时,就已经是学校里最年长“资深”的研究生了,我还想打破他的记录吗?温哥华地处北纬49度以北,冬天下午四点多天就黑了,每天黄昏时分,望着窗外早早下沉的昏黄落日,内心充满了忧伤:难道我的生命也就这样早早的沉沦下去了吗?夜晚培训结束以后,走在灯火辉煌的市中心,鳞比栉次的办公楼每一扇窗户都发出柔和的灯光,为什么就没有一扇窗的灯光是属于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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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之夜

当时全家的收入就是孩子爸给导师做助研的工资,每月1,100加元,除去450加元的房租,只剩下650加元供一家三口人花销。 除去每月的伙食费和必须的开支,能省就省,不能省也得省! 我常常是每次要花多于一加元的钱买食物之外的其他的东西,就要费半天的思量。儿子的书本费开销不小,每次开学前都要来回掂量,从哪儿把这些钱挤出来。有一次,儿子又要买新学期要用的书了,可是从哪儿都挤不出足够的钱来,就跟儿子商量:“能不能买别人用过的旧书,或者向别人借来用?”儿子听了很失望,歪倒在沙发上说:“算了,那就不买了!” 看着他失落又不能理解大人困境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很难受,更觉惭愧。作为爹妈即使不能给儿子一个好一点儿的生活,起码也得做到不让自己的孩子在别人面前丢脸。

孩子爸在他四十九岁那年拿到了他的第二个硕士学位,有了北美学历,也找到了他在加拿大的第一份全职工作。上班的第一天回来,就非常兴奋的对我说:“办公室很漂亮,两个人一个房间。”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公司的每栋楼里都有很多免费咖啡吧台!” 这在当时的中国和他刚毕业的大学里是无法想象的,我也傻傻地陪他一起乐。多少年后才猛醒,那免费咖啡根本就是老板激励员工多干活的兴奋剂,这些傻蛋还以为占了便宜!高兴没多久就开始感觉到压力山大。在白银经历了十年蹉跎,到近物所又遭遇六年伤心,直到四十岁调到广州他才半路出家改行干电脑这一行,从来没有经过严格系统的科班训练,只能“自学成才”,难怪在西蒙 弗雷泽大学做研究生时,导师曾经评论他说:“解决问题的思路颇有创意,但程序写得像意识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 研究生毕业后,他去的第一家公司正好是一个以快速大量生产规范性程序而著称的 “软件工厂”, 产品规范严格,时间安排紧迫,那真正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在北美这个拼命的地方拿到的第一份工作几乎把他压倒,每日早出晚归,咖啡做兴奋剂提神儿,一周下来,人已经是处于极度预支状态,每到周末必躺倒生病,有一次竟然衰弱得跌倒在浴缸里,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赶紧打急救电话让大夫出急诊到家里来给他诊治。

大人这边在苦撑,儿子那边又出状况。TOEFL考过后儿子进入西蒙 弗雷泽大学的计算机系读书,不承想,没过多久,在家长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人家自己大包大揽自作主张从计算机系转到了财经系,理由很简单:不愿意学计算机专业,不愿意毕业以后当被人讥笑的书呆子( nurd )! 父母每天还在为五斗米折腰,他却已经开始追求“高大上”的另一个境界了! 当时北美年轻人中流行一种观念,认为搞计算机的人都是呆板,没有生活情趣的书呆子,儿子上了没几天学,就被影响到决意改换门庭,根本没想到,或者根本就认为没有必要和家长商量一下。 这一次专业改变后果很严重,等到他毕业时正好赶上金融界大萧条,各处大裁员,没有人要招收新员工。 工作找不到,只好再回到学校里去读一个计算机专业的硕士学位。 对于环境优美,生活富足,社会自由的北美,很多随父母移民的年轻人不免产生错觉,误以为北美遍地是黄金,富得流油不说,还错误地认为北美自由到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儿子在同学老师的“熏陶”下,也不知天高地厚的认为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殊不知在你想“随心所欲”地选择外界的时候,外界却在严酷地选择你!

