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通故事】:第一章 阳光灿烂(01)沈国钧 11/27/2020 21:24
【四通故事】:第一章 阳光灿烂(01)沈国钧


万润南文集:商海云帆——四通故事,天语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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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年代。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有许多激动人心的创业传奇。而四通,则是传奇中的传奇。

创办四通,对我而言,纯属偶然。

四通的缔造者,来自两个方面军:一是清华团队、二是科学院团队。清华团队是印甫盛在幕后,刘海平在台前;科学院团队是先有沈国钧下海,后有王安时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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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两个团队都有联繫的,则是我。我是这两个集合的交结点。一开始,我只是在他们中间客串。因为我当时的人生规划,并不是办企业,而是出国深造。我之所以参与四通的创办,是受一个朋友之託,这个朋友是印甫盛;也是为了帮一个朋友的忙,这个朋友就是沈国钧。

讲四通的故事,首先要说沈国钧这个人。

沈国钧比我大一轮,年长十二岁。北大数学系的高材生,风度翩翩、一表人才。黝黑的国字脸,架一副金丝边眼镜,思路开阔、头脑清晰、谈吐风雅、身材适中。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46岁,处在一个成熟男人的巅峰状态。据说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最具魅力,对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有致命吸引力。这也构成后来色彩斑斓的四通故事的一部分。
讲四通的故事,首先要说沈国钧这个人。万润南(左)与沈国钧。

沈国钧当时在科学院院部负责计划局的一个重点项目,我和他则是因为这个项目而结缘。

在计划经济的时代,计划部门是任何一个单位的最重要的部门。中国科学院的计划局也不例外。当时计划局的负责人之一是谷羽,而谷羽是胡乔木的夫人。胡乔木其人,是毛泽东赏识的秀才,又被邓小平所延用,是八十年代中国主管意识形态的大人物。而沈国钧就在胡乔木夫人谷羽的领导下工作。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一切都大翻个儿了。谷羽被打翻在地,领头的造反派也是个女人,名叫乔林。乔林有两个木,比乔木还多一个木,所以谷羽为其所克,也是应有之义。老沈也是造反派里的重要成员,但他相当善待谷羽,并且尽力保护了一些老干部例如赵世英以及华罗庚这样的老科学家。所以当文革结束,一切又重新翻过来的时候,老沈仍留在计划局工作,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由此可见沈国钧为人的仁义和聪明。

科学院计划局当时要统管全院​​一百零三个研究所的二万多名科研人员,每年八亿元人民币、数千万美元外匯额度的计划、分配和使用,歷年积累起来的价值天文数字的科研设备以及新设备的採购。一句话,科学院人、财、物的管理,都要通过计划局。

传统的管理靠的是人海战术,分工相当细,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文件柜里堆满了档案。其效率,自然十分低下。1980年,科学院提出要建立计算机信息管理系统,并把这项工作列为院重点项目。沈国钧受命代表这个项目的甲方,即委託任务方,提出系统的功能要求并监督该项目的实施。这个项目的乙方,即完成任务方,很自然,被指定为中科院计算中心。

中科院计算中心在科学院是个新单位,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老数学所的三室。所长是冯康,计算数学界泰斗级人物。但一直没有什么大项目。科研单位的发展,要靠项目,有项目,才能带出团队,做出成果,发表论文,提上职称。所以有一个院重点项目下达到计算中心,大家好比久旱盼到了甘霖。

当老沈带着一位助手来到计算中心的时候,中心上下都对他们充满期待。这位助手很年轻,文革中毕业的大学生,好像是復旦的,叫邬来坤。小邬是上海人,但长得却像穆斯林。他有上海人的聪明,也有上海人的脆弱。干练、说话得体。拱起的眉毛弯弯的,很浓,也很黑​​,腮帮子发青,笑口常开,见一次面,就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从那时候开始,老沈和我并肩工作了四年。老沈的风采和魅力不仅吸引小姑娘,对年轻小伙子照样有吸引力。我和老沈是惺惺相惜,因为老沈的慧眼识人,让我获得了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
【四通故事】:第一章 阳光灿烂(02)陈三智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16 日


万润南文集:商海云帆——四通故事,天语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院一级的重点项目,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是一台大戏。这台戏的主角,也就是这个项目的领头人,必须是高级研究人员。科学院把研究人员分成三个等级:高级、中级和初级。高级研究人员的职称是研究员、副研究员和高级工程师;中级研究人员的职称是助理研究员和工程师;初级研究人员的职称是实习研究员。他们在科研工作中的角色和作用,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点兔子的、打兔子的和捡兔子的。

这应当是典出《史记》的《萧相国世家》,刘邦打下江山后分封行赏,论功劳以萧何为第一。这下引起了其他功臣不满,认为萧何没有在第一线打仗,为何封赏反而在众人之上?刘邦说:「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发踪指示者人也」。意谓萧何「点兔子」是人的功劳,而你们「打兔子」不过是狗的功劳。

我当时的职称是最低一等的实习研究员,连「功狗」的资格都没有,是捡兔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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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计算中心有高级职称的不乏其人,但多是计算数学方面的。要找一个有经验的信息管理系统的总设计师,放眼整个科学院,也找不到一个。因为当时计算机的应用,主要用于数据计算,而用于信息管理系统,还是破天荒没有经歷过的事情。没有经歷过,又哪里来有经验的领头人?但科学院有大手笔:从海外引进。

为了这个项目,科学院从海外引进了一位专家,这个人是陈三智。
为了这个项目,科学院从海外引进了一位专家,这个人是陈三智(左)。

这是中科院在文革后第一批从海外引进人才。一共引进了四位,陈三智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待遇相当优厚。初来时安排他们住在友谊宾馆。后来在黄庄盖了一栋非常高级的四层小楼,安排如严济慈这样的老科学家入住,他们四人都分得了一套。

陈三智是从台湾到日本读大学,念的是日本名校之一的庆应义塾大学,它与早稻田大学并称为「日本私学双雄」。毕业后在着名的日立公司(HITACHI)任职,EDP(电子数据处理)工程师。

他回国时不仅带了夫人小杨,还带了一套小型计算机系统,用于培训和模拟。他特别声明,这台计算机的操作系统(OS),是他们自己开发的,命名为OSC-Y001(陈杨一号)。硬件加软件,他开了个价:四十万人民币,科学院照付不误。

当时科学院计算中心有两台计算机。一台大型机,013,科学院计算所自己研制的,后来在四通崭露头角的李玉琢就在这个机组。我当时在另外一个机组——国产的中型机TQ-16。平心而论,这两台计算机完全不适合做信息管理系统。不说别的,光说数据输入方式,当时还是原始的穿孔纸带光电输入,数据的存储、修改极其麻烦。陈三智带回来的机器麻雀虽小,却可以用卡式磁带输入、输出,其方便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看来陈三智对当时国内的情况有一些了解,因此是有备而来。

陈三智到科学院计算中心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招兵买马。老沈和计算中心党委全力配合。推荐、面试……。几个回合下来,陈三智选定了四名。两名搞硬件:马青和崔铁男;两名搞软件:童粹中和我。

马青和小崔相对年轻,文革期间毕业的大学生。马青敦厚,小崔机灵。都是帅哥,一个有块儿,一个有条儿。小童和我同年,因为身体不好,比我晚上两年学,所以是1966年文革前的老高三,其父童第周,是我国着名生物学家。毕竟家学渊源,小童的治学态度相当严谨。

从此,开始了我们的学艺生涯,这是我们阳光灿烂的一段日子。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26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一章 阳光灿烂(03)日本行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16 日

加入陈三智领导的团队,我们在业务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一下子缩短了和世界的差距。可见引进人才的确是赶超世界的捷径。有一则新闻,说中组部最近要实施引进海外人才的「千人计划」,应该是这一思路的延续。从当年引进四人,到现在要引进千人。在这一方面,共产党确实是与时俱进了。

陈三智向我们传授了软件工程的概念。原来我们搞软件都是个人编程,可以编得极其精巧,就像在一粒大米上刻一首唐诗,但外人很难看懂,还必须藉助放大镜。软件工程是团队合作,要标准化、模块化。他教我们画流程框图、写流程说明。而使用的计算机语言,是汇编。汇编语言是介于计算机高级语言和机器指令之间的语言。当时流行的高级语言主要有三种:ALGOL60、FORTRAN和COBOL。我赞叹ALGOL60语言嵌套结构的逻辑层次分明,欣赏FORTRAN语言的模块清晰,喜欢COBOL语言处理文档的方便直观。在老陈日本武士道大松博文式的高强度训练下,嘿嘿,当年的小万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在武林中算得上是一条好汉。

那时候搞一个信息管理软件系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软件工具,非常麻烦。举例来说,做加减乘除的运算器,都要自己用汇编语言来写。当然,这一切都是在老陈带回来的小型计算机系统上模拟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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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的硬件系统,老陈选用了他熟门熟路的日立公司的机器,型号是L-330。为此,我们去了一趟日本。第一次出国,那种兴奋、那种期待、那种震撼,可想而知。出国前,每人发了三百元制装费,第一次穿西装,第一次结领带,第一次……

1980年冬,我们一行九人:师父、师娘、四名弟子,老沈、小邬及科学院外事局的一位女士,一起到了日本。下榻大矶王子饭店,上课在日立公司的神奈川工厂。早餐自理,午餐吃日立公司提供的精緻盒饭,晚餐包在一家开在伊藤博文故居的中华料理。坐东京的地铁,看新宿的高楼,感受新干线的速度。特别是秋叶原铺天盖地的电器,让我们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共产主义社会的物质极大丰富」。
我们下榻大矶王子饭店。

我不打算写游记,只想说后来对我办四通影响至深的两件事。

一是什么叫现代化的大企业。四年后我开始办四通,我相信我比同时代的许多人更理解,一个现代企业应该是什么样的。在我的视野里,有一幅鲜活的图景:日立神奈川工厂。整齐的生产线、合理的流程、严格的质检、半军事化的管理。工人从一处到另一处,要按规定的路线,要用标准的姿势:端起胳膊,碎步小跑。墙上贴着八大员的分工、责职和赏罚。今天可以从郭台铭在深圳的工厂里看到这一切。而我,三十年前在日本看到了。

二是什么叫新型的劳资关系。我们在日本的培训虽然只有一个月,还碰巧赶上了日立公司的一次工人罢工,他们叫「春斗」。罢工四个小时,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原因是行业工会和资方关于加薪的比例谈判破裂。十二点一到,原来灯火通明的车间一片死寂,工人在工会干部的指挥下安静地撤离工厂,秩序井然。我们则继续上课。

让我们讶异的是,四点一到,所有的工人重新回到车间,又是一片灯火通明。加班!把罢工的损失补回来!

在场的日本朋友解释了原因:罢工,是行业工会决定的。日立神奈川工厂参加了行业工会,所以要和大家一起行动,罢工是必须的。虽然工人的加薪幅度没有达到行业工会的要求,但日立的工薪要比同业高出许多,大家已经满意了。

所以,要付较高的薪水,善待自己的员工,他们会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27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一章 阳光灿烂(04)三门课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16 日


从日本回来以后,陈三智带队的课题组又招收了十余人。其中有程序员,也有数据录入员。一个个年轻、精干、阳光灿烂。先入山门为大,我们这些先入室的弟子,自然成了他们的老师。我当时负责讲三门课:COBOL语言、磁盘文件设计、第三门,先卖个关子,后面再说,你们绝对想不到。

我从小就会给小朋友讲课,初到中科院计算中心,就「蝎虎子掀门帘儿,露了一小手」。当时有一门时髦的课程,美国格里斯编着的《数字计算机的编译程序构造》。那个年代搞计算机的都要学。大家请了北大一位老师,在计算所开讲,我也跟着去听。这是一门非常经典、也很抽象的课。编译程序是把用高级语言编写的程序编译成机器语言,格里斯用波兰表达式来描述这一编译过程,理解它需要一定的数理逻辑基础。一般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听课回来,研究室里的前辈们七嘴八舌地争论,我静静地听,从中又学了不少东西。大家都静下来了,我小声地请教他们:

「你们看,是不是这样的意思……」

我把老师的讲课、大家不同的解读、我的理解,组合起来,融会贯通,深入浅出地表述了一番,把大家惊得目瞪口呆。我们的头儿,一位叫夏阳的大姐,说:「还不如让小万来给我们讲呢!」后来她真的把我介绍给几个上门求师的单位,派我去给他们讲这门课。我的讲授,相当受好评。当时我的月工资是五十六元,而我讲课的额外收入就有七十元。

COBOL语言将是科学院信息管理系统的主打语言,所以安排了较多的课时。学得最好的是杨立中和小宋。杨是军队干部子弟,平时不大瞧得起谁。黑而胖,腆着小将军肚,拿着打印结果,摇摆着向我走来:「小万,照你说的改了,为什么每次打印结果不一样?」我正在给其他同学看程序,当时我头都没有抬,回了他一句:「缓冲区你没清零。」他「啊」了一声,嘆了一句:「真厉害!」因为老沈叫我小万,所以身边的人,没大没小,都叫我小万。其「流毒」一直延续到四通。

日立的L-330到了,随机附有三十多本资料、使用手册、调试程序信息表……,全是日文。可以做翻译的只有小杨,她绝对忙不过来。调试程序步步离不开这些手册。老陈发现我连猜带蒙能看懂一点,问我怎么看的。我说,跟一位奇人学过一星半点。

这位奇人来自天津,叫孙国钦。孙老师发明了一种速成的科技日语阅读办法,曾在科学院的怀柔学校开过班,我也赶上了一期。按他的说法,科技日语的文字,三分天下:三分之一汉字;三分之一片假名;三分之一平假名。汉字不用学,片假名用来拼外来语,一般是英文的专业词汇,能读出来,就知道是什么。学了五十音图,你就可以把这两部分猜个八九不离十。而余下的三分之一平假名,大部分是语法词。例如主格是は,宾格是を,所有格是の。肯定是です,否定是ない。状语复杂些,记住七个主要的:と、へ、て、から、まで、に、より,他们的读音很好记:「偷海带,扛了麻袋你有理。」

讲到日语动词的五段变位,孙老师平时上课都戴着一顶帽子,这时候突然摘了下来,拍着自己硕大的光头,按照啪、啪、啪的节奏,大声说:「秃、秃、原、来、秃」。大家哄堂大笑,在笑声中记住了五段变位:秃是去词尾,原是用原型,来是加れ。
是速成科技日语阅读。

这些说法,懂日语的朋友肯定要气歪鼻子。但它确实管用,当时解决了我们的实际问题。时隔三十年了,这些细节还歷歷在目。孙老师,确实不是凡人。

所以我开讲的第三门课,就是速成科技日语阅读。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29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一章 阳光灿烂(05)小万上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18 日

在那个年代搞行政管理系统的计算机信息化,有两大难点:一是没有大型软件工程的领军人物;二是行政管理机关面对信息化的要求完全不适应。前者可以通过引进陈三智来解决,后者的适应则需要一个过程。问题是,老陈对这个过程缺乏思想准备。

我们这边厉兵秣马,练兵练得热火朝天,那边却迟迟提不出系统要求。文山会海、长官意志、朝令夕改,相关部门无法提供规范的数据信息。老陈感到陷入了一片泥潭,心情郁闷,脸色由晴转阴。

老陈很得意自己带出来的这批子弟兵。论年龄、论武艺,我是大师兄。老陈对我非常信任,说话总是很客气。只要他提出要求,我都会立马去做,出活又快又好,甚至比他预想的还好。但项目迟迟不能正式启动,老陈脸色阴了,脾气大了,和我们的话也少了。

有一次,杨立中上前问老陈一个程序方面的问题。老陈呵斥道:「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要问?!」在另外一个场合,小杨正在问我问题,老陈看到了,又责备他:「有问题为什么不来问我?!」

老陈背影消失以后,杨立中显出军人子弟本色,张口就是国骂:「TMD,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莫名其妙!」

其实不是莫名其妙,老陈已萌生退意,已三次向计算中心领导提出辞呈了。院一级的重点项目,海外请回来的专家,要半途而废了,那是何等的大事!前两次所领导尽力把他挽留了下来。这一次态度坚决,看来是留不住了。

老沈是这个项目的总召。所领导首先和老沈紧急商量对策。老沈一言九鼎:「实在留不住,就让小万上。」
当年的万润南。

所领导立即把这个项目组所有的人,除了陈三智夫妇和我,召集到会议室,做民意调查。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小万能行!」

所领导又紧急召见我。我刚到门口,他们正从会议室出来。杨立中迎面给我肚子上来了一拳,嘿嘿了一声。这时候,我还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现在我面对两个人:计算中心的书记老刘、中科院计划局的老沈。老沈简述了发生的情况和大家的意见。老刘只问了一个问题:「小万,你行吗?」

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思考,我说:「我行。」

以前听别人讲故事,常有这样的情节:一个名角,唱一场大戏,临演出却出了意外,或者是因为生病,或者是因为拿搪,眼看要砸场了。这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厮,不,一个捡兔子的,说自己可以救场,不,是一位伯乐,说可以让这小子上场试试。这样的幸运,落到我头上了。

这个伯乐,就是老沈。

至今我都怀着感恩的心,对老沈、也对老陈。老陈是我在计算机软件工程方面的启蒙老师,我这一身本事,都是老陈手把手教的。很遗憾,老陈因为水土不服,提前退了场。更遗憾的是,我在这个领域只完成了这一次辉煌,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实在是不得已,两年后我也转了场。当然,这是后话了。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31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一章 阳光灿烂(06)燕京会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19 日

一个本来由海归、高级研究人员领头的院重点项目,改由一个本来只配「捡兔子」的初级研究人员来领衔,这实在有点离谱。科学院这样的单位,各种规则很严谨,是半点马虎不得的。怎么办?于是他们「破格」把我提为工程师,有了中级职称,还找了一位有高级职称的崔蕴中大姐,共同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但特别口头说明,崔大姐是挂名,具体工作由我来做。

崔大姐的专业是计算数学,对软件工程没任何兴趣。在同意挂名之前,要求和我谈一次。我特地登门拜访了她,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姐。她问我打算怎么干?我滔滔不绝、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她笑瞇瞇地听,然后就同意了,还鼓励我:「你就放手大胆去干!」。什么叫「君子有成人之美」,崔大姐就是这样的君子。

当我向崔大姐匯报工作的时候,引起了在旁的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的关注。他是崔大姐的儿子——魏东。三十多年后,他是美国硅谷一家知名大企业的软件工程师。我们巧遇成为朋友。他对我当年去他家里匯报工作的情景依然记忆犹新。

这样安排之后,一切都名正言顺了。我们一帮年轻人在老沈的调度下,干得热火朝天,风生火起,加班加点,废寝忘食。和当时号称九零三四部队的其它单位,完全是两个世界。什么是九零三四部队?说的是九点上班,点一下卯,看一份报纸、喝一杯茶,十点回家;午休以后,三点左右再到单位露一下脸,聊几句天下大事、四海风云、家长里短,四点就下班。

所长冯康先生对我们非常满意。说我们是「有任务、有手段(指有L-330)、有团队,是最有希望、状况最好的一支队伍。」为了老先生的这句夸奖,若干年后,我终于有机会报答了他,这也是后话了。

管理系统初步调通以后,便是大量的数据录入。L-330也搬到了科学院计划局。这个项目初战告捷,被评为科学院1983年度的科技成果三等奖。算是对我的额外奖励,院里指名给了一个公费出国进修的名额。我是文革期间毕业的学生,就学了两年基础课,专业课一门不门。到中科院计算中心以后,零零星星自学了几门,但不成系统。现在有机会出国深造,对我来说,十分难得。

因为是公费,英语要通过教育部的英语水平(EPT)考试。工科学生的英语阅读能力一般还行,而听、写能力几乎为零。匆忙参加了一次考试,很惭愧,才得了57分。于是,所里让我脱产集中补习英语。

在我补习英语期间,听到一个消息。为了我们研发的这个系统,科学院计划局新设了一个电子信息处。在大家心目中,这个处的处长非沈国钧莫属。但十分意外,他的助手、那个年轻的小邬,被任命为处长,老沈将要在他领导下工作。这对老沈来说,情何以堪!

