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摘】京人:从当家庭护理看美国的老人生活 7/25/2020 19:14
华夏文摘】京人:从当家庭护理看美国的老人生活
发表于 2020 年 07 月 10 日 由 舟巷

这是我继”在麦当劳打工“一文后,在美国“洋插队”的第二部分。

90年代初,当我把6岁的小女儿带到美国后,需要找到一份灵活性的半日工作。那时,我正在写博士论文,没有助学金。我的前夫在北京当官,不愿来陪读。经一个朋友介绍,我决定当家庭护理。小时候,我妈曾希望我成为医生;而我却对医护工作毫无兴趣,特别是不愿护理病人,怕脏怕见血。记得上中学时,有人在校园里乱扔石头,我的好朋友不幸“中弹”,头顶流血。我陪她去医院。医生检查她的伤势,手指压到伤口,鲜血喷出来,溅到墙上。我那位同学倒没什么反映,我却站不稳了,脸色苍白,被护士扶到室外坐下,说我“晕血”。此事断了我妈对我寄托的“医生梦”。

在美国当家庭护理,我可以挑选工作时间,不必做晚班和周末,工资也高一些,正符合我的要求,别的就顾不上了。家庭护理先要培训一周,然后通过考试,取得护理执照。培训期间,我学会了基本的营养学,常用药品知识,如何做人工呼吸,如何号脉。 最难的是为瘫痪病人洗澡,穿衣,翻身和坐轮椅。 培训班的同学都是美国白人,多数是有孩子的中青年妇女。猜想她们选择这项工作也是出于和我同样的原因。面对最后的考试,我信心十足:我已经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这还不是小菜一碟。没想到,考试中有许多药名和食品名我都不知道或记不准。好在是多项选择题,可以乱猜,结果是勉强及格。许多同时受训的同学只是高中毕业,却考了满分,真叫我惭愧。好在及格就能拿执照,也不影响工资。

做了两年多的家庭护理,使我接触了美国的老人和绝症病人的世界。出国前曾听说,美国社会是“儿童的乐园,成年人的战场,老年人的地狱。” 前两句是真实情况,而“老年人的地狱”却是误传。一般来说,老年人退休后,多数有社会保险金,有的人还有可观的退休金和医疗保险,可以维持小康生活。 60岁以上的老人,还可以享受购物,旅游,娱乐的半价或减价费用。

老人们的生活可以分为“三部曲”:退休后先住在自己的家里,前庭后院,种花种菜,遛狗走步,其乐融融。下一步可以搬进专门建立的退休社区,居民必须是55岁以上。对许多人来说,从住了半辈子,养儿育女的大房子里,搬进退休社区,是一个“缩简”(Down size)的过程。社区的房子也有前庭后院,只是一律平房,免受上下楼之苦。社区设有健身中心,网球场,游艺室。有的还设有游泳池和高尔夫球场。社区中心有各种俱乐部活动,培训班,并定期包车外出旅游。住在这里的老人,不是整天坐在墙根晒太阳发呆,而是在渡假村里尽情享乐。如果老人们得了重病或受伤致残不能独立生活,就转到养老院居住。

我做家庭护理时,一般不去养老院照顾病人,但有一次例外。那个养老院是一座三层楼建筑,周围有停车场和花园。楼里面每个人都有一个带卫生间的单元房,自己带来的家具,有一种“宾至如归”氛围。 楼房里设有餐厅,图书室,客厅。还有游艺室,可以看电视打扑克聊天儿。养老院24小时有护士值班,定期检查,督促吃药。还有清洁工打扫房间和在洗衣房洗衣服。每周有专车带大家出去购物。我的那位病人开始不愿离开自己的家,到此处参观后,就高高兴兴地搬进来了。

如果说美国老年人孤独,不能经常享受家庭的天伦之乐,倒是真情。在美国,儿女长大后,都有自己的住所,只有节假日才来看望父母。如果儿女们住在附近,老人们也偶然接第三代来家里短期做客,全凭自愿。而退休社区和养老院的各种活动,给老人们带来了新的朋友,为老人们增添了许多生活的乐趣。据说,社交活动还可以刺激人的智力发展,从而降低老年痴呆症的发病率。