经历了无数黄昏落日的忧伤,月夜下对写字楼灯光的渴望,挺过数不胜数的石沉大海和令人绝望的拒绝,终于得到一份为一个台湾老板工作的机会。 我去过台湾旅游,看到台湾很多人很有教养,中国传统文化也保留的非常好,但同时也有一些人素质很差,甚至很低俗,我的这个台湾老板就属于这第二种人。 他为了移民弄虚作假不说,对员工还极为恶略。 冬天为了省电,办公室的门窗必须关的严丝合缝,不能开启哪怕一点点小缝儿通风换气。 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经常不定时,换着花样地打电话回来,检查手下员工是否在岗位上兢兢业业。 对人更是刻薄至极,张口训人那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初来乍到,为了生存也只好忍辱负重,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各种机会上学,千方百计增长自己的本事,以图发展。

代价

巨大的压力,无止境的自我逼迫终于带来了可怕的后果:身体提出了抗议,不好好工作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没有食欲,吃什么都不香,经常出虚汗,心脏动不动就会砰砰砰地乱跳。 每天吃完晚饭,就躺在地上喘气,虚弱地一动也不想动了,好像完全丧失了劳动力! 人很快消瘦下来,到后来一抬起胳膊,就只看见两层皮耷拉下来啦,很是吓人! 奔波在繁华的市区,看着周围生龙活虎的行人,心想自己这是得了什么怪病,是不是要死了?再想想自己以前老是想法节食,怕长得太胖,不觉一声叹息, 真想再回到那吃什么什么香的日子,就是吃得再胖,长得再丑,也比现在这样行尸走肉一般不死不活的好!

熬到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看医生,大夫说我得了甲状腺机能亢进,原因是精神压力过大所致。他说有两种治疗选择,一种是用核子方法(Nuclear Medicine)切除一部分甲状腺, 很快就会见效; 第二种选择是吃常规药,要一年的时间才能见好。这位老医生建议我用核子方法,说核子方法是新技术, 效果好见效快,并让我先去做用药剂量测试。

给我做测试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她让我喝下一种液体,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让我明天来做测量。 结果还没等我走出门,她急急地叫住了我,说刚才给我喝的测试液剂量不对,要我过两天再来,重新喝测试液做测试,再决定我的用药剂量。 我害怕啦,做个测试,剂量都给我弄错了,你怎么能保证测试结果不错?怎么能保证最后给我治病的药量不是错的? 这可是Nuclear Medicine啊,是放射性药物,剂量大了是要死人的!过了几天,我没有去做测试,而是又来到了老医生的办公室,要求用常规药做治疗。 我不想去谴责谁,只是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老头满脸冰霜,非常不高兴,但是他也有没权利不尊重我的决定,只好给我开了药。经过一年的治疗,各种症状基本没有了,人也有了精神。到老先生处回访,测量结果各项指标恢复正常,病治好了。这时我才把自己为什么选择常规治疗,而不是核子治疗的前因后果和老大夫讲了一遍,这位老先生在我面前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显示他是一位通情达理的老医生,而不是一个混不讲理的倔老头。

甲亢是好了,可是“苦难”并没有结束。毕业后头十年被发配到甘肃,艰苦的生活环境下,营养缺乏,卫生条件很差,做下了泌尿系感染的毛病。 现在“洋插队”,营养充足,卫生条件没得说,可是面临的挑战太严峻,心理和身体所承受的压力太大,以至于病痛不断。 治好了甲亢,泌尿系感染又来了,天天尿急尿频,下腹疼痛,痛苦不堪,只好再去寻医治疗。家庭医生介绍我去看泌尿科专科大夫,这位专家很快判定我是尿道狭窄加膀胱结石,需要做手术,扩充尿道,冲出结石。 刚吃了一年药治甲亢,现在又要做手术,心里不免沉重,可是也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不承想手术却非常简单,快速:在女助手的协助下,老专家用一个细管通入尿道,只几分钟手术就做完了,尿道扩了,结石也冲出来了,我自己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专家说:这次犯病的直接原因是甲亢,是治疗甲亢药物的副作用引发了尿道狭窄和膀胱结石。

时光荏苒,转眼到加拿大五年了。五年间经历了种种挑战,经济上的,职业上的,精神上的,身体上的以及文化上的,不说是脱胎换骨吧起码也脱了几层皮,刚刚觉得可以喘口气了,不承想还有一个大挑战在前面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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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的春天