如果那时候有现在的所谓以年龄划线,或许对老沈是个安慰,毕竟有个说法。不,那时候是严格论资排辈的年代,不管是论年龄、论资格、论能力,都应该是老沈。也许是小邬有背景?也许是因为老沈在文革期间有造反派的案底?无论什么原因,对老沈的打击是明显的,因为这意味着,老沈在科学院的仕途上走到了末路。

处级,在仕途上是一个重要位阶。在官本位的中国,这相当于县团级。戴晴曾在一篇文章里调侃官场中这个级别的芸芸众生:说这些人「孜孜矻矻、抖尽招术往上爬」,「想升处长的叫『升处』(牲畜),已经当上了处长还想爬的叫『处升』(畜牲),正在作着的叫『处类』(畜类)。」

看来,老沈这一辈子和「畜类」无缘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我第一时间拨通了给老沈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老沈的嗓音有些嘶哑,十分落寞。我约他出来散散心,请他到復外大街的燕京饭店大堂喝咖啡。科学院院部在三里河,离燕京很近。
我约他出来散散心,请他到復外大街的燕京饭店大堂喝咖啡。

老沈是智商极高、说话一点就透的那种人。我没有,也不需要说任何不着边际的安慰话。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老沈,找机会出来自己干吧。」

他眼睛一亮,诚恳地说:「只要你小万领头,我一定跟你干!」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32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二章 紧锣密鼓(07)刘海平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20 日

那时候,科学院已经有人出来自己办企业,最早的,是物理所的陈春先。他在1980年就迈出了科技人员办企业的第一步。到1983年,京海、科海也已初露头角。所以,我劝老沈出来自己干,并非空穴来风。

但我本人,当时并没有自己出来创业的打算。我正处在人生、事业的得意处:一场本来由海归名角主唱的大戏,我在关键时刻接手顶了上去,把这场大戏唱了下来,不仅救了场,还赢得了满堂彩,还得了奖,还得到了出国进修的机会。无论从那个角度看,我在体制内的前程,彷彿一片锦绣。但我知道,我所有的得意,都离不开老沈在最初关键时刻的力挺。他把我送上了得意的峰顶,自己却滑到了失意的谷底。

做人不能不仗义,老沈的忙,我一定要帮!

和老沈在燕京见面的时候,我正在准备参加第二次EPT考试。经过在科学院研究生院的GESLC(成人英语中心)一个学期的强化训练,我的听、写能力有了长足的进步。第二次EPT考了104分(满分120分,其中写作20分),高空过关了。我除了联繫海外的学校,相对空闲了许多。

就在这当口,老印介绍我认识了刘海平。

初见海平,是在印甫盛家里,时间是1984年3月7日。

老印给我介绍了几位新面孔,其中有一位就是刘海平,清华计算机系的学弟,当时在北京计算机三厂工作。一看就知道是军队干部子弟。是大一号的杨立中,只是更壮、更黑、更高。黑铁塔似的一条好汉。另外两位是吴本寻、王晓霞夫妇,他们和印甫盛、刘菊芬夫妇是北方交大的同事,刘海平和老印好像也是第一次见面。当时已经下决心扔掉铁饭碗,下海经商办公司的,主要是海平。其他的人,都是帮忙或玩票。
老印给我介绍了几位新面孔,其中有一位就是刘海平。

印甫盛在清华做学生的时候,曾经是胡锦涛的领导,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他能力极强,在当时计算机界,是大腕级人物。老印一向霸气凌人,说话从来不假辞色,对初次见面的海平也毫不客气:「办公司?凭你们?不行!」

「这种事情,我也不行。」老印缓和了语气。「今天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他指了指我,「他比我行。」我让老印吹捧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说明了自己当时的处境,预计大约在九月份左右要去美国,在这之前,会比较有空。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为大家跑跑腿。

我说,有一位极能干的朋友,叫沈国钧,会有兴趣和大家一起干。

五天以后,1984年3月12日,我安排沈国钧和老印、海平见了面,地点是在东总布胡同我岳父母家,当时我和李玉住在那里。

老沈和海平第一次见面,就擦出了思想的火花。在公司所有权问题上,海平的想法很超前,提出要明确创办人的份额。老沈认为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不现实,还是要打集体的旗号,这样有利于公司的发展,而且可以吸引更多的人才参与。印甫盛和我都倾向支持老沈的看法。

也许,真理从来都是在少数人手里。如果听了海平的意见,公司发展的难度也许会大些,但就不会有后来给四通人带来无穷烦恼的产权问题。

但是,歷史没有如果。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33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二章 紧锣密鼓(08)贾春旺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20 日

那个年代,中国没有公司法。私人办企业,几乎是天方夜谭。办公司从哪里着手?这是个问题。当时,无非是两种模式:一是从天上掉下来;二是从地里长出来。去找一个有名气的大单位挂靠,这是从天上掉下来。老沈比较倾向这种模式。

印甫盛主张从地里长出来,建议找一块地盘,从头开始,靠自己干起来。我贊成老印,觉得这样踏实。

其实,在这次东总布聚会之前的三天,1984年3月9日,我就和老印找过当时在海淀区当区委书记的校友贾春旺。


那时候的贾春旺,还没有后来当大官的富态,细细的瘦条个儿,一脸的旧社会,为人非常低调。刘菊芬一个电话,就把他召来了。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赶到魏公村老印家里,和我们促膝而谈。首先,他对我们办公司的想法表示支持。但那时候办事情,什么都强调组织对组织,这样才名正言顺。例如当时的科海公司,是科学院和海淀区联合办的,所以叫科海。后来倪振伟的海华,是海淀区和清华联合办的,所以叫海华。而我们只是几个个人,如何和组织挂上钩,颇费思量。他恳切地说,这事他要再想想办法。
那时候的贾春旺,还没有后来当大官的富态,细细的瘦条个儿,一脸的旧社会,为人非常低调。

1984年3月14日,五天以后,贾春旺想到办法了。他专程骑自行车横跨大半个北京城,到东总布来找我面商方案。虽然贾春旺和我是初识,但他和李玉的姐姐楼叙真、姐夫陈清泰,可是多年的铁桿老朋友。贾和陈曾同时在校团委工作,两人同住一个宿舍。

贾的方案是他出面找四季青乡或东昇乡,让我们和乡里合作。我一听就理解了他的苦心。实际上是他以自己作为区领导的名义担保了我们这些个人,让我们和区管辖的乡来合作,避开了我们不是一级组织的难题。

我立即表示贊成。我把贾的建议转告印甫盛和沈国钧,他们也没有异议。

又过了五天,1984年3月19日,贾春旺电话通知我们,明天晚上七点,和四季青乡方面会谈。

这件事从启动到尘埃落定,总共十天时间。在那个年代,绝对的高效率。贾春旺的朴实、勤政、诚恳和聪明,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他在仕途上芝麻开花节节高,离不开他始终如一的低调。

那时候,他拼命地工作。记得有一次他感慨地对我说:「现在我最想做的,是找一个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坐下来,喝一杯酸奶。」

若干年后,有人画了一幅关系图,编派他是贾庭三的儿子,编派我是万里的儿子,都纯属无稽之谈。就说「春旺」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北京郊区农村的孩子。大家还记得文革年代,北京大兴县大白楼出了个「小车不倒只管推」的王国福吧?我们的春旺同学就出生在那旮瘩附近。

贾同学也是从一辆破自行车开始,「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最高检察长,不容易啊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35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二章 紧锣密鼓(09)四季青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22 日

四季青乡,天子脚下、京西明珠。辖区包括香山、玉泉山、颐和园、八大处等中国顶级的风水宝地。1984年3月20日晚上7点,由贾春旺做媒,我们和四季青乡的合作对像初次见面,地点在海淀区委228会议室。

四季青方面领军的是乡长李文元,他们的阵容相当整齐:有工业公司的刘子明、农工商公司的任树德、乡秘书张彦忠,还有一位四季青印刷电路板厂的厂长李文俊,他是乡长李文元的弟弟。
四季青方面指派刘子明和我们谈。

相比之下,我们这方面相对单薄些:只有印甫盛、沈国钧、我和我父亲万老。不记得那天为什么刘海平没来。我父亲是退休的会计师,那天是请他去做我们的财务顾问。


贾春旺给双方作了简单的介绍,然后是李乡长介绍了四季青的情况。外宾来中国参观农村,四季青乡是一个窗口。经常接待外宾的李乡长,气度不凡,口才十分了得,既自然流畅、又生动朴实。说起自己的乡办企业,歷歷如数家珍,还热情地邀请我们安排时间到乡里去实地参观。

这次会面,定下了合作的大框架:四季青方面负责提供房、地和资金,我们负责技术和管理。贾春旺说:你们具体谈好以后,请李乡长写个报告上来,区里来批。

第二天晚上,立刻在吴本寻家聚会,向海平等人传达了我们和四季青乡会谈的情况。记得那个晚上,海平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他手下的两员大将:龚克和王燕成。龚克是你见一面就会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短髮、带一付眼镜、利索干练。王燕成则显得老成,老成得过了点,显得有些木讷。

那个週末,老印、老沈、刘菊芬、吴本寻、王晓霞、刘海平、龚克、王燕成和我,一大群人,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来到四季青。事先,老沈特别强调要准时,结果,我们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三分钟。站在门口接待我们的刘子明,看了一下手錶,赞了一句:「你们这些人,确实不一样!」后来我们一起聊天时,他说:第一次见你们如此守时,我就对你们有了信心。

我们换乘了他们准备的面包车,参观了四季青的服装厂、元件厂、包装厂、玻璃钢厂、涂料厂、锅炉厂。李乡长亲自给我们介绍情况,中午在乡政府招待了我们一顿丰盛的午餐。老印还有点抹不开。其实,他们只是例行公事:按照接待外宾规格接待了一次内宾,不,接待了一次未来的合作者。

因为其他人白天都要上班,只有我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我把「脱产学外语」换成了「脱产办公司」。白天我泡在四季青,晚上则去老印家。许多具体合作的细节,四季青方面指派刘子明和我们谈。所以,我白天和老刘讨论,晚上再回来商量。公司的名称、结构、章程,都慢慢地明晰起来了。

老刘相当精明强干,从他那里,我学到了许多东西。那时候,我还到处拜师学艺,从IBM,到海归的MBA;从中关村第一人陈春先,到一条街上的科海、京海,我都请教过他们。那时候我还年轻,学习能力超强。努力想让自己做到:干什么,学什么;学什么,像什么。在下文里,我会讲到学习过程中的点点滴滴。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36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二章 紧锣密鼓(10)陈春先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25 日

大家都公认:陈春先是中关村科技人员办企业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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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公认:陈春先是中关村科技人员办企业的第一人。硕大的头颅,蓬乱的稀髪,矮胖的身躯,斜揹着书包,捲起的裤脚管一边高、一边低,浓重的四川乡音,这就是陈春先。

在中关村的大院里,偶遇一对夫妇,女的在替丈夫整理脖领,一边整理一边抱怨:「看你,都快成陈春先了。」

不修边幅的陈春先,却有大聪明,他五十年代留苏,是莫斯科大学核物理专业的高材生。1974年,他的课题组研制出我国首台可控核聚变实验装置:託卡马克六号。1978年是他人生最辉煌的一年。他和陈景润、何祚庥、郝柏林四人,被中科院破格提拔为正研究员。託卡马克六号荣获当年科学大会的一等奖。后来他两次访美,参观了波士顿128号公路和硅谷,感受到新技术的扩散在经济发展中的活力和意义,对科技人员办企业有了全新的概念。


1980年,有两件事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一是他和学部委员(相当于现在的院士)的增补擦肩而过;二是他在合肥筹建的託卡马克八号被叫停。

同年年底,陈春先创办「先进技术发展服务部」,开中关村科技人员办企业的先河。

我和李玉跟他们一家都很熟。他夫人毕慰萱,是我中科院计算中心的同事。他们的孩子科科和小猫,跟我的儿子万方差不多大,小时候常玩在一起。毕慰萱的妹妹毕克茜,当时在美国佛罗里达大学学习,正在帮我联繫在美国的学校和导师。毕家姐妹的母亲黄绍湘,和李玉的父亲李昌是清华同学,社科院研究美国史的专家。我着手办企业的时候,首先就想到,要向陈春先请教。

约了时间,我去登门拜访。他们原来住物理所的简易宿舍,雅号「鸡窝」,家里乱,情有可原。现在搬进新楼了,还是同样的乱,像是把「鸡窝」又搬了过来。他们都知道我即将要去美国进修,以为我要请教这方面的事情。我也没有说自己在客串办公司,只是关心地问了他的近况,然后,提了一个问题:

「你办了这么多年的公司,感到最困难的是什么?」
万润南文集:商海云帆——四通故事,天语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回答:「最困难的是原来的约束条件没有了,而新的约束条件又没有建立起来。所以很难凝聚人才」。他还说:物资刺激能有一些效果,但也有相当的负面作用。

前些天我刚请教过一位美国回来的朋友,更准确地说,是李玉姐姐楼叙真的朋友——檀中维,曾在UCLA攻读MBA,那时候他刚学成回国。听说我在筹办公司,他和大姐专程来东总布,帮我出主意。他提出了十条忠告,其中最重要的,是三条:

一、要有一个宗旨,否则便会是一群乌合之众;

二、慎选你的Partner(合伙人);

三、要利用经济槓槓,但要注意「钱」这个东西有两面性,不要让它腐蚀了你的事业。

陈春先的经验之谈,和老檀的说法几乎不谋而合。我陷入了沉思:如何确立公司的宗旨?如何建立新的约束条件?如何善用经济槓桿?如何使公司有凝聚力?

我想到了IBM的企业文化。一个月前,我刚参加了一次大型讲座。这次讲座对我后来办四通影响至深。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39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二章 紧锣密鼓(11)刘英武
万润南文 /万润南
2020 年 11 月 27 日


刘英武,被认为是迄今为止在IBM美国本土任职最高的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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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英武,被认为是迄今为止在IBM美国本土任职最高的华人。他1969年进入IBM沃尔森研究中心,后来受命掌管IBM多个IT系统的整合。上世纪80年代,在办公系统领域,刘英武领导的IT部门,和王安电脑形成了尖峰对决。当时有一种说法:「全球IT办公系统掌握在两个中国人手里」。

我曾有机会一睹刘英武的风采,当面聆听他的演讲。

1984年2月22日到24日,刘英武带领一大批IBM各部门的精英,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华裔,来到中国,在北京举办了三天讲座:「中国高级行政领导人员计算机应用研讨会」。讲座的对像是国务院三十三个部的部长、北京和上海两市的市长,同时邀请了薄一波、李昌等五位特邀代表。岳父大人需要一名技术助理,于是我就去充数。


这是我参加过的最豪华的研讨会。与会人员住在钓鱼台国宾馆,讲课在人民大会堂,演习和讨论在机电部计算中心,几乎是人手一台IBM-5550。他们从全世界往那里调集了价值三百万美元的IBM设备。
万润南文集:商海云帆——四通故事,天语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研讨会上,他们系统介绍了IBM在各个领域的产品和高新技术,这部分基本上是科普加广告。让我耳目一新的,是刘英武介绍IBM的组织、管理和公司文化。

刘英武说:在他担任IBM最高管理委员会秘书长期间,深刻体会到IBM对人才的重视。最高管理委员会所召开的会议,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谈人或和人相关的事。「人是最重要的」,这是IBM最重要的管理理念。

他还讲了IBM决策进入PC领域时的一个花絮:做不做PC?第一批做多少台?大家争论不休。这时候,总裁小沃尔森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便宣布:IBM进入PC领域,第一批造20万台。面对大家的疑问,他说:「我们全球有40万员工,如果一台也卖不出去,每两个员工发一台,所以是20万台。」

如果你要作什么重大决策,却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去上厕所。放空以后,定然会找到答案。不信?你可以找机会试试。据说林彪在作重大决定时,先是蒙头大睡,一觉醒来,便决心已定。我想这差不多是同样的道理。

刘英武推荐了一本介绍IBM公司文化的小书,为这次研讨会专门译成了中文,与会者人手一册。作者是IBM的老总裁托马斯•沃尔森。这本小书,后来成为我创办四通的《葵花宝典》。老沃尔森规定的三条「行为准则」,我至今都铭记在心:

一、尊重个人。

二、向顾客提供尽善尽美的服务。

三、追求卓越的工作表现。

1980年的日本之行,让我见识了现代企业的硬件;1984年2月IBM的研讨会,让我学习了现代企业的软件。1984年,当我开始筹办公司的时候,特别是听了陈春先和老檀的经验之谈,我已经意识到,构建和倡导一种全新的企业文化,对一个公司的生存和发展至关重要。

平时,我和老印、老沈聊天的时候,少不了谈到这些感悟的点点滴滴。也许,正是这点点滴滴,才让他们对我有信心。我当时的想法是,虽说是「客串」,也要串得有模有样;虽说是「玩票」,也要玩出点心跳。这样,才对得起朋友的信任。
smilhaNew at 11/27/2020 21:41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二章 緊鑼密鼓(12)辦執照
by 萬潤南