这里的社会风俗,老年人生病,尽可能不麻烦儿女,一来儿女有自己的家庭,二来儿女也不可能长期照顾,需要有人帮忙。 家庭护理正是填补这个空缺,到病人家里上门服务。其费用是由医疗保险公司支付,每周10-20小时不等,视病情而定。这些费用付给各个家庭护理公司,他们在抽取管理费后,再发给护理的工资。 我找到一家公司,出示我的执照,讨论了工资。那家公司先送我去体检。按美国法律,护理每年必须做1-2次体检,合格后发给我制服,标志和其他防护用品。然后,我开始选择病人。我挑的工作多在上午,因为下午3点钟我女儿下学,我要接她回家。我对病人不挑剔,但决不接艾滋病人,主要是怕传染。
还有一个条件我没明说:我只选住在安全社区的病人。那时,中国同学来来往往,搬家频繁,大家总是互相通报哪个住宅区安全或不安全。我随身携带一张市区地图,标出危险区域。记得我在一位病人家里工作,一位邻居敲门,告诉我她从自家车库倒车时,不小心撞到我停在路边的车。 我急忙出去查看,只是车门有点瘪,不是大问题。那位女士给了我她的汽车保险公司的名片,驾照号码和一切有关文件。 我很快就得到了赔偿费。 如果我在不安全的社区工作,车被撞了,肇事司机会溜之大吉。更糟糕的是 ,我的车也可能不翼而飞。

干家庭护理,怕脏怕血是绝对不行的。

我有一个瘫痪病人,每天要给他擦澡。我最怕的是换成人尿布。一夜之后,尿布被屎尿浸透,带着口罩也能闻到臭气。幸运的是,病人的妻子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士。她看见我双眉紧皱的模样,就立刻动手,先拿掉了脏尿布,然后让我给病人擦澡。 对她的帮助,我真是感激不尽。她叫格罗蒂亚,看起来60岁出头,尽管整天围着瘫痪的丈夫忙个不停,她对生活依然充满了乐观的精神。每天早晨,当我进门来,她就问她的丈夫:“弗朗克,你准备好了吗?”弗朗克当过兵,总是大声回答:“准-备-好-了!”见此情景,我总是忍不住笑起来。从周一到周五,我每天为弗朗克工作两个小时,格罗蒂亚则利用这段时间外出购物,办杂事,每周二上踢踏舞课。有空时她也喜欢和我聊天儿,还让我带我的小女儿来玩。一次,格罗蒂亚打开她的挂衣室,让我帮她卖一些旧衣服,价格非常便宜。我猜想她退休前一定在一家大公司的办公室工作,那些套裙,连衣裙多是八成新,色彩鲜艳,质地良好,只是样式有点儿过时。我向研究生院同学推销,由于尺寸不合,也只卖出去一两套。 最后,格罗蒂亚将那些衣物作为礼物送给我了。我常常问自己:如果我处在格罗蒂亚的地位,我是否能保持她这种乐观精神吗?

当家庭护理期间,我的“晕血症”经受了考验。 在一个癌症病人家里,我遇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情况: 那个病人的子宫突然下滑出来,鲜血淋淋。我立刻觉得头晕眼花,又加上培训中从未见过这种病例,一时手足无措。幸好病人的女儿在家,她让我扶住她妈,她自己用手将子宫托起,轻轻推回。事后,我要打电话找护士,病人的女儿说:“不必了,这种情况出现了几次,医生护士都知道,教我怎么处理。我妈生了五个孩子,这就是后果。” 尽管我在这次“流血事件”中没有晕倒,但是,凡是在电视电影里看到流血的伤口或外科手术,我还是用手蒙住眼睛……