登陆北美的第五个年头上, 像往年一样,从二月份起温哥华就开始春花烂漫,各种不知名的花啊,树啊,灌木啊。。。争相开枝吐艳,到处生机勃勃,景美如画,清新温软的空气中充满了淡淡的甜香。 满大街的玉兰花,樱花肆意开放, 玉兰竟长成了参天大树,随处可见,绝不像北京的玉兰那样稀缺,金贵。 可是,随着花花草草越来越精神,我却越来越萎靡。 初时只是头疼,流鼻涕,咳嗽,只认为是感冒了,并没有把它当回事。 渐渐的喉咙开始发痒,紧接着前胸后背和耳朵也都开始痒起来,和感冒发炎一样的感觉,可是吃了感冒药和消炎药却不起作用。 再后来眼睛也开始发痒并且发红流泪,全身也变得越来越无力,感觉哪儿都不对劲儿,最后连吃个桃子李子都会使喉咙变得更痒,干咳半天! 在办公室不得不打起精神,苦挨到下班,一回到家里,就虚弱地躺在床上,不停地流着鼻涕。 抱着一盒纸巾,揉着又红又痒的眼睛,忍着喉咙,耳朵和前胸后背的奇痒,拼命地咳! 天,这又是怎么了?我又得了什么怪病了吗?一开始还苦挨苦撑,到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好去看医生。

医生很胸有成竹,上来就在我胳膊上点刺几大排针,约二十多处,须臾,那几大排针扎过的地方全部长出了小疙瘩:我对她测的所有过敏源都过敏! 医生告诉我,移民来到北美的第五个年头一般都会开始对花粉树粉过敏。 后来的观察发现,从中国来到北美的的同学,朋友,熟人,每个人到了第五个年头都准时开始过敏,毫无例外! 一种对花粉树粉过敏的玩笑解释是:北美的环境太干净了,人身体的防御系统因为没事干,实在是闲的慌,就把花粉树粉当成假想敌,发起攻击,因而引起人体的种种反应和不适。 医生对我说有两种治疗方案可选择,一是打过敏针,连续打九年过敏症即可痊愈;第二种选择是每年到了过敏季节就吃药,喷鼻子,点眼药,九年后症状也会消失。 我选择了第二种方案,尽管每年我并没有严格用药,症状却也在逐年减轻。 再后来,到了过敏季节也懒得再去吃药,随它伴随着不时的咳嗽,稀里哗啦流两个多月的鼻涕,也就挨过去了。 悠悠九年转迅即逝,我的花粉过敏症并没有像那个医生说的那样消失了,不过还能忍受,也就没把它当回事。 不承想今年(2017)北美遭遇三十年来最严重的花粉季节,被称之为“花粉海啸”,各种症状蜂拥而至,凶猛异常,这下可就苦了我了。 花粉过敏加上感冒,再想糊弄过去根本不可能了! 可是哪些症状是感冒引起的,哪些症状是过敏根本分不清,怎么用药?只能瞎子摸象。 再加上一吃抗过敏药就发困,也只能以“忍”为主,两个多月的时间苦不堪言,把我折腾惨了 。

牺牲

为了能在新大陆生存下去每个人都在苦撑,在奋斗,在拼搏。 一开始大多数人都会像被移植的树苗一样,蔫巴萎靡一阵子。 渐渐地有些人开始开枝吐叶,茁壮成长;有些人一时难以摆脱困境,继续苦撑;而有些人因为不能适应新的环境,意外或其它原因,逐渐枯萎,甚至倒在了奋进的路上。

初来乍到,大家都很穷,一位在西蒙 弗雷泽大学读学位的中国学生,在冬天的大雪天骑自行车从山下到山上的学校去上课。下课后骑车下山,夜黑路滑,到了陡峻之处自行车开始自由飞奔,怎么都控制不住了,最后竟一头撞向路边的沟渠,自行车报废了,本人全身大面积挫伤,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可是送到医院后,竟因为麻醉过敏几乎丧命,这以后再也不敢骑车上下山了。 另一位也是在西蒙 弗雷泽大学读学位的中国学生就比较惨,他在开车路上被另一辆车横向撞击,多处内脏严重受伤,送到医院时只剩下一口气,紧急抢救后总算保住了小命。 同学们去医院探望他时,他仍是气若游丝,惊魂未定地叮嘱大家:“ 开车一定要小心!” 这位同学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后才得以出院回校读书。