緊鑼密鼓,我為籌辦公司忙碌起來了。名不正則言不順,首先是公司名稱。那時候公司取名字,一般是合作的兩個單位一邊取一個字,例如科海,例如海華。

老印說,我們和四季青合作,要有一個「四」字。這個提議大家同意。但「四」什麼呢?我說:叫「四通」吧!我解釋說:「四通」的諧音在英文裡是「STONE」。STONE可以是普通的石頭,也可以是寶石。小平同志不是要「摸著石頭過河」嗎?我們就是讓他可以摸到的石頭。科技人員辦公司,要投石問路。我們就是那塊問路石。不成功,我們是鋪路石、奠基石;成功了,我們就是里程碑。里程碑是MILESTONE,也是STONE。大家都說好。

至於有人說四通是「上通官、下通匪;外通洋、內通土」,則是後來的歪批和調侃了。

再就是資金。四季青說他們可以提供十萬元人民幣,是投資還是借款,並沒有說清楚。幾個月後,看到我們賺到錢了,四季青就把這筆錢收回去了。從這樣的結果推論,這是借款。當時我們商量了一下,沒敢借十萬元,說先拿兩萬元吧。哈哈,我們也就是兩萬元的膽。我們的想法是,如果兩萬元幹不起來,十萬元也是白搭。如果幹起來了,十萬元就沒有必要。反正,我們當時心理上可承受的風險,也就是兩萬元。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這件事,我們再次讓四季青刮目相看。他們第一次見到多給錢還不要的。我想,我們向對方傳達了一個明確的信號:我們是認真的、謹慎的、負責任的。起碼,不會亂來。

然後是人事安排。當時,真正豁出來上陣幹的,是劉海平和沈國鈞,其他誰也沒打算放棄自己的公職完全投入,包括我自己。海平是始作俑者,老沈是逼上梁山。但他們誰領頭都會擺不平。結果,老印提議我當總經理,劉和沈並列副總經理。老印對我非常信任,認為我當就等於他當。老印推我當,海平不會有異議;至於老沈,則是求之不得。所以,當時我出任總經理,也算是「眾望所歸」。四季青是出資方,請李文元當董事長,也是應有之義。我方則由劉菊芬當副董事長。會計請我父親萬老當,出納由四季青派,劉子明推薦了李建莉,一個相當穩重、敬業的女青年。

1984年3月26日,這是個星期天。我在家裡忙了一整天,整理和四季青的談判紀要,起草公司的章程,填寫申報營業執照的申請書。當時既沒有四通打字機,也沒有復印機,要一筆一畫,用印蘭紙,一式複寫三份。從1984年3月7日在老印家第一次議論辦公司,到3月27日星期一遞出辦公司的申請,整整二十天,在那個年代,難得的高效率。

但當時的政府部門,絕對的低效率。申請遞出以後,一直沒有對口的部門接手。好比一個孩子要出生,到底算農村戶口還是城市戶口,兩邊爭論不休。就這樣拖了一個月,還沒有定論。

後來凡是同政府部門打交道,都會遇到同樣的問題:搞不清我們這樣的怪胎該由誰來管,不對口,就沒人肯負責任。

催問四季青,四季青也說不清楚。他們於是讓我去直接面對。我上門去找海淀區的工商、稅務、銀行、交警、環保、衛生……,反正是過五關斬六將,最後又安排了三堂會審,才歸口到社隊企業科,算是受理了我們的申請。

又等了半個月,1984年5月12日,我拿到了營業執照。營業執照上的正式名稱是「北京四通新興產業開發公司」。

當我把營業執照拿給大家看時,老印說:「嚯,還真辦下來了。」
萬潤南 | 2020 年 11 月 28 日 at 20:15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2848
smilhaNew at 11/28/2020 17:51 快速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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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通故事】:第二章 緊鑼密鼓(13)成立會
by 萬潤南

1984年5月16日晚上七點,在四季青鄉政府貴賓室,召開了四通的成立大會。

為什麼是5月16日?這一天恰好是我兒子萬方的生日。選這一天,潛意識裡我把四通當成自己的另一個孩子。另外,老印家原來在北方交大的宿舍是5號樓16號房間。那時候,我常去「516」老印家串門,選這一天,也隱喻我們交情的源遠流長。當然,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個特殊的日子,老毛發動文革的5.16通知,文革中清查的5.16分子,都同這個日子有關。為了方便記憶,我們就不避忌諱,選了這一天。後來有高人評說:這個日子選得不好。「516」的諧音是「吾要溜」,而且是「五年後要溜」,注定了創辦人要亡命天涯。哈哈,既然冥冥中已有定數,那就一切都處之泰然,不必怨天尤人了。

到會的一共是二十七人。貴賓有兩位:賈春旺,海淀區區委書記;李潤齋,國家科委信息所所長。當時劉菊芬在國家科委工作,老李是菊芬請來的客人。

四季青鄉出席的,是李文元、劉子明、任樹德、張彥忠、李文俊五位老面孔。

我們這邊出席的,有老印、老沈、海平、龔克,我、我父親萬達邦、李玉,另外還有幾個新面孔:石政民、石的夫人王笑言、李雪坎和李龍坎兄弟。石政民是菊芬介紹來的,當時在氣象局工作,只記得他後來的一大貢獻是把段永基引薦給四通。李雪坎是我在科學院計算中心的同事,李龍坎是哥哥,在科學院109廠上班,是1976年悼周運動中的天安門英雄,他們的妹妹叫李雪林,是李玉在工廠時候的同事,父親在國防科工委,母親在四機部管電子器件,他們一家都和我們很熟。後來四通之所以能挖到第一桶金,最初就是雪坎提供的信息。當然,這是後話了。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會上,首先有領導和貴賓講話,然後討論公司的章程,宣布了幹部的任命。李鄉長透露,已經決定為我們蓋一座小樓,還拿出設計圖紙讓大家傳閱。會場上一片喜氣洋洋、歡聲笑語。

當時與會的,還有一位《中國日報》的攝影記者,叫康曉敏,是李玉的中學同學。她們多年沒有聯繫了,就在成立大會前一天,在燕京飯店門口偶然遇到了。李玉熱情邀請她第二天來助陣。那天晚上,消耗了她不少膠卷,留下了許多珍貴的歷史鏡頭。

那天下午五點,我們就從東總布出發了。臨出門時,見到岳母馮蘭瑞。李玉要母親支持我們辦公司,希望她給我們當顧問。沒想到老太太一口答應,還說可以把于光遠拉進來,隨即撥通了于光遠的電話。我接過話筒。請他給我們當名譽董事長。他非常痛快地答應了。

這實在讓我有點意外,因為岳父母一直希望我專心搞技術,不贊成我心有旁騖。我以前說過一件往事:還在我跟陳三智學藝的時候,羅徵啟老師曾經把我推薦給清華的老校長蔣南翔。那是八十年代初,蔣校長復出後到國家科委工作。老羅本來是清華的第一筆桿,他介紹我時竟說我的文章寫得比他還好。蔣校長聽了眼睛一亮,幾乎當場就封官許願。但那時候岳父母堅決反對,理由是秘書這樣的工作是搞不了技術的人才去做的,希望我專心搞業務。

如果我那時候去當了蔣校長的秘書,就可能會是當今政壇上秘書幫的一員。但按我的個性,估計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岳母如此支持我們辦企業,可能同她對經濟改革的許多看法有關。她和于光遠都一直在研究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市場經濟,深感國企的沒有活力,希望看到新生的民營經濟的崛起。

在那個年代,難得他們有如此的遠見卓識。
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1 日 at 22:48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2964
smilhaNew at 12/01/2020 16:50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三章初試啼聲(14)學習機
by 萬潤南

四季青答應蓋的小樓還在圖紙上,我們先在線路板廠安家。線路板廠的正式名稱是「四季青無線電元件廠」,地點在海淀板井村,李鄉長的弟弟李文俊是這個廠的廠長。文俊很友好,把工廠的傳達室騰出來讓我們辦公。

所以,要問四通是從哪裡起家的?準確的答案是:海淀板井村四季青無線電元件廠的傳達室。

在公司籌辦期間,劉海平就給我們介紹了一位朋友,中國科協青少年部的張曉衛。她想引進Laser-310,一種功能簡單的學習機,供青少年模擬學習用。科協的青少年部,搞這方面的推廣,聽起來順理成章。

公司一成立,我們立即著手這個項目。根據張曉衛提供的線索,這種機器的經銷商是香港的港星公司。同港星公司聯繫上以後,他們答應提供兩台樣機。公司成立後的第三天,1984年5月19日,我南下深圳,去取這兩台樣機。當時羅徵啟老師創辦的深圳大學已經是規模恢弘,生氣勃勃。一到深圳,我自然是先去拜老羅這個山頭。

聽說我在辦公司,老羅非常支持。立即把深大電腦中心的陳仲璀叫來,把樣機報關的事交給他去辦。小陳很利索,不到一周,事情辦妥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深圳速度。但是,兩台樣機,陳仲璀扣下了一台。我想,人家幫了忙,留一台也應該。1984年5月26日,我帶著一台Laser-310回到了北京。

回京後,立即找張曉衛。讓我意外的是,科協青少年部是個窮衙門。張曉衛只是希望我們來推廣這種學習機,他們本身並沒有購買能力。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這件事,給了我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所謂市場,是有購買能力的需求。購買能力和需求,是條件的「與」,而不是條件的「或」。沒有購買能力的需求,或者沒有需求的購買能力,都不可能形成市場。

學習機,對張曉衛來說,她有需求,但沒有購買能力。對其它有購買能力的單位來說,他們沒有這種需求。確實,在當時,這類學習機對國內市場來說,太早了一點。大人都沒學會呢,哪裡會顧及小孩子?

在北京巡視一周,沒有拿到任何訂單。1984年6月11日,我帶著王燕成,直奔二汽。陳清泰在那里當廠長,樓敘真在那里當計算中心主任。又是學長、又是親戚,指望他們能幫上點忙。但產品的市場定位不對,天王老子也幫不上忙,所以,依然是空手而返。

1984年6月16日,我從二汽回到北京。一個月了,公司還沒有一分錢收入,但我們還是給每人發了35元的津貼。

那時候,大家提議的項目五花八門,什麼平板喇叭、彩色洗印……鑑於學習機的教訓,我都冷靜地一一否決。

學習機,成為我學習市場學的第一堂課。我不僅理解了構成市場的兩要素,而且明白了:重要的決策不是去做什麼,而是不做什麼。

曾經有人問米開朗基羅:「為什麼你的雕塑這麼美麗」?他回答道:「我只是把石頭多餘的部分去掉而已。」

正確的決策也很簡單:把不該做的事情去掉,剩下來的,就是你的目標。
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3 日 at 19:19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125
smilhaNew at 12/03/2020 08:55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三章初試啼聲(15)打印機
by 萬潤南

我們很快發現了新的市場目標。一個產品能否在市場上成功,關鍵是看它的性能價格比。英特爾每推出新一代芯片,差不多都是速度快一倍,價格卻不變。性能價格比提高了一倍,使得其他競爭者難以望其項背。

我們找到了這樣的產品:為個人電腦配套的輸出設備,打印機。

當時人們使用的,大部分是愛普生(EPSON)的九針打印機,市場價格大約在3,000元人民幣左右。九針打印機打英文、數字沒有問題,打漢字只能打單線體,非常難看。要打印漂亮的漢字,能輸出宋體、仿宋體、楷體、黑體等四種基本字體,起碼要二十四針。當時市場上只有東芝(TOSHIBA)的3070是二十四針打印機,但非常笨重,價格相當昂貴,進口價是1,500美元,市場售價大約要15,000元人民幣。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如果誰能把二十四針打印機的價格降低一半,同時提供更好的打印質量,那麼他一定能在市場上成功。這個目標,四通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好。我們因此挖到了豐厚的第一桶金。

下面披露的細節,關係到四通的核心商業機密。

最初的消息,是李雪坎提供的。他在北京市計算技術研究所有一位朋友,也叫小崔,說他們正在試用一種新型的二十四針打印機,是日本兄弟公司(BROTHER)的產品。價格相對便宜,但只能輸出日文漢字,打中文漢字卻是一團亂碼,他們正在技術攻關,已經半年了,還沒有結果。

我們聞風而動,馬上聯繫去實地觀摩。那時候,人們對商業間諜普遍缺乏警惕。

在小崔的帶領下,雪坎、老沈、任樹德和我一行四人,悄悄地到了北京市計算技術研究所,第一次看到了兄弟公司的新一代產品,型號是M-2024。一改東芝3070的笨重,非常精巧。特別是固定打印頭的兩根金屬滑桿,M-2024把其中的一根換成了齒輪板,不僅節省了材料,而且大大提高了打印精度。

我立即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機會來了!因為我知道,打中文漢字一團亂碼的原因在打印機的驅動程序,而改驅動程序對我們來說,好比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

這次考察,還摸到了這台打印機的來歷:經銷商是日本三井物產,他們的駐京辦事處在北京飯店。北京市計算技術研究所的這台樣機,就是他們提供的。我們轉身就直奔北京飯店。

對闖上門來的不速之客,三井物產的一位中國僱員,用眼角打量了我們半天。對我們表述的有關M-2024打印機的問題置若罔聞。大喘了一口氣,開口問了一個很傷我們自尊心的問題:「你們有營業執照嗎?」

我還真帶了營業執照的複印件,複印質量不高,黑乎乎的。我從包裡抽出來,遞給他。他嘴角表示不屑的皺紋鬆弛了,開始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們。

這位三井的中國僱員,叫郗建民。若干年後,他也投奔了四通。

這場好戲剛開鑼,就有一位重要人物加盟四通。這是一位商界奇才,四通後來在市場上能夠獨領風騷,他居功至偉。他的名字叫王安時。
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5 日 at 01:31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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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lhaNew at 12/04/2020 19:37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三章初試啼聲(16)王安時
by 萬潤南

葛大爺說:熱鬧的馬路不長草,聰明的腦瓜不長毛。看到老王的近照,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這兩句話。 王安時,絕頂聰明,比我年長十歲,畢業自上海交大,一直在中科院自動化所負責科研器材的供應工作。老王對市場的需求,感覺十分敏銳,天生的生意人。八十年代初,他的幾個主意就救活了廣東一家瀕臨倒閉的半導體廠。這個廠​​的許廠長因此被提拔為廣東省電子局長。許局長一直在拉老王南下。因為要離開北京,老王在猶豫。那時候,一位在中科院自動化所同事過的老朋友宋克荒——中共元老宋任窮之子,也是我們清華的校友——推薦老王去陳雲的兒子陳元在西城區辦的華遠公司擔任貿易部經理。老王的一個女兒已經在那裡上班。 在他即將走馬上任的前兩天,我們搶先延攬到了這位商界奇才。 1984年6月20日,老沈和我在科學院物資局辦事,遇到一位熟人,人稱「蔣先生」的杭州美女蔣敏美。當時蔣先生在中科院的發育生物所,和崔銘山一起經營勞動服務公司。因為科學院信息管理系統這個項目,蔣敏美曾被借調到院部物資局做數據標準化工作,因此和我們相熟。聽說我們在辦公司,蔣先生立即舉薦王安時。她的語速很快,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老王的神機妙算。蔣敏美的熱忱催化了我們求才的渴望,決定當晚就去登門拜訪。 王安時家住在北京西城區的一個四合院裡,自己的產業,獨門獨戶,相當安逸。因為天熱,我們就搬了幾把椅子,在院子裡坐下來聊上了。 說起科研體制的弊病,都是科學院同人,聊起來有很多共識:國家勞民傷財,科技人員辛苦努力,搞出來的是樣品、禮品、展品,就是不能成為商品。寫了論文、提了職稱,就都進了倉庫成了廢品。缺少市場這個環節,現有的體制很難有出路。我說,辦四通,就是想走出一條把科研成果市場化的新路。對此,老王深表贊同。 在介紹我們近期打算的時候,我提到兄弟公司(BROTHER)的新一代二十四針打印機M-2024,介紹了它的精巧結構和絕好的性能價格比。這時候,老王就像一頭聞到了獵物氣息的美洲豹,豎起耳朵、腦門發亮、眼睛放光,準備撲上去了。他對商機的把握,絕對精準;對人生道路的選擇,也絕對果斷。他當即表示願意加盟四通;我也當場就封官許願,請他當主管貿易的副總。 這時候,一直在旁聽的王夫人,衝了出來,大嗓門向老王嗆聲:「你已經有負于廣東,難道現在又要失信於華遠?!」 女兒則在一邊嬌聲提醒:「爸……爸……」 老王大聲回應:「我又沒和他們簽賣身契!」 因為王安時加盟四通,蔣敏美也一起入夥。留下來的勞動服務公司,本來我們想用承包的辦法給科學院發育生物所固定上繳利潤。但所裡不領這個情,決定把全班人馬掃地出門。四通便成建制把他們接管過來。記得他們當中有馮和敏,一個做事認真的胖丫頭,後來一直在四通的財務;還有一個小男孩孟海濱,在四通的門市。人小,卻長在輩上,比那些自稱「老賊」的還老資格。 勞動服務公司的經理崔銘山,當時正在外地出差。回到北京,發現大本營已經易幟,老窩被人端了。儘管蔣先生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是有些不高興。他徑直找到了我,在板井村線路板廠的傳達室,一開口,是要求「把公司的章程拿出來讓我看看!」 他讀了章程,看到了新意;和我聊了幾句,感到了誠意。說了一句:「嗯,還行!」 從此,四通得了一員超級戰將。在後來的商戰中,崔銘山立下了赫赫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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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8 日 at 04:12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262
smilhaNew at 12/07/2020 17:30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三章 初試啼聲(17)高境界
by 萬潤南

