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在护理院当护工-------------------zt 4/01/2018 0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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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中溪边春泥



我第一份工作是在纽约当了一名月嫂,是找工作失败许多次后得到的,深知工作机会不容易。工作结束后,拿着第一份挣得的工资心情特别高兴,和小宝宝的妈妈一起去淘了衣服,带着孩子参观了那些著名的博物馆,用自己的工资奢侈的吃了汉堡外加冰淇淋,离开了纽约,来到了一座大学小镇。老公有着一份TA工作还同时打着工,我也一定要去找工作,分担生活的压力。我们的房东是位近八十的老夫妇,过去在农场劳作,后来把农场交给儿子,自己住进镇里经营着造房和租房的业务。老先生待人精明也很和善,周末会带我们一家去吃饭,尤其和我相处很好,他把与儿媳的矛盾讲给我听,我帮他开解。老先生很乐意帮助我们,觉得我们当务之急是买一辆车,没车连买菜都是问题。他开车带我们到邻近的城市,帮我们挑车,谈价,又鼓励我老公把买好的车开回来,这是他第一次上高速。


我告诉老先生我要找工作,他给我出主意,还帮助我,一圈下来,都没有成功。他的太太有帕金森病,有时他让我帮忙照顾她,他按小时付我,他说我照顾他太太做得很好,可以去护理院(Nursing Homes 国内称老人院)试试。


护理院的工作主要是照顾不能自理的人,多数是老人,和恢复功能的住院病人。我应聘工作的名称直译是“执照护士助理(Certified Nursing Assistant)”, 简称CNA,中文称“护工”。这个小镇有四五家护理院,我一家一家去应聘面试,都没有成功,到了最后一家,我更没信心,因为这是最大一家,我想要求也高,没抱希望,填了表,交给门口走人。没想到第二天收到护理院的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上班,我真是被惊讶住了,连面试都没有,怎么就上班了,“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不是就是这个境界。后来才知道,护理院的头头是我孩子同班同学的奶奶,说知道我,还和我打过招呼,我是一点都不记得。当护工要有证书,护理院允许边工作,边上课,边阶段考试,在规定的时间里结束,参加州里现场护理考试。她说我完全可以胜任,令我十分感动,过后我工作十分努力。


护理院的建筑是中心加辐射式的一层建筑,一进门是会客的前庭,侧面养着各种小鸟,还有金鱼缸。护士工作在中心,一个个走廊从中心散开。走廊两边是住房,一个房间最多住两个人,也有一人一间。我上的是夜班,避免了语言不好的短板。工作服是白衣白裤,腰上挂着护腰,自己觉得挺好看,满足一下穿白大褂的理想。这个地区的人很长寿,九十一百的老人住在里面一点不稀奇。同时有丧失生活自理的年轻人,有肌肉渐行衰退,呼吸困难,等待生命终点的中年人,行行色色。我的夜班工作负责照顾最后还没上床的人上床,量血压,测呼吸心跳,换所有的饮用水,帮助起夜,换尿湿的尿布,给卧床不能自理的人擦澡,早上照顾起床,在七点时将我负责的人包括卧床的,全部送到大饭厅,坐等吃饭,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晚上十点多钟,我开着车子听着爵士休闲的音乐去上班,静静的夜晚,虽然到处皑皑白雪,我心里很暖,很开心,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立足点。我的同事们有着不同的背景,和不同的故事。最有朝气的就是几个护士专业的大学生,她们在这的工作经历,是她们学业的要求。夜班的护士是我们的“领导”,她负责下些“医嘱”。还有重新开始转换人生的业余在读的护士,她工作好多年的工厂突然倒闭,清零了所有工厂应给的养老金。护理院规定每个人都要订下自己下一个要达到的职业规划,让我订时,我只好老老实实的讲,我没有目标,只想好好在这工作,但规定必须要订,我填上去学校读书。夜班休息时,我常常仰望天空的繁星,想除了护工我能干什么,真的很迷茫。订职业规划的结果就是后来的日子里多数人都奔向自己的目标没有在护工的位置上干到底。