最惨的是连家女儿。 连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西蒙 弗雷泽大学读研究生,小女儿随父母来到温哥华后也正在准备进入大学读书。女孩儿人长得漂亮,性格又温和,很讨人喜欢,每次学校有聚会,各位尚未成家的青年才俊都会争先恐后想尽办法坐得离她近一点,绞尽脑汁找点儿话题和她套套近乎。 女孩儿对大家都一视同仁,不卑不亢,不亲不疏,言行得体,更得一份尊重。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可谁能想到这不测风云却落到了这个清纯可爱,含苞待放的花季女孩儿身上! 这天在补习学校上完课天已经黑了,她在回家途中想穿过马路到对面店里给父亲买牛奶,见她要过马路,路上的车纷纷停了下来,女孩儿看到路上的车对她礼让,就加快脚步,小跑着想尽快穿过马路,不想让那么多的车在路上停着等自己。 就在她跑动途中,一辆摩托车从停着的那些车的侧面冲了出来,把她撞了个正着! 送到医院后虽经多方抢救,还是回天乏术,一朵带露含苞欲放的鲜花就这样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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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的玫瑰

葬礼那天,西蒙 弗雷泽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亲朋好友,认识不认识的中国人,都正装来为女孩儿送行。女孩的父母和姐姐哭得无比凄惨,令每个人心酸落泪,除去心疼这个青春美丽的女孩儿过早凋零外,大家心里都清楚,虽然每个人走到今天都已经跨越了千难万险,但是在未来的日子里人们都还将遭遇更多这样那样的挑战,也许更险恶更惨烈,心酸落泪是为女孩儿也是为自己。

自由和独立的选择从来都是有代价的,对于像我们这样过了不惑之年才争来了自主权的人来说,代价就更高。 选择出国,有些人是为了追求自由和更好的前途,有必胜的信心去克服前行中的艰难险阻;有些人则是被逼上梁山不得已而为之,也就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一旦做了选择,就只有奋力前行,放手一搏。

以后的几年,陆续有不幸的消息传来:一位友人在艰难的拼搏中得了癌症死去,家属哭得死去活来,不知道家里失去顶梁柱后这个日子还怎么过;另一位相熟的朋友由于前进路上不同的际遇和分歧,夫妻反目,家庭不和,儿子叫来了警察把老子隔离了起来,不得接近妻儿。 遭遇职业瓶颈又遇家庭困境,这位博士几乎每天打电话过来诉说愁苦,电话来时孩子爸还没有下班,我只能一边做晚饭一边帮他宽心。 这以后又陆续传来几个要好的朋友相继离婚,分道扬镳,以及其他中国移民妻离子散,家败人亡的故事,让人不胜唏嘘。 若干年后我们已经到了美国,传来一位和我同校同系的年轻小校友,实在扛不住生活和职业上的压力,竟在加拿大的一座桥上跳向高速公路的车流,自杀身亡,魂断他乡,让人惋惜不已。

出国是一个高风险的选择,尤其是对不再年轻的群体,是对个人体力,智力,毅力以及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的极端考验,无论哪一方面出现薄弱环节,外界环境的压力都会冲出一个缺口,如缺口不能及时补上,后果就会很严重。 失业的只要能经得住摔打,不断寻找自己的方向,最后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位;伤病的只要不是致命的,能够坚强面对,经过一段枯萎时期,总会茁壮成长;夫妻反目则是因为在一个崭新的环境下,夫妻二人的认知和步调出现了巨大差距,不再能做到琴瑟和谐。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有丢掉了生命的人无法补救回来。 可是,在很多境况下,压力和痛苦真是排山倒海,让人喘不过气来,前面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出路和哪怕一丝光亮儿,那种苦和疼真正是超出了个人的忍耐力,那时,死也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新大陆新生活