王安時、蔣敏美、崔銘山這樣帶著一支隊伍來加盟四通,成為後來四通迅速擴張的一個重要模式。這種模式,我們稱之為「帶槍投靠」,或者是帶著項目來,或者是帶著隊伍來。這樣形成的隊伍,一個個都是驕兵悍將。要成為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必須有統一意志。孫子兵法說:「上下同欲者勝」,這個「欲」,就是統一意志,就是企業文化。 1984年6月24日,這是個星期天,公司舉行了第一次全體員工的聚餐會,地點在四季青鄉板井村線路板廠的傳達室。我第一次向大家宣示,我們的目標,是要把四通辦成中國的IBM。在公司規模上,當前我們和IBM相距十萬八千里,但在精神上,我們現在就要提倡IBM那樣的高境界。其具體內涵,就是IBM的三條「行為準則」: 一、必須尊重個人。 二、必須向顧客提供盡善盡美的服務。 三、必須追求卓越的工作表現。 我說,尊重個人,就是尊重人才。凡有來者,我們都要待之以​​禮、委之以任、施之以惠。關於施之以惠,我說:金錢有誘惑力,但只有事業才有凝聚力。大家走到一起來,是為了一個共同的事業,也是為了每個人的自我實現,所以四通也是你自己的事業。我把大家看得很高,把自己看得很低。我是在為大家開路、架橋、搭台、鋪墊子。你有多大的本事,我給你搭多大的舞台;你能翻多高的跟斗,我給你鋪多大的墊子。那時候,沒有人懷疑我說這些話的誠意。因為大家都知道,九月份我就要離開公司,去美國深造了。 若干年後,當有人強調員工要有「打工意識」的時候,我感嘆,四通文化死了。沒有了靈魂,四通就只剩下一個軀殼。 向顧客提供盡善盡美的服務,我向大家傳播了這樣一些現在看來是常識的理念:顧客是上帝,顧客是我們的衣食父母,顧客永遠是對的。我們必須為他們服務,而且要盡善盡美。 關於卓越的解釋,我作了引申和發揮:我們追求卓越,不追求完美。不要對人求全責備,只要求你在所承擔的事情上做到更好。我還說,用人要學曹操,三教九流、雞鳴狗盜、不忠不孝,不拘一格。英雄不問出處,唯才是用。我的這種人才觀,後來頗受爭議。到四通來的,一個個都是能人,但不見得都是完人。有白道,也有黑道。所以有人說,四通文化是斑馬文化。 我講話之後,每個人都有機會提問,或者表達自己的看法;對於提出的每一個問題,我都是當場作答。這種「對話會」的形式,後來成為公司的一種制度,每個月要舉行一次。這在公司發展的不同階段,起到了凝聚人心的作用。 新員工進入公司,都要先上一堂公司文化課,後來發展成為到「四通管理學院」培訓。四通上下有一種很特別的稱呼,員工稱我們為「老師」——「萬老師」、「沈老師」、「王老師」……多半因為一個新人初到公司,首先是聽我們講課,自然地以「老師」相稱。我們也很樂意接受這樣的稱謂。 跟當時中關村的其他公司比,四通更多一些書卷氣。記得有一位新加入四通的員工,在培訓後的總結會上說:「我來四通之前,到中關村的許多其他公司考察過,有的還在裡面短暫歷練過,覺得四通跟他們不一樣。如果說那些公司是一首流行音樂,那麼四通公司就是一組交響樂;如果說那些公司像一本武俠小說,那麼四通公司就是一部古典名著。」 我愛聽這樣的話。哈哈,人嘛,都有弱點,我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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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8 日 at 17:37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271
smilhaNew at 12/09/2020 20:12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三章 初試啼聲(18)高效率
萬潤南文 /萬潤南
2020 年 12 月 12 日


兄弟公司(BROTHER)的M-2024打印機能否引進,關鍵在於它能否打印中文漢字。而能否打印中文漢字,關鍵又在於打印機的驅動程序。我前面說,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是小菜一碟,原因是老沈和我同時想到了一個人,科學院計算中心的崔鐵男。


崔鐵男是我跟陳三智學藝時候的同門師弟,哈爾濱靚仔,哈工大畢業,和李玉是同系校友。小伙子極有靈氣,學硬件出身,在陳三智指導下學軟件,其彙編編程的水準,比科班學軟件的還勝一籌。因為他對硬件熟悉,有時候想出來的點子,我和小童都望塵莫及。

在那段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我們天天在同一個房間裡編程。調試程序的時候,就像著了魔似的,一會兒興奮尖叫,一會兒唉聲嘆氣。多年以後,我在美國學做股市的當日交易(DayTrading),才有過同樣的體驗。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小崔調試程序的時候,有個習慣,一邊要聽鄧麗君的歌,我們也跟著聽。小鄧清純動聽的歌聲,讓我們編程時巧思泉湧。由此落下了一個毛病,如果不聽鄧麗君,大家就編不了程序。後來在巴黎,我曾有機會當面向鄧麗君陳述這一段往事。小鄧聽了,笑成了一朵花。

1984年6月24日,我們從三井那裡得到一台樣機。當天,老沈找到崔鐵男,給他們一個月的時間,解決M-2024的驅動程序。成功了,他們小組每人得200元人民幣開發費,四人一共800元。如果一個月搞不出來,這事就算作罷。

小伙子們不負眾望,他們軟硬兼施,八天就解決了問題。不僅是改驅動程序,而且在硬件的接線上動了點手腳。這樣的解決方案,只有軟硬件都通的小崔能想得出來。也難怪北京計算技術研究所歷時半年都沒有解決,因為他們只有軟的一手。

八天以後,1984年7月2日,我們立即找三井,開始貿易談判。我們的高效率,把三井震呆了。那邊半年無消息,這邊八天解決問題,對比太強烈了。給他們留下的這一深刻印象,給我們帶來了另一次重大機會,這也是後話了。

貿易談判由王安時主談。觀摩老王和日本人談生意,是一種享受。

當時可參考的二十四針打印機,是東芝(TOSHIBA)的3070,進口價是1,500美元。M-2024,三井的報價是1,000美元,聽起來好像不錯了。但老王大搖其頭:「你們這個價格,不行!」

日本人:「為什麼?」

老王:「打印機的關鍵部件是打印頭,二十四針的打印頭,成本不會超過120美元。」

日本人:「哈依。」

老王:「其它機械和電子部分,成本不超過80美元。」

日本人:「哈依。」

老王:「外殼和包裝部分,大約是50美元。」

日本人:「哈依。」

老王的腦子飛快:「120+80+50,你們的成本不會超過250美元。」

日本人:「哈依。」

老王:「給你們百分之百的利潤!」

日本人:「哈依。」

老王:「所以我們可以接受的價格只能是500美元。」

日本人:「哈依。」

這時候蔣敏美立即出擊:「好!那就500美元成交!」

日本人愣了一下:「哈依。」

價格談妥了,還有一系列難題等著我們:資金、外匯額度、批件、進口渠道……需要我們去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用了兩個星期的時間,過五關、斬六將,才把一切都搞定。

十四天以後,1984年7月16日,我們按500美元一台的價格,通過外貿公司給三井下了第一份訂單。如此的高效率,又把三井雷了一下。

這兩個星期裡的故事,精彩絕倫,我相信許多人會翹首以待。
smilhaNew at 12/11/2020 18:30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三章 初試啼聲(19)陳慶振
by 萬潤南

當時,四通還是剛誕生兩個月的嬰兒。賬上只剩下一萬多元人民幣,就想做幾百萬元的大生意,簡直是匪夷所思。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當年是如此膽大妄為、不知天高地厚。但當時,不覺得,所謂無知者無畏吧,只知道往前衝。 吉人自有天相,關鍵時刻,我們得到了一位「貴人」相助。各位千萬別想歪了,以為這位「貴人」是什麼大官,不,是我們從市場上找到了一位大客戶。 這位大客戶,我們的「貴人」,是科海公司的總經理陳慶振。 科海公司,全稱科海新技術開發公司,比我們早成立一年,是中科院與海淀區政府聯合創辦的科技企業。當我們還在板井村的一個傳達室裡立足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中關村有一個相當大的門市,開始銷售個人電腦系統。我經常到那裡去觀摩學習。 陳慶振比我年長六歲,南開畢業,原來是中科院物理所科技處的干部。四通成立前,沈國鈞曾在科海兼職。老沈告知陳慶振:四通的小萬要他過去。陳說:「咱科學院好找人,你就過去吧;不過以後有了什麼問題或是難事,科海的大門永遠對你們敞開,科海永遠是你們的退路。」在他眼裡,無論是四通,還是小萬,都是小兄弟。他也很有長兄風範,每次見到我,總是耐心地向我傳授一些商場上的ABC,我也獲益良多。 當時,一台個人電腦的價格大約是三至四萬元人民幣,配一台九針打印機,三千元人民幣。我試探著問:「如果我想配一台二十四針的打印機呢?」 陳慶振回答:「大約要九千元人民幣。」並且耐心地解釋,電子產品的市場價格,大約是進口美元價乘十,折合成人民幣。二十四針打印機,進口價一般要一千美元以上,市場價應該在一萬元人民幣左右。所以,他報價九千元人民幣,已經是很好的價格。他又說明,二十四針的打印機沒有現貨,還在進貨過程中。 我又試探著問:「如果我們按五千元人民幣一台的價格給你們供二十四針的打印機,你們會接受嗎?」 老陳聽了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金礦。因為當時賣個人電腦的利潤很薄,每台也就是賺幾千元。如果五千元進打印機,他們篤定賣九千元,資金利潤率相當可觀。 我開價五千元人民幣,是臨時想出來的。老陳剛教了我乘十的定價原則,立竿見影用上了。我經常這樣現學現賣,而且胸有成竹。但陳慶振當時不放心,他懷疑這個價格的真實性。正趕上公司要下班了,他熱情地邀請我:「走,到我家裡去接著談。」 我跟著老陳到了他家裡。他耐心地繼續給我講解做生意的基本常識:當時人民幣兌換美元的比價是2.8,加上關稅和其它成本,在最好的情況下,差不多也要乘五。所以,在他看來,五千元的定價,對我們來說是無利可圖。 出於一種本能,我口風極緊,閉口不談我們的進口渠道和價格。只是信心滿滿地向他表示:「我們做得到。」 老陳誠懇地說:「從哪裡進都是進,如果你們能做到,我就從你們那裡進。」 「但是,你們要付定金。」我怯怯地說。 「當然。」陳慶振很痛快。 第二天,科海就送來了訂貨合同,還有一部分定金。 有了科海的合同和定金,崔銘山找到海淀信用社的老祁,又貸到了一百萬,利息比國家銀行的牌價高百分之十,限期一個月。 腰包裡有了一百多萬,可以做點事情了。 不過,還不能高興得太早,更困難的還在後頭:外匯額度、進口批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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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15 日 at 03:21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373
smilhaNew at 12/14/2020 16:05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三章 初試啼聲(20)撞鐵門
by 萬潤南

科海的定金和海淀信用社的貸款,解決了人民幣資金問題。但是,還有外匯額度、進口批件……,在這兩道關卡面前,我們結結實實地踢到了鐵板,不,是撞到了鐵門。 在中國,外匯從來都是由國家嚴格管制,管制外匯的的機構叫國家外匯管理局。只有涉外單位和創匯單位才可以有外匯賬戶,四通這樣入不了正冊的農村戶口,連外匯的毛都摸不著。 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唯一可以打主意的,是一些創匯單位的留成外匯。如果某個單位通過產品出口或對外服務,掙到了外匯,其絕大部分要上繳。國家為了獎勵這些部門,留一個很小比例的外匯額度,可以由這些單位自主使用。這些單位往往不知道如何使用,因為留成的僅僅是額度,使用的時候,還要自己付出配套的人民幣。我們之間的合作,是取長補短、互通有無,既解決了我們的需求,又幫助他們把這些外匯額度用起來,這給他們帶來不小的收益。 沈國鈞在這方面立下了汗馬功勞。他憑自己多年在科學院計劃局工作的人脈關係,先後同建材部和中國國際旅行社建立了這樣的合作關係。1984年7月10日,老沈談妥了第一筆建材部的50萬美元的外匯額度。 這種合作方式的潛規則是,我們每使用1美元的外匯額度,除了要支付2.8元的配套人民幣,還要以合作分成的名義付給提供外匯額度的單位1元人民幣。我們使用建材部50萬美元的外匯額度,就要付給建材部50萬元人民幣的分成。這時候,我們使用外匯的實際成本是3.8元。 外匯這道關,總算可以繞過來了。但批件這道關,我們撞得灰頭土臉,還是不得其門而入。所謂批件,是指計算機外部設備的進口許可證。如果沒有許可證,那就是走私。因為我們的理念,我們不會也不屑做這樣的事。如果當時有一星半點犯規,那麼八個月後面臨公司嚴查時,將會遭遇滅頂之災。 跑批件的是李玉,當時來回在四機部和北京市經委之間穿梭。為了提高效率,四通第一次包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叫李建國。若干年後,建國也加入了四通,成為公司的首席司機。 四機部我們有關係,李雪坎的母親就在器材處。李玉去找她,但是不管用。因為我們不是部管單位,我們的主管部門是北京市,進口指標要從北京市拿。指標的分配歸市經委,於是李玉就去找市經委。 市經委的某官員,僚氣十足:「你們,什麼單位?」 李玉:「我們是北京四通公司。」 官員:「四通?什麼三通、四通,修水管子的?」 李玉:「我們是搞電腦技術開發的。」 官員:「什麼事?」 李玉:「我們要進口一批打印機,需要申請進口指標。」 官員:「指標歸四機部管。」 李玉:「四機部說北京市的指標由你們分配。」 官員:「我們的指標分配完了。你們有四機部的關係?讓他們給你們單下指標。」 於是,這球又踢回了四機部。 最後,還是王安時的聰明腦瓜想出了繞道走的辦法:借雞下蛋!北京某國營計算機廠,手裡拿著進口指標無所作為,很不景氣。老王帶我去那家工廠時,偌大的生產車間空空蕩蕩,生產線七零八落。大白天,上班時間,一堆工人聚在一起打撲克,還有幾個歪歪斜斜,趴著的,仰著的,在那裡打瞌睡。合作很好談,我們用他們的進口指標,1美元的生意給他們分成1元人民幣。這樣,外匯成本就成了4.8,加上其它費用,差不多就是5。陳慶振所言不虛。 我們為了做成生意,順便救活了這家國營工廠。廠領導把自己的子弟送來給王安時當助手,老王也悉心調教。這小伙子二十年後修成了正果,他就是蔡楓,現在是萬國數據的副總裁。 就這樣,我們用科海的定金和信用社的貸款,用建材部的留成外匯額度,用某國營廠的進口指標,做成了第一筆大生意。搞定這一切,為時兩週。 1984年7月16日,我們和三井簽第一份合同時,他們確實被震驚了。小郗說:「以往三井在中國做生意的經驗,客戶從第一次詢價,到下第一個訂單,平均週期是一年。而你們是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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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18 日 at 02:11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454
smilhaNew at 12/17/2020 20:40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三章 初試啼聲(21)高效益
萬潤南文 /萬潤南
2020 年 12 月 19 日


就這樣,四通掘到了第一桶金。像我們第一次領工資、第一次拿稿費、第一次……回想起來總是那麼激動人心。由於M-2024絕佳的性能價格比,很快在市場上成為熱銷產品,新訂單源源不斷。1984年,因此被稱為四通的2024年。到該年年底,四通創造了980萬元銷售額。


在《中關村科技園區志》的大事記裡,關於1984年,有這樣一條記載:「是年,中關村地區以‘兩通’、‘兩海’(四通公司、京海公司、信通公司、科海公司)為代表的各種高新技術開發公司迅速發展到40多家,當年營業額1,800多萬元,由一批科技企業搭成‘中關村電子一條街’的骨架基本形成。」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當年,四通的營業額是980萬元。四通初試啼聲,就一鳴驚人、後來居上。這種優勢,一直保持到1989年我離開四通。

憑什麼?有人說,四通有背景。四通成立的背景,我交代了:賈春旺,校友,海淀區區委書記,還不是後來的大官;掛名的于光遠,黨內有民主思想的前輩,經濟學家,給不了貸款,給不了外匯額度,更給不了進口批件,有的只是精神上的支持。

要說背景比四通「牛」的公司,當時多了去了。隨便舉一個例子,下面的一則消息也來自《中關村科技園區志》的大事記:

「1985年1月31日,‘中國新技術開發公司’在人民大會堂舉行成立慶典。國家有關方面領導人嚴濟慈、方毅、呂東、宋健、芮杏文及首都科技企業界約500人到會祝賀。該公司是中科院一些長期從事科研和管理的同志發起成立的,成員包括全國16個科研院所和工商企業。谷羽為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

這個谷羽,就是前文提到的胡喬木的夫人,沈國鈞原來在中科院計劃局的上司,後來是中科院新技術局局長。背景夠牛吧?我還可以補充一個大事記裡沒有提到的細節:我們是借款2萬元起家,他們的起步資金是2,000萬元。給他們提供資金的是建設銀行:投資1,000萬元,借款1,000萬元。

想知道一年以後的結果嗎?一年後,他們把2,000萬元折騰得歸了零,我們則從零發展到了2,000萬元。他們整個公司的全班人馬,連帶黃金地段的門市,全部由我們歸併,成為四通的一部分。田志強、彭建偉,就來自這個公司,後​​來在四通是頗有作為的兩員大將。

憑什麼?四通有比他們更牛的背景,這個背景就是市場;四通有比他們更牛的靠山,這個靠山就是顧客。細心的讀者會發現,我們的這些理念,來自IBM的一本小冊子,老沃爾森的三條「行為準則」。有了這樣的「高境界」,造就了我們的「高效率」,贏得了這樣的「高效益」。

門市,是貼近市場、服務顧客的窗口。1984年7月中,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門市。在黃莊和中關村路的西南角,和科海的門市並立的,是四季青賣蔬菜、水果的自選商場。鄉長李文元乾綱獨斷,把自選商場隔出一半來給我們做門市。一開始,找了幾個鐵皮櫃,並成一排,作為臨時隔斷。我們在這邊賣電子產品,從鐵皮櫃底下偶爾會滾過來一個西紅柿或蘋果什麼的,給大家帶來意外的驚喜。

後來,四季青把自選市場全部交給我們,四通的門市擴大了一倍。在崔銘山主持下,按照當時深圳的時髦,把門市裝修得美輪美奐。茶色的面牆和鋁合金門窗,豪華而不失典雅;營業廳內三面茶色玻璃鏡牆,在視覺上把大廳的空間擴展成無限;頂上滿天星斗的聚光燈,投射在大廳裡一片璀璨。在「四通公司」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上面,還掛了一條橫幅:「未來世界的窗口」。

呵呵,這不是我的主意,多半是小崔的點子。

當時有人質疑門市搞得太漂亮,在一片還十分土氣的環境裡,太扎眼。我力頂小崔:「粉嘛,就是要擦在臉上,難道要擦在屁股上?」
smilhaNew at 12/20/2020 18:46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四章 經營創新(22)當倒爺
萬潤南文 /萬潤南
2020 年 12 月 21 日


四通的門市開張了,幹什麼?搞「倒賣」,當「倒爺」!