我负责护理两个走廊的不能行走或卧床的人,多数是老人。一位最年长的一百好几卧床很多年的老太太,头脑非常清楚,看到我说又换人了,很不开心,无非是我手生,不知她的需求,搞好她的需求,很快就开心起来。有一位卧床老太,她黑白颠倒,晚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嘴里总在自言自语和人对话,为此,她一人一间。半夜去护理她,她就问你,你旁边站的是谁啊。同事提前告诉我她的习惯,不然还真挺瘆人。还有一位常年卧床的老太,人都变形了,她被允许半夜可以吃一个布丁。我晚上去护理她,她总是不停的喊,布丁,布丁。布丁是人们自愿买给她吃的,她没有家人。那时我一直认为爹妈管束子女,更不要说他们自己。到护理院才知道,老人最后的日子都是子女决定,我当时很惊奇。有些老人常年无子女看望,如同无家人。我也是在那知道老年痴呆病,五六十岁,看着好好的,不认识自己的儿女,当时的震惊难以形容。


一天晚上来上班,就觉得气氛不对,一问,那位肌肉退变的病人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她才三十几岁,孩子还小,和疾病抗争好几年。同事告诉我她熬不过今晚,她的家人和孩子都来了,守护在一旁,清晨四点,我的同事哭红的眼睛过来告诉我们,她走了。同事平时很强硬的形象,让我看到她柔软的一面。她曾很严厉的批评我,那是一次我自以为是,看到老人的指甲很长,又看到有指甲刀,虽然没人要求我去剪,我就自作主张把看到指甲长的人的指甲剪了。她知道后非常严厉地告诉我任何人的指甲都不能随便剪,除非“医嘱”。主要原因是有些人有糖尿病,似乎绝大多数都有,如果剪破,就是天大的错误。当我明白伤口对糖尿病人的严重后果,我真吓到了,自此,我严格按规定,没叫我做的事一律不做。


平时我的同事们看上去嘻嘻哈哈,我以为很随便,慢慢我发现,她们非常认真,严格按条规办事,遇上事情,就象变了一个人。一天晚上,一位可以自行活动的老人突然摔倒了,我们正好都在,她们紧急扑上去,一个最有资历的指挥着,做着抢救规定的事,很快病人就被急救车送走。还有一次电线短路,警报声中,要把人转移到规定的地方,真是一场战斗。我被她们的团队精神震住了,那么专业,果断,完全不像平时的样子。在后来不同的工作经历中,不止一次看到这种团队的精神。平时好似不那么能耐,可紧急关头,总是令人刮目相看。能在有团队精神的地方工作,很享受。


住在护理院的人的手腕上都带有不同色彩的手环,上面有他(她)的信息。同事告诉我不同的颜色代表抢救的程度,从全力到不抢救。我当时不理解,在我的认知里,救死扶伤,肯定都是要全力抢救。原来这是根据本人意愿,如果本人没有意愿,就由子女决定,没有子女决定,就全力抢救。我护理的一位九十的老太,看去身体挺好,可以自己行走,头脑清楚,待人说话非常温和,匀称的身材打扮得很雅致,我总要和她聊上几句。一天上班去看她,她的床空出来了,问同事,才知道她走了。同事说她心脏不好,因为属于不抢救,她就走了。我想她身体看着挺好,抢救过来是不是可以继续长寿。随着我的工作时间,我被派去护理一位老太太,她发病时因为没遗嘱没家人,全力抢救过来,可失去了吞咽和说话能力,她生命力很顽强,卧床鼻伺两年多。估计不堪痛苦,她总要用唯一一只可以动的手拔伺管,我们只好把她的手固定住。从她的例子我看到不抢救的必要,她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一定会签署不抢救。