新大陆充满了风险和挑战,也提供了大量的机遇和可期待的回报。 艰难前行的路上时时有艰难险阻,也处处有风景,随时可停下来,歇歇脚,喘口气。

尽管每天要应对学习,工作,生活上的巨大压力和挑战,面对身体不断出现的病痛和状况,为了能尽快认识,适应和融入新的生活环境,新的社会,我们尽最大努力挤出时间争取参与一切可能参与的社会活动。

西蒙 弗雷泽大学的学生会和中国留学生联谊会经常会组织活动,平时不定期组织大家郊游,野餐,聚会等。圣诞节期间则会组织爬梯,在自愿提供活动场地的私人家里,品尝美食,交换礼物,表演节目,做游戏等。也会在圣诞夜组织大家到一些公共场所和社区各家门前唱圣诞歌。 冬天的雪夜,一片银白世界,街道上,各公共场所以及家家户户的门前,五彩缤纷的节日彩灯梦幻般闪烁。 同学们个个穿着厚厚的外套,围巾,手套,毛线帽全副武装,头发眉毛上挂着冰霜,口中吐着白气,分成小组手持歌谱来到各住宅门前,对陌生人的家唱起温馨的圣诞歌。听到门外的歌声,主人会带领全家人出现在门前,面带微笑,虔诚的地听完圣诞颂歌,鼓掌感谢送来圣诞祝福的同学们。 中国留学生联谊会在节假日时会组织聚餐,是大家交流信息,认识新朋友的好机会。 联谊会也曾组织由中加友好协会资助的活动,到温哥华岛参观,到加中友好人士家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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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夜颂歌

教会在每个初来来乍到的中国人心中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教友们为人友善,处处为背井离乡,时时遇阻的异乡人提供帮助。 开车去机场接机,提供临时住处,圣诞节请留学生到自己家里做客过节等是教友们最经常提供的帮助。

除去经常性的活动和帮助,教会还定期组织大型免费活动,教友和非教友都可以参加。 我和儿子来到温哥华的第一个冬天,儿子参加了教会组织的冬令营,活动结束后回到家里,儿子一改半年来因为没有朋友,压力下冲击TOEFL等引起的沉闷和易怒,心情变好许多,还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人!

第二年我们两个也参加了一期冬令营,参与者大多是全家人一起来。 营区设在地处弗雷泽河谷(Fraser Valley)的一处休假胜地,营区背山面水,被浓密的树林环绕。 营区内有宾馆级的客房,设施齐全的厨房和宽敞的聚会场所以及展览室等。 我们的房间在一楼,房间宽敞舒适,房间外侧有通向室外的落地玻璃门,门外建有木质门廊。 站在门廊内,面对的是潺潺的小河和冰雪覆盖的松林,冬日的空气凌冽,清新。

冬令营期间,教会组织了滑雪,市内水上运动,登山,远足,游戏等活动。 每天晚饭后有聚会或小组活动,宣讲基督教教义或讨论。 经过一周的冬令营活动,我们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对基督教有了初步了解,也对加拿大的文化,生活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温哥华是加拿大西海岸最大的城市,曾在1986年举办过世界博览会,并在2010年与位于其东北100多公里的维斯勒(whistler)联手举办了冬运会。 她风景秀丽,气候温和,不时 被有关媒体列为最适于居住的城市。温哥华市内拥有众多高尔夫球场,北面的山上和周边地区有多个滑雪场,是有名的在同一季节可以滑雪和打高尔夫球的城市。 其所在的英属哥伦比亚省拥有多个国家公园和省级公园,和邻省共有的班芙(Banff )国家公园是北美第一胜景,位于温哥华岛上的布查德花园(Butchart Garden)更被称颂为世界第一名园。 整个BC省就像一个大花园,到 弗雷泽河谷去看 三文鱼(shaman)迴游,去阳光海岸(Sunshine Coast)露营, 乘渡轮(Ferry)穿过梦幻般的乔治海峡去温哥华岛(Vancouver Island)看海和巨人般的红杉树, 到仙境一般的马蹄湾(Horseshoe Bay)坐游艇漫游。。。这些短时间的出游让我们的身心得到了短斬的休整,壮丽的大自然也给了我们新的勇气,在充满荆棘的路上继续前行。

注: 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一三八四五期(cm1710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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