四通的創新是多方面的。不僅是門市裝修,還有觀念創新、組織創新、技術創新、產品創新……還有一種創新,卻一直被人們認為是「倒買倒賣」,這就是經營模式的創新,或者說,服務方式的創新。

什麼是經營模式的創新?例如麥當勞、例如星巴克,一個漢堡、一杯咖啡,都不是他們的發明。他們發明的是一種全新的服務方式。這種新的服務方式,改變了這個地球上相當一部分人的生活方式。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在四通門市開張的時候,王安時專門準備了幾個百貨公司裡常見的玻璃櫃檯,把成系列的芯片、接插件、各種規格的電阻、電容、小型的數字化測試儀器儀表,擺放在裡面,讓需要它們的科研人員可以像採買日用百貨那樣來挑挑揀揀。

這是了不起的經營模式的創新。這種全新的服務方式,改變了相當一部分科研人員的工作方式。其意義十分深遠:節省了資源、縮短了科研工作的周期、提高了效率。

是王安時,也只有王安時,才想得出這樣的點子。

老王長期在中科院自動化所做器材供應工作,深感原來的器材供應體制的弊病。一個科研人員,研究工作中需要一種芯片、幾個電阻,要先打報告到器材處,器材處集中以後,上報到院物資局,然後去參加全國每年例行的訂貨會。統一採購後,分發下來,一拖就是幾個月。如果需要進口,還要申請外匯指標,委託外貿談判,報關進關,這樣折騰下來,差不多就是一年。科技進步日新月異,許多器件到手後卻已是時過境遷,黃花菜早就涼了,直接成了廢品。科研人員也因為得來不易,生怕短缺,往往需一報三;一個系列的器件,最後需要的可能只是其中一、兩個,為了保險,一申請就是整個系列,結果大部分成了廢品。資源的浪費驚人,據老王粗略估計,光是科學院,一年得有幾千萬進了垃圾桶。

巨大的浪費,隱含了巨大的商機。王安時首創把原來過程漫長、資源浪費的採購流程縮短為零。老王根據自己長期從事科技器材供應的經驗,獨具慧眼,知道大家需要什麼,懂得如何拾零補缺,提前把它們採購進來,直接面對廣大科研人員。

這種服務方式大受科研人員的歡迎。後來四通每到一個地方開分公司,就在那裡複製一套這樣的服務,好比麥當勞開了一個加盟店。而且,東施效顰的山寨店也遍地開花。這樣一來,徹底把科研單位的器材供應工作社會化和市場化了。其社會意義和經濟意義,怎麼估計都不為過。

但卻受到相當一部分人的指責:「四通是中關村一條街上最大的倒爺!」

聽聽科研人員是怎麼說的吧。

1988年1月,國家科委主任宋健到四通來參觀,我們的營業大廳里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像王府井百貨大樓一樣熱鬧。宋主任隨機抓住了一位顧客。下面是他們的對話。

宋:「你是哪個單位的?」

顧客:「某某研究所的。」

宋健:「來這裡做什麼?」

顧客:「買一些科研項目上需要的器件。」一邊隨手展示了一份長長的採購清單。

宋健(關心地):「都能買到嗎?」

顧客:「如果在四通買不到,其它地方就肯定買不到了。」

宋健:「呵,看來四通給你們提供了方便。」

顧客:「太方便啦!上午我們項目組剛確定方案,然後從財務申請了一張支票,中午來四通把這些東西買回去,下午我們就可以開幹了。」

宋健深深地點了點頭。

巨大的商機,也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收益。原來要丟進垃圾桶的數千萬元,悉數進了四通的腰包。我們的營業額當中,有三分之一到一半來源於這種「倒買倒賣」。四分之一世紀過去了,看看北京滿地開花的電子商城,回顧王安時這一了不起的服務方式創新,依然覺得意義非凡。
標籤: 万润南四通公司润南文苑
smilhaNew at 12/20/2020 18:50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四章 經營創新(23)王緝志
by 萬潤南

王緝志,四通的總工程師。其實,他確切的頭銜應該是首席科學家(ChiefScientist)。比我年長五歲,北大畢業。其父王力,北大教授,我國著名的語言學家。 許多對公司發展有重大貢獻的功臣,加盟四通的過程都充滿了喜劇性。例如王安時,是在他臨去華遠的前兩天,半道上截來的;例如王緝志,是老王和老沈偶然在馬路上巧遇的。 王安時和王緝志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們相識在科學院的五七幹校。那時候,他們在一起排練交響樂《沙家浜》。王緝志是樂隊指揮,王安時演指導員郭建光。王緝志不僅有出色的技術創新能力,而且有極高的音樂天賦。他是一位有專業水準的手風琴演奏家,據說,光憑聽電台的錄音,就能把交響樂《沙家浜》的總譜寫出來……。 1984年7月中旬的某一天,王緝志帶著夫人小姜逛街,在王府井新華書店的門口,巧遇多年不見的王安時。互相聊了幾句各自的近況。王緝志當時在冶金部自動化所,也想出來做一番事業,但屢屢碰壁。王安時和老沈就拉他到四通來入夥。 據說,王安時是這樣向他介紹四通的總經理:年輕、能幹、不胡來。呵呵,這很像老王的口氣。 老王隨即帶王緝志來和我見面,地點是在四季青自選市場的隔壁,剛用鐵皮櫃隔出來的門市部。老王這樣向我介紹王緝志:聰明! 出身書香門第的王緝志,一臉的斯文,鏡片後面的眼神透著聰慧,微笑的嘴角掛著善良。一見面,就知道是那種好性格、好相處的好人。 據介紹,王緝志一直在從事漢字終端的研究,正是我們最需要的技術人才。我說:「信任是可以傳遞的。我信任老王,老王信任你,所以我信任你,歡迎你來公司和大家一起創業。」 於是,王緝志回所裡申請調動。在一篇博文裡,他真實的記述了當時的心路歷程: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看來,按正常的人事調動手續是辦不通的了,這時很多好心人勸我不要輕易離開原單位,否則人事關係就沒有了,於是工齡就不能連續計算了,公費醫療就永遠沒有了……,這確實是需要我認真思考的問題,這實際上是個敢不敢丟掉鐵飯碗的問題。我也仔細想了一下,我思考的邏輯是:我相信我的能力屬於中上水平,吃飯總應該是沒問題的。萬一四通垮了怎麼辦?我想,首先可以仍然搞我的電腦和過程控制,萬一沒有這樣的機會,我還可以有兩個出路:一個是教鋼琴或者手風琴,即做家庭音樂教師,因為我的業餘愛好是彈鋼琴和拉手風琴,在文革中先後教過十幾個孩子;再不行的話,由於我曾經自己裝過收音機和電視機,我還可以利用我的無線電知識開個修理部,替人修理收音機電視機什麼的。我想:車到山前必有路,我相信我不會養不活我這個家。當然,我夫人也堅決支持我的選擇。」 「於是,我決定辭職,我在1984年11月給所裡寫了一份辭職報告,我在報告裡用詞溫和但態度堅定地表示:不管批准還是不批准,我辭職了。就這樣,我毅然離開了冶金部自動化所。過了不知多久,我聽所裡的人告訴我,所裡開過全所大會,宣布將七個人除名,其中就有我一個,其他被除名的人,還包括有出去開餐館的人。」 我還記得一個細節:因為是「除名」,所裡最終還扣著他的檔案不放。這時候,王緝志說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沒有檔案,難道我就不存在了嗎?」 當時他八十五歲的老父親王力教授,對王緝志的「革命行動」非常理解和支持。王老寫了一首七律,來鼓勵自己的兒子: 不負當年屬望殷,精研周髀做疇人。 霜蹄未憚征途遠,電腦欣看技術新。 豈但謀生足衣食,還應服務為人民。 願兒更奮垂天翼,勝似斑衣娛老親。 緝志兒存念王力時年八十有五 王緝志有個妹妹,叫王緝惠,是我的清華校友,還是我在清華文藝社團的團友。她也是拉手風琴的好手,後來也加盟了四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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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22 日 at 00:31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528
smilhaNew at 12/23/2020 18:33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四章 經營創新(24)腰斬的實業
by 萬潤南

中關村是「技、工、貿」還是「貿、工、技」?一直是大家爭論不休的問題。直到今天,還有人認為中關村一條街只剩下了「貿」。我不太同意這種看法。 首先,我們從事的「貿」,或者說「倒」,不是普通的「倒」,而是有相當技術含量的「倒」。就說M-2024,如果沒有八天突破性的技術開發,四通既沒有資金、也有外匯額度、更沒有進口批文,我們有什麼資格在市場上「倒」? 所以,「貿」也罷、「工」也罷,其前提都是要有自己的「技」。問題是先「貿」還是先「工」?公司初創,是貿易起步,還是實業起步?這是兩條路線的鬥爭。 四通內部也分成了兩派:王安時和沈國鈞是貿易派,印甫盛和劉海平是實業派。我暫時中立,決定給兩派以同樣的機會。 隨著M-2024的陸續到貨,貿易派戰果輝煌。實業派也緊鑼密鼓,準備上「爆炸噴塗」。把這個項目介紹給四通的,是段永基,當時他在三機部621所工作。所謂「爆炸噴塗」,是指用爆炸的方式在鑽頭上噴塗上一層超硬金屬,使原來的普通鑽頭變得堅硬耐磨。據說在石油鑽井方面有廣闊的市場,聽起來很有吸引力。 段永基和我同年,在清華比我低一班,化00的學生。石政民和段永基是中學同學。由石政民介紹,段永基開始與四通結緣。老段在文革中人稱「蒯秘」,絕非等閒之輩。可能是因為我們在文革中不是一派,初見我和老印時,他有些靦腆,不正眼瞧人,架著一副眼鏡,眼睛後面彷彿還有一雙眼睛。表現得沉穩、內斂,甚至是謙卑。當時,他熱情地向我們推薦這個項目,希望籍此帶槍投靠,作為入夥四通的「投名狀」。 可惜這個項目很快被腰斬了,操刀的是董事長李文元。那天,李鄉長把我叫到一邊,斬釘截鐵地說:「爆炸噴塗這個項目,是無底洞,立即停下來!」 當時,在這個項目上已經花了差不多十萬元,買了電機等設備。對此,李董事長果斷地說,這些設備送給他們,合作到此為止。如此「壯士斷臂」,給我的印象十分深刻。 董事長發話了,我們惟有執行。說實在的,當時我並不十分理解。後來隨著自己歷練的增加,才由衷地佩服李鄉長,薑還是老的辣。一種新技術,從實驗室試驗成功,到中試,到形成規模生產能力,再到市場開發,不知道還要燒多少錢。爆炸噴塗也許是個好項目,但不是我們該做的項目。公司初創,底子薄,走錯一步就會萬劫不復。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有李文元這樣的董事長把舵,避免了公司初創期翻船的風險,實在是我們的幸運。 實業派的劉海平,有些鬱鬱寡歡。 爆炸噴塗下馬了,段永基也暫時在我們視野裡消失了。他第二次在四通露臉,是在1985年初,我從美國回來以後。這一回給我們引見了一位外商。一段非常有趣的故事,暫且不表。 在清華的時候,我和老段沒有打過交道,但我認識他的夫人劉延榮,當年的段夫人青春靚麗,留給我的印象十分深刻。那時候我們都是八八派,戰鬥組同在新水利館,有過一段密切的交往。 老段從清華畢業以後,曾經當過一段中學老師。他自己暫時沒來四通,首先介紹他當年的一個學生進了公司。一個乖巧的小女孩,名字叫張月明,說是他的表妹。俗話說,一表三千里,誰也不會去深究這個「表」從哪裡來。 公司正是用人之際,更何況她十分敬業,張月明很快就成為王緝志的得力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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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24 日 at 02:25 | Tags: 四通公司,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557
smilhaNew at 12/23/2020 18:36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四章 經營創新(25)深圳行
萬潤南文 /萬潤南
2020 年 12 月 25 日


于光遠和他的三個女兒:于小紅、于小康、于小蓓。


先說幾句題外話。有人問,往事歷歷,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手邊有當年的日記嗎?我沒有日記。在文革前,曾經有記日記的習慣,後來,因為恐懼,再也不敢留下任何白紙黑字,哪怕是片言只語。為了不留禍根,以前的日記都付之一炬。記日記的習慣,徹底戒掉了。是李玉,根據自己的工作筆記、四通的會議記錄、日誌、《四通人》和其它刊物的記載,編了一個《四通大事記》。我基本上是按《大事記》所提供的時間順序來記述往事。


對了,我們剛講到四通元年的七月份。根據《大事記》,1984年7月還有兩件值得一提的「大事」: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公司添丁了,三個精壯的小伙子。是王安時從中科院計算所辦的大專班挑來的。他們是胡江賓、趙平和宋衛東。江賓聰明帥氣、趙平文質彬彬、小宋樸實憨厚,他們正式入夥的時間是1984年7月8日。他們後來在四通都歷練得十分優秀,分別成為獨立領軍一個部門的骨幹。

1984年7月底,我和李玉又一次南下深圳。同行的還有兩位:李文俊,線路板廠的廠長不當了,正式加盟四通,來當主管行政事務的副總;王長江,海軍大院的子弟,經劉海平引薦來公司,也是四通初創期的有功之臣。

我們四人是應羅校長的邀請到深圳大學參加一項慶祝活動,同時討論可能的合作。老羅介紹我們認識了深大電腦中心的主任應啟瑞。羅校長已安排把李玉從一機部計算中心調到那裡去工作,調動程序已在進行中。在深大,還遇到了闊別多年的清華校友:汲鵬和他的夫人顏慧中,大家都稱汲夫人「小豆」。小豆已經在深大上班,汲鵬正準備到一個叫「茂源」的公司赴任。

在原來清華四一四派的頭頭當中,我對汲鵬的印象非常好,長得帥、口才好,特別是他的豪爽和大氣。多年不見,歲月留下了痕跡,他外表上滄桑了許多。老同學見面,第一次聽到他這樣自嘲:「有人問我是哪一年的?我說是45年的。對方肅然起敬:哦,1945年就參加革命了!」

汲鵬的相貌有變化,但豪爽和大氣依舊。特別是他對人那種真心誠意的欣賞和讚美,總是讓人那麼貼心。一個心理健康的人,才會用幽默的口吻自嘲;一個有自信的人,才會懂得欣賞別人的長處。

在深圳,我們還邂逅了于光遠的女兒于小紅。小紅比李玉還小幾歲,細長身材、瓜子臉,是那種精力充沛、思路跳躍、才華橫溢、新點子如泉噴湧的漂亮才女。當時我們都住建工招待所,每天早晨,我還沒有來得及起床,她就坐在我的床邊,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她的宏偉計劃,而且一口氣就是十個,每個都夠得上「馬歇爾計劃」。第二次見面,又有新的十個「馬歇爾計劃」,完全沒有重複。我腦子還算快的,但已經完全讓她弄亂了。她見我困惑的表情,解釋說:「我這是廣種薄收!」

我勸她:「就怕是廣種不收!」

後來,我在判斷一個人是否可以成為合作者的時候,有一個標準:如果每次都來講不同的故事,PASS;如果每次來都講同一個故事,OK!前者可以成為朋友,後者可以成為同事。

于小紅應該去開創意公司,她視野開闊、點子新穎,絕對是把好手。小紅對四通顯然情有獨鍾,後來還找過我們幾次,並且介紹妹妹于小蓓進了四通,自己後來去了美國。偶爾聽說過她的一些傳奇經歷,但一直沒有聯繫。我和李玉都很想念她。如果她也上網,希望能留下片言只語。

哈,這一打廣告,幾天后她就來了電話。她還是那樣活力四射。現在她是光纖耦合方面的资深技術專家,只是不再漫天播種,二十年來,一直專注於光纖科技,現在的興奮點是高速光纖數據中心,光纖上塔,光纖入戶,光纖醫學應用……新點子層出不窮。我除了當一個好聽眾,还有祝福……
smilhaNew at 12/24/2020 16:23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四章 經營創新(26)沙頭角
by 萬潤南

這次我們去深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去了沙頭角的中英街。這是一條奇妙的街,鄧小平的一國兩制,陳水扁的一邊一國,都可以從這裡找到佐證。確切地說,這裡是一街兩制。這是一條開放式的邊界。街道兩邊都有商舖、食肆和民居。街道的北邊是深圳,南邊當時是英屬香港,現在的香港特區,中間是開放的街道,街道上擠滿熙熙攘攘的遊客。 看過日本的資本主義,見識過東京的秋葉原,這裡對我沒有太多的吸引力。但第一次和資本主義如此近距離接觸的文俊,相當興奮。電子表、計算器、折疊傘,幾乎是人人都買的「小三件」。大家滿載而歸。曾幾何時,這些小商品已成為大陸向全世界傾銷的保留節目。真是三十年街南,三十年街北。 沙頭角中英街給我們的啟示,是兩種制度可以共存,這就是修正主義鼓吹的和平共處。共處的結果是互相潛移默化,也就是和平演變。如果不特別說明,我們很難看出中英街的街南和街北表面上有什麼區別。就像今天的深圳,表面上越來越像香港。另一方面,今天的香港,骨子裡越來越像深圳。 當年鄧小平同意劃出深圳來搞特區,是一著妙棋。我曾經說過,深圳香港化、廣東深圳化、沿海廣東化、內地沿海化,才是中國四化的必由之路。 這次南下深圳,看到大大小小的公司都有自己的LOGO(品牌標誌),感到四通也應該有一個。我一路上琢磨了好幾個方案。最後集思廣益,請一位專業的美工按我的構思精心製作。為此我們付了二百元設計費。這對當時的四通來說,已經算是大手筆。但比較美國朗訊公司花兩千七百萬美元讓人取個名字,外帶畫一個「巨大的紅色零蛋」,我們就太小兒科了。那時侯,美國公司對無形資產的重視讓我印像極為深刻。現在看來,什麼事情都是過猶不及,無形到極點,就是一種泡沫。 四通的LOGO是把STONE的第一個字母「S」化為一塊既圓通,又有楞角的石頭,中間石破天驚,一道閃電,迸出火花,誕生了四通這個商場上的齊天大聖。哈哈,有點創意吧?據說,後來的四通因為還不上銀行的錢,銀行要拍賣四通的品牌,開價三千萬人民幣。到這會兒,中國確實和世界接軌了。不過,是福是禍,還不好說。 四通當初和世界接軌,主要通過三類人:日本公司、港商和美籍華人。日本主要是三井物產。港商當中,開始是吳為烈,後來是張璇龍和查爾斯•劉。美籍華人中,有一位趙鑑芳教授,美國CST公司的總裁。我到美國後與他交往密切。關於他們,後面的故事都會提到,這裡且按下不表。 今天只說吳為烈。吳先生是香港南華貿易公司的老闆,居中介紹的是我江蘇宜興老家在香港的一位長輩。吳先生出手很大方,初次見面就送了一份大禮、一份小禮。大禮是給公司的,一台蘋果公司當年一月份才發表的MACINTOSH,小禮是給我的,一個十分精緻的真皮公文包。南華公司一度成為我們單板機和元器件的主要供貨者。後來因為沒有競爭優勢,就曇花一現,逐漸退出了舞台。 吳先生送的兩件禮物,經歷也有意思。那台MACINTOSH,在四通也是曇花一現。拿到門市,因為操作人員不小心插錯電源,就再也不能給顧客演示了,從此成了擺設。當初為了這台MACINTOSH,李玉跑細了腿,求叔叔、告阿姨、走關係,化了兩天時間,才求得北京海關放行。還是我帶著幾個小伙子,蹬著平板三輪,從機場拉回來的,唉…… 那個公文包,我帶到了美國,後來在曼哈頓上城哈林區,經歷過一番風險,這是後話了。 對了,我該去美國當訪問學者了。畢克茜已經幫我聯繫好了學校,她也在那裡就讀的佛羅里達大學,計算機信息科學系。9月5日,我就要啟程出發了。 這時候,已經是1984年8月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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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25 日 at 21:48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618
smilhaNew at 12/25/2020 14:19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四章 經營創新(27)告別會
by 萬潤南