早上穿衣是最开心的也是最挑战的事情。开心是给那些头脑清醒或者听话的人穿衣。男士们,刮好胡子,梳亮小油头。女士们有着不同的漂亮裙衣,和不同的首饰,穿戴的漂漂亮亮,再涂上口红,推出去就是秀时间。挑战的是头脑不清楚的人,穿衣就是一场斗智斗勇。有一位九十几岁的小老太太,整日不停的重复地说着。早上不肯穿衣,几个人都按不住,力气大得惊人。她的皮肤碰使劲点都会裂开。她可以自己穿衣和走路,可是不肯做,每天早上几个人围着她穿。轮到我为她护理,我决定一个人试试。我开始用带孩子的办法对待她,孩子在一个事情上卡住,给一些时间,可以把事情说开。我就第一个叫她起床,她就开始不停的说“起床”,我每干完一间房间,就回到她那告诉她起床,慢慢的她就坐起来。我然后把她的衣服给她,叫她穿衣,她拿着衣服不动,嘴里不停的说“穿衣”。我反反复复进房间,最后她开始试图自己穿,这时我帮助她穿,她的反抗值是最小。衣服穿上,告诉她去饭厅吃饭。她又会嘴里不停的说“吃饭”,过一会,就可以看到她手扶墙边的栏杆,一步一步蹭着走向饭堂。我其实心里还是很怕她发怒,帮她时紧张的手直发颤。


院里的领导对我挺满意,说早上进院看到走廊安安静静就知道我在值班。我把不同需求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段进行照顾,说高级点,统筹安排,叫人的灯和铃就不会此起彼伏。可我渐渐在护理院干不下去了。事情的起因是一位老人的去世,老人曾是当地超市的老板,人非常和气绅士,自己单独住一个房间。他可以自理,我们就是对他的血压进行监控。对他护理时常常和他聊几句,同事们称他“甜心”。他很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整整齐齐,头发梳的光光的,一枚硕大的纪念戒指好好的戴在手上。一天晚上,我和另一位同事丽莎一起给他测了血压,聊了几句,问他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他说好。我和丽莎扶他躺好,被子毯子整理的整整齐齐,我还帮他把头发理理顺,道一声“晚安!”我们离开了他的房间。我在忙其他人护理时,值班的头叫住我,问我什么时候检查的他,我看看表,过了四十分钟。她告诉我,“甜心”走了。当时一听,人都要晕过去了,浑身发抖,木在那了。头问我是不是第一次遇到,我点点头,她拥抱了我一下,安慰我几句,说叫丽莎把他的假牙拿下来,让丽莎负责照顾他,我就不用去了。后来知道丽莎也是他的亲戚。我在门边看了一眼,被子还是盖得好好的,头发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只是脸色灰白。


“甜心”的去世对我打击很大,虽然他已经年近九十岁,可我还是觉得生命这么脆弱,无常。我无法入睡,止不住的泪,脑子里都是他亲和面容。随后,又有熟悉照料的人去世,我开始极度思念我的爸妈,害怕他们老去,害怕他们突然离开我,我觉得我要得忧郁症了。


在我们小镇的边上有一座日美经营的工厂,小时工资在当地工厂是高的,工厂的福利很好。我在护理院的一个要好的同事跳槽去了那里。一天她打电话来,问我去不去那工作。我正被低落的情绪折磨着,马上答应去参加工厂的考试,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一堆零件按要求组装起来,我对这些工作很在行,考试顺利通过。工厂通知我,可以去做临时工。那个厂的正式工是在临时工里进行挑选。我来到护理院领导的办公室,告诉她,我要离开去工厂上班,同时很感谢她给了我在护理院工作的机会。她问我为什么离开,我告诉了她我的苦恼,她很能理解,认为我做了正确的决定。她反过来谢谢我在院里的努力工作。同事挽留我,说我和她们配合默契,可我去心已定。我把我的白色工作服和护腰带还给了院里,和同事们告别,到工厂领了蓝色工作服,一扇新的窗户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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