干家庭护理,耐心细心则是必须的。

我的病人多数是确诊为癌症或是瘫痪在床,有的病人还患有“老年痴呆症”。记得我曾帮助一位病人去卫生间。根据她的身体情况,她可以用助行架慢慢走到那里。但是,她坚持坐在沙发不动,反复说她的腿伤了走不动。她的丈夫也帮我说服她,毫无效果。 折腾了半天,这位病人尿在了沙发上。她丈夫摇头叹气,无可奈何。依我的急性子,早就忍不住大喊大叫了。 为这个病人工作了一周,把我磨得没脾气了。

还有个病人,总抱怨我为她打开的淋浴水太烫。 我一般用手试水,感觉温热, 就请她洗澡。 两天后,我自己洗澡时,突然悟出一个道理:手和身体对水温的敏感度不同。再去这位病人家,我就调低水温,让病人入浴,当她的身体习惯了,再适当加温,结果她洗得很满意。那个病人患乳腺癌,切除了一个乳房,操作不便。 每次看到那巨大的伤痕,我都替她感到疼痛。听到她的抱怨,我也能心平气和。在她家里,我还遇到一位清洁工,实际上他是小学老师,住在附近,每周为这位病人打扫房间。他主要是帮忙,也收一点象征性的报酬。 我知道这位教师并不缺钱,但因按工付酬是天经地义,他也要尊重老人的意愿。

初次到病人家,病人视你为陌生人,特别是对少数民族,常常有戒备之感。但是,多数家庭总是客气地接待,也会有一两个例外。 一次,我开始为一个新病人工作。他打开门, 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就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莫名其妙,又不好发作,便也转向电视机,那里正上演一个关于二次大战的纪录片,日本飞机狂轰乱炸。 病人突然转过头,板着脸问道:“你是不是日本人?”我忙说不是,是中国人。他才缓和下来,告诉我他曾经参加了二次大战。以后,他总喜欢给我讲他的二战经历。

干家庭护理,最难过的是为病人送终。 癌症病人一般只有6个月到一年的生命期,在最后的几天,他们就从家里转到“临终医院”(Hospice)。多数是由教会主办,靠捐款维持。在这种情况下,公司就会通知我,明天不要去XX家了,她/他已经进入“临终医院”了。虽说是在意料之中,我也免不了叹息一番。

有一位肠癌患者,我为她工作了6个多月。虽然每周只工作20小时,我却和她结下了一段难忘的友情。 这位病人叫玛丽, 是一个孤身老人,无儿无女。 她很安静,不多话。第一次为她号脉,按规定,应该用食指,我却错用了拇指,感觉不到脉搏。玛丽笑笑说:“恐怕我的心脏已停止跳动了。” 我脸红了,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以后我们混熟了,聊天儿中,她问我为什么做家庭护理。我告诉她我是单身母亲,正在攻读博士学位,做半日工以维持生活。玛丽立刻将我介绍给她的一个朋友,让我帮这个朋友做一些家事,得到一份额外的收入。

玛丽最高兴的时刻是朋友们来访。他们都是她同一教堂的教友,轮流探望她。我在厨房里为玛丽准备午饭时,可以听到她们谈话声和笑声。玛丽的另一个幸福时刻是每周到医院去洗热水喷泉浴(hot tub)。纽约州北部有漫长的寒冷冬季,热水喷泉浴是难得的享受。医院派人开车接送,很方便。在玛丽病期的最后一个月,她需要勤换内衣。有几次,她迟疑半天,请我帮她洗内衣。按规定,这不是家庭护理的职责,我可以拒绝。看到玛丽那恳求的神情,我还是帮她洗了。当我听到玛丽进入“临终医院”的消息时,忙赶到那里和她告别。玛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没有气力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俯在她的耳边说:“我爱你,一路保重。”出了医院,我泪流满面。玛丽独自平静地走完了她的一生。

在我退休之后,搬进一个“渡假村”式的退休社区,以前做家庭护理积累的知识和经验,用起来得心应手。



作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一五二七期(cm0720b)
[Time : 0.006s | 11 Queries | Memory Usage: 624.78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