從1984年3月初在印甫盛家里首次議論辦公司,到我9月初離京赴美,整整六個月,前兩個月籌備,後四個月運行。在這半年的時間裡,我投入了自己巨大的熱情。我不惜力氣、努力實幹。我知道,我們是在拓荒,而拓荒者的故事。總是那麼激動人心。 人生揮灑的空間,有政、學、商三界,也因此需要三種不同的境界。從政需要獨立和遠見,其境界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治學需要廢寢忘食的刻苦,其境界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經商需要長袖善舞、善抓機遇,其境界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哈哈,我這是歪批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俗話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現在要由「燈火闌珊處」的驀然回首,回歸到「人憔悴」的青燈苦讀,有點難。而我,還是按原來的計劃去美國當訪問學者了。 臨走之前,一連安排了三個會:一是面對地方上的各路神仙;二是面對領導和左鄰右舍;三是面對公司內部的同仁。 1984年9月1日,在香山臥佛寺,以四通電子貿易部開業的名義,邀請了海淀區政府、工商、稅務、銀行、環保、市容等地方上的方方面面。向他們匯報公司取得的成績,拜託他們以後多多關照。 第二天,9月2日,在四季青鄉貴賓室,以四通技術開發部工作匯報的名義,邀請區領導賈春旺、邵乾坤、張福森、四季青鄉鄉長李文元、名譽董事長於光遠、顧問馮蘭瑞以及中關村一條街上兄弟公司的各位老大,向他們匯報公司的發展規劃,請他們多多指導。 第三天,9月3日,在板井村線路板廠,舉行了四通全體員工午餐會,也是我和大家的告別會。 這次講話,有個記錄整理稿,下面是其中的一些原話: 「因為日程安排緊,走之前沒有更多的機會了,利用這次午餐會的時間,同大家集體聊聊天。」 「為什麼這時候去美國做訪問學者?雖然這是早就定下來的事,但去與不去,我也是權衡再三。公司初創,按理這時候不應該離開大家。但公司現在已經聚集了一大批人才,事業也有了基礎,勢頭也不錯。生意做起來了,賺到了第一筆錢,口袋也鼓起來了。我現在走,公司垮不了。」 「出國的機會難得,因為四通遲早要走向世界,這次出國,可以投石問路,在海外尋找合作和合資的對象。現在就走,步子是急了一點,但將來回頭看,也許這樣並行作業,為我們今後的發展爭取了時間。」 「大家要繼續把國內的事情辦好。不管海外有沒有機會,我們的根基,還是在國內。這是我們的根據地,一定要建設好。人才、資金、技術、渠道、市場,是公司立足的根本。」 「四通的興旺發達靠什麼?靠人才,也就是在座的各位。納賢,是四通的成功之道。我們重視人才,在社會上頗有好評。人們說:四通內部團結,四通的班子整齊四通聚賢能力強。這種評價,更多是一種期待,我們還要繼續努力。」 「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只有靠事業去吸引,才能凝聚到高素質的人才。用人固然要不拘一格,三教九流、雞鳴狗盜、不忠不孝,唯才是用,但也要注意,不要因此而傷害了公司的肌體。」 「關於技術和貿易的關係,我們的方針是:以貿養技,以技促貿。」 我同時宣布了人事安排:在我赴美期間,沈國均任代總經理。三位副總的分工是:王安時負責貿易、劉海平負責實業、李文俊負責行政、財務。我父親萬老任總會計師。 1984年9月5日,李文元、沈國均、王安時、李文俊等人,到首都機場送我離京赴美。 同日,李玉飛廣州轉深圳,調深圳大學電腦中心工作。 暫時的,我完美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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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28 日 at 02:51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658
smilhaNew at 12/27/2020 20:11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五章 四通改制(28)周教授
by 萬潤南

為了集中講四通故事,我把原來寫美國遊學經歷的一章簡略了。也許可以另外成篇:《我的洋插隊》。在這裏只想提一下後來與四通發展相關的兩件事。 這兩件事情與兩位教授有關。第一位是周教授,第二位是趙教授。 (28)周教授 周教授是我在佛羅裏達大學做訪問學者的導師。他是早年從臺灣來美國讀書、畢業、任教的華裔學者,他的專業是計算機局域網絡、以太網。 周教授是我平生遇到過的最好的老師之一。他說話不疾不徐、輕聲細語,從來不說「你應該怎麽樣」,而是問「我可以為你做什麽?」誠懇細致、循循善誘、體察人意、成人之美。不說做學問,單是在如何做人這一方面,我就從周教授那裏學到了很多。 我向周教授介紹了四通公司,並和他探討我們將來可能的合作。於是他就帶我去參觀了三家不同風格的創業公司。 首先拜訪了大學校園裏一位教授在自己車庫裏辦的一人公司。喬布斯在車庫裏辦成了蘋果公司,使車庫成為美國創業夢的發祥地。這並不是唯一的成功故事,而是前有先驅,後有來者。早在1933年,HP公司就是從車庫開始的,終於成為矽谷的鼻祖。後來的成功故事是Google,也是從Palo Alto 的一個車庫起家的。 周教授又帶我去參觀了坐落在森林裏的「宇宙之廟」(Temple of Universe),呵呵,這不是真的廟,而是一家計算機軟件公司的名字。一群年輕人,理想主義者,他們討厭塵世的奢華和虛偽,躲到森林裏,返璞歸真。他們自己動手,一起蓋房子、一起做家具、一起編軟件。據說,他們編寫的醫療管理軟件,相當受醫界的歡迎。最讓我興奮的,是周教授帶我去看到了IBM的真身!從Gainesville往南約三百英里,差不多到了佛羅里達半島的南端,有一個地方叫Boca Raton,那裏有IBM的一個研發及制造中心。周教授領導的一個項目,和他們有合作。對方提供一部份科研經費。定期的,周教授要去那裏向他們報告工作進程和交流情況。同行的,還有周教授的兩位美國學生:喬和馬克。喬曾經是賽車手,一路上都是他開車。是啊,對他來說,這點路,小意思啦。 IBM,以前,我只是從劉英武的嘴裏聽說過,從托馬斯的書上讀到過,已經使我悠然神往。現在,真實的IBM,盡管只是一部份,出現在面前時,我徹底被震撼了。 一個直徑一英裏圓形的人工湖,碧水映著藍天,漂亮得讓我嘆為觀止。環湖是一棟接一棟風格相似的淺色二層建築,一萬多人在裏面井然有序地工作。IBM小型機系列1,就是這裏的產品。和HITACHI的神奈川工廠相比,這裏多了一分大氣和從容。我要了一張廠區場景的大幅照片,一直掛在我的床頭。在我的夢想裏,將來的四通,就應該是這樣的。 許多年以後,大約是1989年初,海澱區的史定潮區長帶我去上地,那時候的上地還是一片農田。史區長看著規劃圖,問我要哪一片?這時候,我腦海中浮現出IBM在Boca Raton的圖景,我依稀感覺到,離我的夢想,已經不是很遙遠了。非常遺憾,半年後的風潮,把這一切推到了永遠的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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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29 日 at 05:39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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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lhaNew at 12/29/2020 09:04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五章 四通改制(29)趙教授
by 萬潤南

趙教授原來是華盛頓大學的教授。現在他是紐約長島一家計算機系統及技術公司(CST)的總裁。他們的客戶主要在中國,在一次商業活動中,他給我遞了一張名片。 在我去佛羅里達的行程中,要在紐約停留一天,晚上就住在曼哈頓的紐約總領事館。我利用這個時間,給他打了一個Collect Call(由對方付費的電話),約他出來見一面。 趙教授比我年長十六歲,山東青島人。1949年,按他們的說法,大陸「淪陷後」,他到了臺灣。他在成功大學電機系畢業。後來到美國留學,在華盛頓市立大學電機及計算機工程系當系主任。1971年北美興起保釣運動,趙教授是一方領袖,因此和一羣熱血青年走到一起,其中的幾位骨幹成為後來趙教授創辦CST公司的合夥人。 接到電話,他顯然很驚訝,但他立即答應下班後來和我會面。 傍晚時分,趙教授自己開車來了,接我去曼哈頓下城的China Town(中國城)共進晚餐。我言簡意賅地向他介紹了四通的情況。我用的語氣越平淡、越謙和,趙先生顯然越感動。我說,我會先去佛羅里達大學報到,安頓下來以後,希望和CST公司探討可能的合作機會。 他說:「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方式,都願意和你合作。」差不多是開了一張可以由我任意填寫金額的空白支票。如果上海人說這樣的話,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種客氣、一種禮貌。但趙先生是山東人,他說這話,用的是山東人的實誠。 人與人之間的緣份,有時候,往往取決於一些細節。素昧平生的人打來Collect Call,一般都是立即掛斷,因為這樣的電話收費很貴,但那天接電話的女士沒有拒絕。後來趙先生專門向我引見了她。她叫袁美南,公司的副總,也是當年保釣運動的熱血青年。 後來我又從佛羅里達專程到紐約,商談CST 公司和四通的合作。談得非常順利,我和趙教授一起為我們的將來,作了大致的安排:我在佛羅里達大學的訪問學者的身份,到這個學期結束告一段落,然後轉到紐約來。從1985 年1 月1 日起,從原來的公費轉為自費。今後我在美國的費用,由CST 公司支付。 回到佛羅里達,我作了結束那裏學業的安排,準備轉到紐約來。告別了可敬可愛的周教授,告別了相處時間不長的同學們。另外,給休士頓的中國領館寫了信,告訴他們從下個月起,不用給我寄公費了,並報告了我的去向,轉到紐約以後,我就歸四十二街附近的紅色領館管轄了。 CST 公司在紐約長島,趙教授的家在華盛頓DC。談完合作以後,他邀請我和他一起回家過聖誕節。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個美國家庭過聖誕,第一次得到了一份聖誕禮物。趙教授送了我一個旅行用的西裝包,那種可以把西裝掛在裏面,然後摺疊起來的旅行包。 趙教授意味深長地對我說:「小萬,以後你可能要經常在旅途上揹著它了。」之前,他剛剛去了一次北京,拜訪了四通,見了老沈。他告訴我:「公司狀況不錯,但有一些問題,你應該回去一次了。」 我立刻安排了回國的行程。1984 年的最後一天,12 月31日,我乘坐的航班平安降落在北京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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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30 日 at 05:46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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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lhaNew at 12/29/2020 16:59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五章 四通改制(30)鬧家變
by 萬潤南

在回程的航班上,我一直在琢磨趙教授的那句話:「公司狀況不錯,但有一些問題,你應該回去一次了。」 公司的情況應該不錯,問題總會有的,但會是什麽問題呢?又為什麽一定要我回去一次呢? 一出候機樓大廳,看到迎接我的公司的幾位大員,我就大概明白出了什麽問題。李文元、文俊、老沈、王安時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孤零零的海平黑著臉在一邊向隅。 海平本來就黑,這臉那麽一沈,就越顯其黑。只是過來和我握手時,才綻出了一點笑容,露出雪白的牙。我能感覺到他似乎有某種期待。他說希望和我單獨談一次,我說:「明天是新年元旦,你、我家裏可能都會有些安排。後天吧? 1月2號,怎麽樣?」他欣然同意。沒有和其他人打招呼,海平就怱怱離開了。 面對我疑惑的目光,老沈不說什麽,笑得有點尷尬。文俊快人快語:「海平很長時間沒在公司露面了,我們也是在這兒這才見到他。不是要和你單獨談嗎?聽聽他怎麽說吧。」 1985 年1 月2 日傍晚,在東總布,海平如約來訪。見面後,他單刀直入,直奔主題:和老沈合不來,他的實業部不受重視,所以決定另立門戶。他已在去年年底另外註冊成立了先鋒公司,希望我能夠理解。 這不是請示,也不是商量,而是通告。我是被告知,所以只能順其自然。我由衷地表示了惋惜:「創辦四通,可以說是因你而起,你是始作俑者。現在你卻要離開大家,很令人遺憾。」 我誠懇地說:「四通這幾員大將,包括你在內,都非等閑之輩,不僅可以獨當一面,而且有能力自立門戶當主帥,成就一番事業。但是,如果大家在一起,一定能成就一番更大的事業。」 他似乎有所觸動,但為時已晚,開弓沒有回頭箭。 臨走,我提醒海平:「你離開的事,老印知道嗎?」 他說:「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這麽說來,印甫盛還不知道。我便說:「還是應該讓老印知道一下你的情況。」 他說:「那當然。」 古人說:「君子交絕而不出惡聲」。大家的分手很平和,很友好。而且,我和海平也沒什麽過節。從心底裏,我還很感激他,是他的創意,才使我踏上了經商辦企業的不歸路。後來在有關他的問題的處理上,我表達了最大的善意。對此,他也心存感念。 海平離開公司,沒有提任何要求或補償。這一切,他自己作了安排。 四通當時的經營環境非常困難,沒有批件、沒有外匯、沒有進口渠道。但我們有好的產品——兄弟公司的二十四針打印機,性能比當時獨霸市場的日本東芝公司的同類產品更好,價格卻只有它的三分之一。之所以便宜,是因為驅動軟件是我們開發的,這就是高技術的高附加值。我們後來把這種模式稱之為「二次開發」。 性能價格比提高了三倍的產品,自然在市場上大受歡迎。但我們每做一筆生意,都要找有權(有進口批件)、有錢(外匯額度)的國營單位合作。所謂合作,就是和他們分利。我曾經說過,無意插柳,四通在當時幫助解決了許多國營工廠的生計問題。 1984 年9 月底,我剛赴美的頭一個月,海平說他在山西有個關系,可以提供進口二百臺M-2024 的批件和外匯,從四通公司轉走了八十萬元人民幣。四個月前,公司剛成立時,我們只有借來的兩萬元人民幣。八十萬元,是四通創業資金的四十倍。 進口有個周期,我們第一筆生意,周期是二十七天,曾經把三井公司北京辦事處的雇員震得目瞪口呆。但不是每一次都有這樣的高效率。海平主導的這筆繞道山西的生意,就拖了三個多月。 1985 年1 月8 日,四通三個月前曾支付了八十萬元,從山西進口的二百臺M-2024 到貨了。但我們得到通知,這批貨被山西的合作方、某國營單位扣下了。這樣的商業糾紛,我們沒有任何自我保護的余地。因為批件是人家的,外匯是人家的,進口的這批貨,當然是人家的。人家只是說,這批貨我不賣給你了,我要自己賣了。你預付了八十萬,好,我把八十萬退還給你,咱們就兩清了。他們只是撕毀了一份國內貿易合同。海平主導的這份合同,沒有任何對違約的懲罰條款。四通只能吃啞巴虧。 讓四通吃虧的,當然不是山西方面,而是海平。這八十萬元的生意,最終大約可以有八十萬元的毛利。考慮到要和山西方面分利,估計還能分到四十萬元。這四十萬,應該是海平另起爐竈的起步資金。 當山西毀約的消息傳到公司,大家群情激昂;對海平,更是義憤填膺。大家希望我作一個決斷。我沈吟了半晌,輕聲說了句:「算了吧…… 」 審時度勢,在當時,只能吃虧認賬,接受現實,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俗話說:家和萬事興。1985年,新年伊始,首當其沖,就是鬧家變,海平截了一胡,要另起爐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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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0 年 12 月 31 日 at 03:25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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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通故事】:第五章 四通改制(31)二十萬
by 萬潤南

此後,海平一直沒有露面。其間,我安排了一次深圳之行。一直到春節,1985年2月20 日大年初一,海平約我到氣象局,石政民的工作單位,宣佈他們正式離開公司。 海平加盟四通的時候,帶來了幾員大將。海平出走,不出所料,大部份也隨他而去。意外的,有一位留了下來。這是一位長相實誠的年輕人,對他,我頗有好感。我歷來主張「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對這位年輕人,我們依然信任如故。 兩個月後,1985年4月,公司正處在被調查的最困難的當口,就是這個長相實誠的年輕人,幹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企圖從四通賬上轉走二十萬元! 來四通買貨的顧客,往往帶一張空白支票,卻要買一堆東西。有時候,四通不能滿足採購單上的全部項目,有一些要到其他公司購買。四通為了方便顧客,就幫助他們代購。這時候,四通的銷售代表會到財務部,把顧客的空白支票押在那裏,再請領一張四通的空白支票,到其他公司代購顧客所需的物品,回來再把貨款加在一起,給顧客開一張發票。 這一天,這位長相實誠的年輕人說顧客要買一個計算器,從四通財務那裏請領了一張空白支票。其結果,他自己填寫了二十萬元,轉到一個海平原來聯系的客戶那裏。當時我父親在公司主管財務,他一生都是非常細心、周到、嚴謹、敬業的公務員。發現異常後立即報告公司,公司立即派李文俊去追查。萬幸,這筆二十萬元終於追回來了。 這件事在公司引起了公憤。這是典型的財務欺詐、刑事犯罪。許多人主張起訴,李文俊說:「立即報案,我有海澱公安局趙頭的電話。」他抓起話筒,就準備撥號…… 就在這一刻,我按住了文俊的手,說:「算了,放他一馬。如果把他送進局子,可能就此毀了這個年輕人的一生。何況,這二十萬元已經追回來了,並沒有給公司造成實際損失。」 後來我聽說,其他公司也有類似的事情發生。這時候,公司老總都是毫不猶豫把犯事者送進監獄。四通式微之後,後起的IT行業的老大,就是這樣做的。被這位老大送進監獄的年輕人,後來同我在紐約見過面。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現在天津,是成功的房地產開發商。 有一本書上說:有三種人可以成為大企業家:長期失過業、長期患過病、長期坐過牢。或許,因為我的心軟,沒有把這位年輕人送進牢房,中國因此少了一位大企業家。但我沒什麽可以後悔,一個人,還是宅心仁厚的好,不害人。起碼,晚上睡覺可以踏實一點。 後來,段永基和我聊天時,提到這些往事,也感嘆我處理問題時待人的寬厚。我引用司馬遷的話:「子產治鄭,民不能欺;子賤治單父,民不忍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誰最賢哉?辨治者當能別之。」 聯系到自己,我說:也許我可以像子產那樣,使「民不能欺」;我也可以像子賤那樣,使「民不忍欺」;但是我心太軟,不能像西門豹那樣殺伐果斷,做不到「民不敢欺」。 我對段說:這第三條,好像你比我行。 段說:你的立足點,還是認為「民」要對你「欺」。 我無語。 許多年以後,我已經流亡到法國。在巴黎做生意成功的,有許多是溫州人。其中有一位叫邱利華,是有名的皮包大王。他在國內的生意遇到了一起經濟糾紛,派他的妹夫鄭泉回國去處理。 鄭泉,一位精明強幹的年輕人,也是我們圈子裏的朋友。回巴黎以後,約我餐聚。他說,一位故人向你問好。這位故人,就是海平。他們曾經在浙江一家賓館朝夕相處許多天。其間,談到四通,談到我,海平依然是尊重和感念。 為人,還是宅心仁厚的好。起碼,不會有人在背後戳你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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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2 日 at 00:36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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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通故事】:第五章 四通改制(32)段永基
by 萬潤南

海平出走,捲走了一筆生意,四通只是少賺了一筆,並沒有傷筋動骨。但卻害慘了陳春先的華夏公司。因為這批打印機原來是為華夏的電腦配套的。傷害了一位最不應該傷害的朋友,至今,我還心存內疚。雖然,並不是我們故意為之,遇到了家變,實在是不得已。 海平走了,我很遺憾,畢竟是走了一個人才。那時候,我求賢若渴。因為我深知,延攬到一位人才,就會開拓出一片新天地。當時進入我視野的,首先是段永基。 就綜合素質而言,段永基出類拔萃。敬業、勤政、工作狂、思路縝密、嚴謹,能忍辱負重、委曲求全,而且還善於「裝神弄鬼」。當年,四通最傑出的三位主將都有很特別的雅號:沈國鈞是「老奸」,王安時是「巨猾」,段永基則是「裝神弄鬼」。 大家可能會有一個疑問:你萬潤南為人既不奸也不滑,更不會裝神弄鬼,何德何能,憑什麽去領導他們? 當年劉邦打天下,成功之後,在洛陽南宮置酒招待群臣,問大家一個問題:「吾所以有天下者何?」臣子的回答不得要領。結果劉邦自己說出了一段千古名言:「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群臣悅服。 在四通,運籌帷幄,出謀劃策,沈國鈞堪比張良;商場上神機妙算,戰必勝,攻必克,王安時堪比韓信;在公司內部鎮團隊,撫員工,使上下井然有序,段永基堪比蕭何。我經常稱贊他們如何能幹。也常被問及一個問題:你這個總經理是幹什麽的?我回答:總經理只幹一件事,就是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首先要找到合適的人,其次是找到合適的位置。段永基絕對是人才,問題是他合適的位置在哪裏?段永基和四通的接觸很早,但正式加盟卻很晚。公司成立初期,他曾向四通推薦過爆炸噴塗的項目,一直到1985年10月,在公司經歷了一場風暴,基本站穩腳跟之後,他才把關系正式轉到四通。其原因,是他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舞臺。 1985年1月18日,我在頤賓樓招待汲鵬,那時候,他正準備到北京來接掌康華。恰逢段永基來訪,都是清華校友,我便請他一起入座。席間,汲鵬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說:「兄弟我只是黨棍一條,這回,兄弟我只能躺在兄弟你身上啦!」大家哈哈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段得空和我說了一件事,說他在北航讀研時的一位老師,有一個親戚在美國開公司,最近回國,帶來了許多好項目,希望和我見一次面,談談和四通的合作。我一口答應。 這幾天,我忙著接待來自海外的合作夥伴,首先是CST 的趙教授。1985年1 月6 日,在我回國一周之後,他也飛到了北京,把我介紹給CST 在北京的副總。一連六天,我請他們參觀公司的各個部門,讓他們了解四通的全面情況,尋找可能的合作項目和合作方式。 1985年1月9日,深圳大學電腦中心的應啟瑞陪同香港COLEX公司總裁查爾斯•劉在長城飯店會見我和李玉,之後我安排他們到四通參觀,也是商討可能的合作。 我明白,段永基是希望這一次由他安排的見面能談成什麽項目。這樣,他加盟四通便有了一個切入點,可以創建一個由他來當主角的舞臺。第二天,我們在民族飯店的一個小會客室見了面。遞上來的名片,是美國沈氏公司,我大概明白了是什麽路數。沈先生夾著一個碩大的皮包,相貌堂堂,精明外露。他的親戚、段的北航老師,看上去卻身體單薄、老實本份。席間,他首先談到了一種新型的磨擦材料,說可以做汽車的剎車片,在美國會有很大的市場。他說自己可以提供技術和市場,要尋找的,是資金和生產能力。鑒於爆炸噴塗的教訓,我說,這方面我們是外行。他了解到我們從事的是電腦行業以後,便開始談引進各種生產線。我聽得出來,這方面他是外行。 我給老段遞了一個眼色,說要出去方便一下。全身都是心眼的段永基立刻跟風出來,說也要方便一下。在廁所裏,我笑著對老段說:這是一個「騙子」。 老段有點不高興,正色說:不可能,這是我最信任的老師介紹的…… 我說:「騙子」有一個特點,就是你說要什麽,他就有什麽。不信?我們回去,你可以自己試試。 回到會客室,我基本上不再說話。開始由段永基主談。段開始海闊天空,談起各種他想得出來的項目,什麽造紙設備、什麽新型材料…… 每說一項,沈先生都會說:有!有!並且立即從皮包裏掏出一份和其他公司簽訂的合作意向書。這時候,段和我對看了一眼,微微地笑了起來。 事後,段不解地問我:他這樣做,圖什麽呢?我說,他就圖那一份份合作意向書。一個成功的企業,是由這樣一些要素組成的:人才、技術、資金、生產能力、市場。沈氏公司自己什麽也沒有,但憑這些合作意向書,可以對甲說,我有乙;對乙說,我有丙;對丙說,我有甲……也許,事情就這樣撮合起來了。事情成功了,他可以從各方收取中介費,也許,還可以在新公司裏占一點小股份。 其實,說「騙子」太沈重。後來,我明白了市場需要這樣的掮客,中介也是一種值得尊重的辛苦勞動。而且,當年沈先生所說的剎車片,是一個很有眼光的項目。現在,中國生產的各種剎車片,基本上壟斷了美國的汽車售後服務市場。當然,這是一個勞力密集、汙染環境的項目,四通當時不適合進入這樣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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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3 日 at 01:31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791
smilhaNew at 1/02/2021 18:35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五章 四通改制(33)殷克
by 萬潤南

如果說段永基和四通的結合是久戀不婚,殷克加盟四通,則可以說是閃婚。 我和殷克的相識,純屬偶然。 在我赴美進修期間,老沈他們辦了一個裝修材料公司。四通漂亮的門市,本身就是一個活廣告,吸引了不少眼球。許多人上門詢問:是誰裝修的?哪裏能買到這些新型的裝修材料?當時的北京城裏,還真沒有這樣的服務。對我們而言,這就是商機!於是,四通裝飾藝術工程公司便應運而生。 在裝修公司領軍的,是余正廷,老沈的一位朋友。沈夫人李秀萍,學工藝美術的,也被安排到裝修公司。李秀萍的妹夫,也就是老沈的連襟,叫李龍文,也在四通兼職。後來在四通成為一方諸侯的李捷,就是李龍文的部下。 公司急劇發展,迫切需要新的空間,李龍文說他有一個朋友,有這方面的信息。 1985年1月的某一天,我和老沈去李龍文家,在那裏,第一次見到了殷克、殷一寧兄弟。 給我們介紹房子的,是殷克。當時他是一家信息公司的副總,在人大法律系讀過書,風度翩翩,口才便給。把關於房子的來龍去脈、利弊得失,講得頭頭是道,條清理晰。 他講完以後,我的回答讓所有在場的人都印象深刻:「我對你說的房子,沒什麽興趣;但我對你這個人,非常有興趣!」 我約他,如果有機會,到我們公司來看看。 殷克很快就回訪了四通。那一天,他穿了一件油跡斑斑的棕色羽絨服。我給他介紹了四通,介紹了公司的業績,還有那個讓人眩目的目標:要成為中國的IBM!他顯然有興趣,於是他坦率地介紹了自己的情況。我了解到:他並沒有按正常程序從人大畢業,原因是進過局子,罪名是倒賣文物。 我非但不以為意,相反還看到了他的兩項長處:有文化底蘊、有生意頭腦,人才啊! 在那個年代,出來經商辦企業的,大多是邊緣人物。當時有個天安公司,七個創辦人,都坐過牢,平均每人坐牢四年半。那時候的所謂「正經人」,誰幹這個呀。 我這種異乎常人的判斷準則,顯然感動了殷克。因為那一段經歷,在他自己心裏,也是一個陰影。而我卻從陰影處看到了光明,對他的這段經歷,不僅不以為意,還得到了正面評價甚至是欣賞,這是難得的知音啊!他毫不猶豫就加盟四通,還帶來了他的哥哥殷一寧。說來也巧,他們的繼母,就是我在科學院計算中心TQ-16軟件組的頭:夏陽大姐。 殷克原來的單位,是當時很早就從事市場調查等信息服務的公司,也是民辦。後來的《百業信息報》,就是他們的出版物。他的離開,對老總打擊很大。據說,他的幾位男性合夥人先後離他而去,從此他只招女員工。他認為:女人做事的忠誠度要遠遠高於男人。有點本事的男人,都希望自己出去闖蕩。而女人只要認同了你,便會默默工作、忠貞不渝。例如卡紮菲,關於自身安全,他只信任女保鏢…… 而四通,卻能吸引當時最優秀的男人。其秘訣,是四通給他們提供了獨立揮灑的空間。 很快,我就為殷克提供了獨立表演的舞臺。因為我們在海澱區創辦企業初戰告捷,1985年1月,北京東城區也邀請我們去發展。殷克便掛帥出征東城,同年3月,東城區四通發展公司在亮馬橋正式開業。1986年,殷克受命到廣東珠海發展,又獨立在南方打出了一片天。 在公司內部,殷克是頗受爭議的人物。說四通是斑馬文化,有白道,也有黑道。所謂黑道,多半是指他和崔銘山。殷克外表溫文爾雅、風流倜儻,生意場上卻殺伐果斷、不留余地,所以說他是「外白內黑」。小崔為人海派,江湖氣十足,生意場上卻中規中矩,所以說他是「外黑內白」。 經常有人到我這裏來告殷克的狀,我都淡然處之。只要是在四通的大旗下,允許他們各顯神通。我的責任是為他們提供舞臺。市場有自己的規律,每個人最終要承擔自身行為的結果。四通這樣的民辦企業,沒有鐵飯碗,能捧著泥飯碗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那是人家的本事。 經常到我這裏來告狀的,段永基是一個。我給他轉述了狄德羅講過的一個哲學故事:上帝聽到關於人類驕逸淫奢的各種傳聞,非常生氣,於是派了一位使者,到人間去考察。天使在人間隱身觀察了許多不同的人,經常看到往往是同一個人,在一些場合表現得醜惡貪婪,在另一些場合,卻表現得可愛善良。於是,使者用黃金和垃圾混合起來,捏成了一個人的模樣,作為考察報告,交給上帝。說:人,就是這樣的。 我認為好的領導,要善於激發人的黃金面,讓人性善的部份閃閃發光;如果只是去摳他身上的垃圾部份,那麽,這個世界就會變得臭烘烘的…… 當時我認為段永基是所有四通幹部中忠誠度最高的。多年以後,主管四通人力資源的葉延紅曾經提到她偶爾到我辦公室撞上的一幕——段永基正拍著胸脯對我說:「萬總,如果有一天,你身邊只剩下一個人,這個人你從左邊看,是我段永基;這個人你從右邊看,還是我段永基!」 我相信他當年說這些話是真誠的。但我不喜歡他對同僚的負面評論,總覺得他有點「裝神弄鬼」。本來,他的提醒可以讓我聽到不同的聲音。但我還是認為:管理者要抓大放小。有許多問題,你不把它當成問題,它就不是問題;你越把它當成問題,它就越是個問題。 於是,我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一個人內心陰暗,看這個世界也是一片陰暗;一個人內心充滿陽光,看這個世界就會是陽光燦爛…… 這一回,他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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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5 日 at 03:58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817
smilhaNew at 1/04/2021 19:23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五章 四通改制(34)改制
by 萬潤南

關於四季青和四通的產權關系,一直是有爭議的問題。當時的兩萬元人民幣,是借款?還是投資?到現在還爭論不休。其實,這是一個偽問題。 首先,最初成立的「北京四通新興產業開發公司」(可以稱之為「小四通」),從法律地位來說,百分之百是屬於四季青的鄉鎮企業。公司的成員,一部份可以被認為是四季青招聘的科技人員;一部份是兼職的「星期日工程師」。和四季青的其他企業所不同的是:「小四通」的經營管理完全由我們負責,利益上是分成關系。 因為是鄉鎮企業,按規定要繳55%的所得稅。由於當年四季青蔬菜供應的任務完成得好,政府給予減稅20%的優惠,所以我們第一年繳了35%的所得稅。1984那一年,在中關村一條街,我們是唯一一家繳納所得稅的公司。 問題是,在1985年初,我們改制了。所謂改制,「小四通」不變,而是另起爐竈,成立了「北京四通總公司」,可以稱之為「大四通」。四通總公司是「四通新興產業開發公司」(小四通)、「四通裝飾藝術工程公司」、在東城區註冊的「四通發展公司」的上級公司。「大四通」的上級公司,則是區裏新成立的「海澱區農工商總公司」。 四通總公司的性質,當時被定為「城市知青集體企業」。作為「新技術產業」受北京市開發區領導,這是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為了理順「大四通」內部的財產關系,我們在1985年5月成立了「四通同人基金會」,6月5日,選舉產生了五人董事會,我擔任董事長,其他四位是:沈國鈞、王安時、萬達邦(我父親)、李文俊。後來,1989年初,增加了段永基、崔銘山、儲忠(我弟弟)、殷克4人。 四通的決策機制,我曾概括為「聽多數人的意見;跟少數人商量;一個人說了算」。這「一個人」,就是我。所以在董事會中,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投票權,其余的董事,分享另外百分之五十的投票權。 必須說明,這百分之五十的投票權,並不是財產所有權,而是經營管理的決策權。「大四通」是四通同人基金會集資創辦的集體企業。當然,如何分配集體所得,我有決定性的發言權。 所以,從法律上來說,沒有我參加的所謂「董事會決議」,均屬無效。 到1989年,我離開四通的時候,「大四通」已發展到「下屬企業42個。其中獨資企業21個;合資企業13個(國內合資9個、中外合資4個);合作企業2個;承包企業3個;海外企業3個(香港、北美、澳大利亞),分佈在全國17個省、市、自治區和海外3個國家、地區。1988年公司年營業收入10.31億元。」(引自海澱區的正式報告) 為了準備公司股份化,1988年底註冊成立了「北京四通新技術股份有限公司」。 四季青一直從「小四通」分到優厚的利益分成,每年大約有一百多萬元人民幣。 作為「城市知青集體企業」,我們必須招收一定比例的待業知青。就近錄用,大部份是科學院子弟。四通的報酬高,這些知青也不例外。他們的父母,多是高知。在收入上,往往還不如自己考不上大學、剛參加工作的孩子。很自然,這引起了巨大的心理不平衡。這種不平衡,給我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大四通」的上級公司,是海澱區農工商總公司。總公司的總經理,也是清華校友,叫李丹狄。通過他,四通得到了一員大將,這是一位非常傑出的女強人,後來被稱為中國軟件界的「阿信」,她就是張齊春。 改制後成為「四通總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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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6 日 at 00:34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847
smilhaNew at 1/05/2021 12:31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五章 四通改制(35)張齊春
萬潤南文 /萬潤南
2021 年 1 月 8 日

在海澱區政府,我第一次見到了張齊春。


那時候,賈春旺已經升遷到北京市,接任海澱區委書記的,也是清華校友,叫張福森。而李丹狄,則是張福森的同學。這從一個很小的側面,反映了所謂「大清王朝」是怎樣形成的。

張福森在校讀書的時候,比賈春旺有名,因為他曾經是清華的學生會主席。他和賈春旺一樣,來自北京郊區。賈是大興縣人,而張則來自順義。從賈身上,你可以感受到北京人的樸實真誠;而從張福森那裏,你能體會到北京人的絕頂聰明。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我去拜會這位新上任的父母官。在張福森的辦公室裏,李丹狄在場,另外還有兩位不認識的女士。

張問:「萬啊,為什麽你們能起得這麽快?」

在「萬」的前頭既不加「老」,也不加「小」,只有張福森這樣稱呼我。這是平輩之間的一種讓人覺得新鮮,也感到親切的稱呼。

我答:「因為我們是泥飯碗,所以有危機感,大家就會拼命幹。別的公司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我們是地裏長出來的,層次低,所以管我們的婆婆少,相對來說,自由度也大。」

這番話,讓張福森若有所思,也深深打動了旁邊的一位女士,她就是張齊春。

當時,和李丹狄一起在張福森辦公室的兩位女士,一位是張齊春,一位叫姜宏——李丹狄的夫人。張齊春和姜宏是林科院計算中心的同事。當時,她們也想自己出來幹。聽了我這番話之後,張齊春覺得,四通是一個可以成事的地方。於是,她們毅然決定加盟四通。

張齊春,川妹子,生於庚辰年(1940年)正月初一,所以叫齊春。我覺得她應該是重慶人。川妹子有兩種,成都的像水,重慶的像山。像水的清洌甘甜、風情萬種;像山的吃苦耐勞、剛毅果斷。

她來加盟的時候,我按慣例,不是告訴她「你來做什麽」,而是問:「你來了以後打算做什麽」?也就是說,要自帶飯碗,帶槍投靠。

張齊春是帶著項目來的。當時,建設銀行北京東四支行要應用計算機來建立「會計核算系統」,她和姜宏承接了這項任務。就這樣,她們有了一個新的舞臺,四通有了一個新的增長點。這時候,四通更像是一個孵化器。

她們加班加點、埋頭苦幹,到1985年底,終於完成了這個項目並交付使用。這是建行第一個應用計算機的系統,在銀行界影響很大。從此,她們也和銀行系統結下了不解之緣。

到1987年,張齊春領軍組建了「四通網絡工程公司」,開四通集團內部組建專業公司的先河。當年他們就盈利300萬元人民幣。後來,按照張齊春的模式,在四通內部陸續組建了電子元器件、計算機電源、計算機輔助設計(CAD)、儀器儀表等九個專業公司。

1989年我離開四通以後,後繼者卻留不住王緝誌、張齊春這樣的頂尖人才,他們紛紛離開了四通。

1992年,張齊春創辦「通科技」,後來又改名「東方通科技」。唉,即使離開了四通,割不斷的,依然是四通情結。在公司的名稱裏,總要留一個「通」字……

「東方通」致力於開發在銀行系統應用廣泛的軟件「中間件」。他們的產品在和IBM這樣的大企業競爭中脫穎而出,已在國內同類產品的市場中佔有30%,總裝機量超過了幾十萬套。

1997年,我父母來美國,當時我們在灣區的山景城落腳。出差來美的張齊春專程來看我們。像見到了親人,一整天,從早到晚,幾乎都是她在說,講我走以後在四通發生的故事,講她自己創業的經歷和心得體會,講當年我在四通管理工作中的利弊得失。像是匯報工作,更像是交流和切磋,不,是親人之間的閑話家常。

我很感動,她比我年長六歲,依然精力過人。她很得意,已經是快六十的人,還能上軟件編程的第一線。難怪人們稱她為中國軟件界的「阿信」。

再交待幾句李丹狄,他後來不當我們上級公司的老總了,也和姜宏一起辭職下海,到四通來獨立開了一攤,記得是從小白鼠裏提取血清,出口創匯。

張齊春加盟四通不久,就開始了1985年對公司嚴苛的「清理整頓」。這關系到我們的生死存亡。我們面臨的,幾乎是一場滅頂之災。
smilhaNew at 1/09/2021 17:53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六章 泰山壓頂(36)告狀信
萬潤南文 /萬潤南
2021 年 1 月 8 日


在這次對公司嚴苛的「清理整頓」之後,我曾多次感嘆在中國做事情的難。我想請人畫這樣一幅漫畫,一個人揮汗如雨,埋頭幹活;十個人評頭品足;一大群人圍觀;圈子外面,還有一個賊眉鼠眼的小人,拿著一封告狀信,上面貼了八分錢郵票……


1985年初,有人告我們的狀了。後來才知道,告狀的,不是什麼賊眉鼠眼的小人物,而是相貌堂堂的大人物。署名是「科學院部分科研人員」,實際領頭的,是科學院聲學所的所長汪德昭。
萬潤南文集:商海雲帆——四通故事,天語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汪德昭是我國著名物理學家,中國水聲科學的奠基人。上世紀三十年代,他曾在法國巴黎大學朗之萬實驗室工作。1956年回國,1964年組建聲學所並出任首任所長。文革中受到衝擊。鄧小平在二十年代也曾在法國勤工儉學,或許是因為這種淵源,所以汪德昭給鄧小平寫信。1979年,聲學所得以恢復。

這一次,他又給鄧小平寫信。2009年,張福森主編了一本《中關村改革風雲紀事》,其中親歷其事的孟志元(該次清查組組長,北京市紀委副書記),在《對中關村四公司的調查》一文中,透露了這封告狀信的內容。我只列出其中關於四通的部分:

「小平同志,您好!

北京中關村地區開發技術公司林立,有的純屬倒賣、投機而牟取暴利。如:

1.四通公司,專門倒賣科學院所需儀器、器材及汽車等物品,一九八四年分紅利每人達萬元以上,總經理系李昌同志的女婿,因此什麼物資(包括國內外)都能購進,都能倒賣。」

接下來被告的還有中科、科海、京海三個公司。首當其沖的是四通公司。

1985年3月2日,中央用「紅頭文件」轉發了這封告狀信。在批文中稱我們為「純屬倒賣、投機而牟取暴利的不法組織」。也就是說,未經調查,中央已經給我們定性了。

韓鋼在本書的序言中說:「說來匪夷所思,告狀者是聲名顯赫的科學家,批狀者竟是倡導改革的領導人!歷史就是這樣復雜,從來不是直線演進……」

歷史的演進有時候也會有出其不意的結局。四通當年投資了一個子公司:四通利方。四通利方和美國華淵合夥,生了一個兒子叫新浪。所以從源頭上來說,新浪是四通的孫子公司。話說汪德昭也有一個孫子,叫汪延。2001年,他擔任新浪的CEO。也就是說,十六年後,汪德昭的孫子和四通的孫子成了一家親。

但當年,汪爺爺差點要了四爺爺的命。

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清楚其中的兇險。先給妳們說兩個當年的實際案例。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武漢有一位工程師叫韓慶生,業餘兼職,救活了一家鄉鎮企業,拿了600元額外收入,結果被判受賄罪,坐牢300天。折合下來,每拿2元錢,就要坐1天牢。

韓慶生被認為是科技人員因為下海而坐牢的第一人。

在我們被告狀之前不久,胡喬木的兒子胡石英也被告了狀,1985年被判了刑。其實,胡石英是一位有創新精神的年輕人。當時著名的觀念開放的雜志《人才》和《醜小鴨》,就是他創辦的。胡石英後來搞了一個什麽函授。他在社會上集資,卻賬目不清,被人告了狀,結果在抄家時從床底下拖出幾麻袋錢來。最後以詐騙罪給判了一年零兩個月,實際關押了兩個月。

據說,這事是犯在胡耀邦手裏了,二胡也因此結怨。

而我們是犯在鄧小平手裏了,他可是有名的鋼鐵公司。當初我們把公司名字定為「四通」(STONE,石頭),說是可以成為改革過河時老鄧能摸得著的石頭。果不其然,我們讓小平同志摸到了,其結果是被定為「不法組織」,要被「清理整頓」。

中央的紅頭文件報送「小平、耀邦、紫陽、仲勳、啟立同志」。然後再批轉「錫銘、鶴壽、宋健同志」。這陣勢,這動靜,要比前面說的那兩件事情,大得多了。

1985年3月18日,李玉從外地出差回到北京,當晚接到一個電話。有人把從3月5日至3月12日,從鄧小平講話到中央和北京市各位大員的層層批示讀給她聽,一道比一道嚴厲。頓時,她意識到大禍臨頭了,感覺毛骨悚然,緊張得直打哆嗦。

據孟志元同志的文章,中央的批示是「由北京市委牽頭,中紀委、國家科委都參加,組成調查組對信中反映的情況進行認真調查,並對有關公司進行清理和整頓」。

根據中央領導的批示,北京市委書記李錫銘提出「北京市由市紀委牽頭,請市工商局、市審計局和市科委組成一個聯合調查組,並請中紀委和國家科委派人參加」。

最後,組成了十八人的聯合調查組,時任北京市紀委副書記的孟志元擔任組長,以清理整頓的名義,進駐四通、京海、科海和中科四家公司。
smilhaNew at 1/09/2021 17:54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六章 泰山壓頂(37)上陣父子兵
by 萬潤南

1985年4月8日,調查組正式進駐四通、科海、京海、中科四家公司,一直到同年11月7日 宣佈從四通撤出,前後「清理整頓」了我們七個月。 在調查組進駐之前,已經是風聲鶴唳。 在1985年3月4日發出的中央紅頭文件中,四家公司已被定性為「不法組織」,那我就是不法組織的「壞頭頭」。四通是被告的首犯,我是首犯的首犯。而當局的政策向來是「脅從不問」、「首惡必辦」。 為什麽汪德昭告狀時把我們列為首犯?先生已過世,無從得知其詳。這裏有一個細節,就是為人海派、「外黑內白」的崔銘山,曾經是汪德昭的司機。 就像四清工作隊進村了,我就是那個「四不清」的村幹部;就像「文革」時工作組進校了,我就是那個要被打倒的走資派,不,是要被整肅的反動組織的壞頭頭。 所以當工作組進駐時,我們立即「靠邊站」了,準確地說,是被攆到走廊裏了。我們的辦公室只留下財務一間,其余的都被工作組占領,我們在過道裏放了條長沙發,每天在走廊裏照常辦公。 負責調查四通的組長叫趙陸,北京市工商局的副局長。一開始,看我的目光都是冷森森的,因為在他眼裏,我已經是準專政對象。所謂調查,不過是收集證據。待證據收集齊了,就要將我繩之以法、斬立決了。 在他們看來,像我們這樣的民辦公司,肯定是一團爛賬。你看那個胡石英,居然把大筆現金裝在麻袋裏塞在床底下。所謂調查,重點就是查財務。 這方面,恰好是我最不擔心的,因為我有一個好父親。我父親是一位非常專業而且敬業的會計師,我在《童年記憶》裏曾說過一段往事:國共內戰期間,我父親保管銀行的一筆巨款,完璧歸趙時,連捆紮現金的繩子都沒有解開過。而且,他長期擔任財務稽查,專門查別人的賬,所以四通的財務管理極其規範。 公司的每一分錢支出,都有根有據,五分錢的公交車票,都要整齊地粘在憑證欄裏,以備後查。 有一件公司初創時的軼事:王安時出門談生意,經常乘坐公交車,回來要憑票報銷。有一次,我父親拿著兩張五分錢的公車票,問王總: 「你這次出門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王答:「一個人」。其實,他是帶著一位女士一起出行的。 「那為什麽這兩張車票的票號是連著的?」 我父親又問。 把王安時鬧了個大紅臉。 老王不以為忤,還贊賞有加。這件事是他親口告訴我的。還說:「 老爺子這樣管賬,不會出事,大家放心。」 我則誇他心胸開闊、善解人意。 四通賬目之清楚,讓調查組嘆為觀止。沒有查到問題,反而贏得了尊重和一片贊賞。他們說:「就是國家單位,也沒有幾個能像四通這樣賬目清楚。」 最直接的證據,是調查組的一位成員在調查結束以後,辭掉了公職,要求到四通來上班,我們也愉快地接納了她。更有把自己的子弟推薦到四通來的,我們都照收不誤。 當然,這是調查結束以後的事了。但七個月的調查,對我父親來說,是一種煎熬。幾千萬的往來賬,要把每一筆說清楚,拿出每一張憑證,相當耗費精力。不到一個月,我父親累得眼睛充血,鮮紅欲滴,看起來十分怕人。他還是每天捂著一只眼睛,照常上班,因為調查組不會罷休。大家都很心疼,但誰也幫不上。老沈說,他的大舅子,李秀萍的哥哥,在密雲的一個單位做會計,要不請他過來幫幾天忙? 我立即同意。大舅子來了,只一天,看工作組的堂威森嚴,嚇得第二天就不辭而別了。 實在沒有辦法,我和父親商量:「要不叫小忠來幫一下?」小忠是儲忠,我的同胞兄弟,比我小六歲。我在《童年記憶》裏說過他的故事。當時他已經從復旦大學金融系畢業,在上海工商行工作,還是所謂「新長征突擊手」,單位裏「第三梯隊」的培養對象。 父親有點猶豫,我說我來給小忠打電話。一個電話,小忠就飛過來了。二話不說,便留下來幫助父兄排憂解難。什麽叫「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就是現實版。 我的這個弟弟,和我長得很像,公司裏常有人把我們搞錯。海澱信用社的老祁,有一次去家裏找我父親,我不在家,儲忠初來乍到,沒和老祁打招呼。老祁回去後跟崔銘山嘀咕:「那天我去萬老家,見到萬總了,不知道為什麽他不理我……」小崔說:「哈,一定搞錯了,你把儲忠當成萬總了。」1989年6月,我離開北京時買機票、住酒店,用的是儲忠的工作證,絲毫沒有破綻。當然,這是最後的故事了。 汪德昭的告狀信裏,關於四通,用了六十五個字,除了「總經理系李昌同志的女婿」這十一個字為真,其余的全屬子虛烏有。例如說我們「倒賣汽車」,更是捕風捉影。 其「風」或「影」是:海澱區農工商總公司的李丹狄曾找我,說密雲有一批汽車,要我們拿200萬元人民幣,一轉手,就是400萬元人民幣。我有點為難,因為是上級公司。我同父親商量,他說:這事堅決不能做,因為我們沒有這個經營範圍。我就用這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婉拒了。不久就看到一個通報,說密雲汽車案是個大騙局,有許多單位上當受騙。我在慶幸之余,更體會到「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前面講過一個例子是李文元腰斬爆炸噴塗,後來的例子是萬老否決汽車案。 老爺子處事方正、待人謙和,在公司裏相當有人緣。多年以後,在四通條法部工作過的劉亞軍曾經這樣評論萬老的財務思想——「嚴謹、準確、為經營管理服務,這在現在看也是很牛的。特別是財務為經營管理服務的思想,至少在國內的企業現在也沒普遍建立。而且,他帶出了一大批訓練有素的財會專業人員。」其中張延、郭勝榮、劉綠波、汪世平,更被稱為四大「財」女。她們離開四通之後,多成為其他大企業的財務主管。 就這樣,父子兄弟都聚到一個公司了。後來四通發達以後,偶爾有人詬病我搞「家天下」。我心說:TMD,那時候你們誰肯來啊?!不僅新人不敢來,就是原來的始作俑者,原來打算到四通來入夥的,也不見蹤影了。李玉照常給印甫盛、劉菊芬送每個月的顧問費,他們不僅不敢收,還把原來的退回來了。我理解他們的苦衷,已經有人給他們打過招呼了。段永基也不見蹤影了。我理解,是時機不對。段是聰明人,這時候怎麽會往「火坑」裏跳呢?李文元也不來了,我更理解,他為了四通的事情,在鄉裏已經檢討過兩次了,還過不了關。 公司裏也是人心浮動。「紅旗還能打多久?」在許多人內心深處,是個問題。我能感覺到大家關註的目光。出於一種天性,我表現得十分淡定,照常西裝筆挺,頭發紋絲不亂,皮鞋擦得鋥亮。在古人當中,我喜歡謝安。《世說新語》中有一則他的故事:謝安和朋友乘船出海,遇到了風浪,他「吟嘯不言」,「貌閑意悅」,而後「浪猛,諸人皆喧動不坐,公徐雲:『如此,將無歸。』眾人即承響而回。於是審其量,足以鎮安朝野。」 在當時的四通,光是「吟嘯不言」、「貌閑意悅」,已不足以鎮安朝野。我看到大家臉色的憂郁,感受到他們內心的不安。深思熟慮之後,我作了一個重大決定,這個決定,可以說是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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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11 日 at 02:37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963
smilhaNew at 1/10/2021 16:17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六章 泰山壓頂(38)破釜沈舟
by 萬潤南

孫子兵法曰:「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我決定破釜沈舟。這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幾個重大決定之一,其文字表達只有短短兩行: 中科院計算中心領導: 根據我目前的具體情況,我決定提前結束我在美國做訪問學者的進修學習,並辭去在中國科學院計算中心的工作。請批準。 計算中心的領導非常體諒,立即同意。 現在的人,辭職算不了什麽大事,甚至是職場生活的一種常態。但在當時,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是鐵飯碗,更何況,是科學院這種所謂「國家隊」的鐵飯碗。當時許多年輕人想方設法要出國,尤其是去美國。而我卻反其道而行,逆潮流而動。鐵飯碗不要了,美國不去了,要落戶到一個鄉鎮企業了。可以說是從九天之上掉到塵埃之下。其影響:可謂石破天驚;其作用,猶如神針定海。 我把四通全體員工召集到營業部的二樓。二層是隔出來的,非常低矮,層高只有1.9米。當時人心浮動,人聲嘈雜,在壓抑的空間裏更顯得雜亂。當我平靜地宣讀了我的辭職信以後,全場一下子安靜下來,大家精神為之一振,陰霾為之一掃。我又看到了四通人臉上特有的陽光燦爛。 我還宣佈,根據目前的形勢,不可能再允許兼職。要麽扔掉鐵飯碗,到四通來落草為寇;要麽離開四通,回去繼續捧你的鐵飯碗,兩者只能選其一。當時四通所有的核心骨幹:沈國鈞、王安時、蔣敏美、崔銘山、王緝志、張齊春……都選擇了落草為寇。後來有一種說法:科學院的七位工程師出來創辦了四通,可能就是指這七個人。他們是後來四通輝煌的奠基人。 為了穩定軍心,激勵士氣,我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十分感動的話:「我們是打不倒的,因為我們已經躺在地上了!」 當然也有選擇回去捧鐵飯碗的,其中有老沈的連襟,李龍文。 1985年4月10日,在調查組進駐後的第三天,我們借友誼賓館的場地,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舞會。操辦舞會的,是四通的「姑奶奶」樓敘坡。 樓敘坡是李玉高中的同班同學,她們有一個共同的姐姐,樓敘真。而樓敘真是我大學裏的學姐,後來我一直叫她大姐。不知道是否因為這層關係,樓敘坡就成了「姑奶奶」。公司裏吃喝玩樂的事,都由她張羅。 因為調查組剛來兩天,所以「姑奶奶」來請示:「這舞會……還開嗎?」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舞照跳!還要把動靜弄得大一點。去把左鄰右舍,尤其是也被調查的那幾家兄弟公司的老總都請來,我有話要說。」 舞會開場前,我致了簡短的開幕詞。李玉保留了這份講話稿,以下是原文: 各位來賓、諸位公司同人: 歡迎大家來參加我們今天晚上的舞會,由北京四通總公司舉辦的舞會。 四通公司是在去年經濟改革的新形勢下誕生的新型公司。它從事的是知識密集、人才密集的高技術產業。 去年,我們慎重初戰,剛剛開了頭;今年我們要在新形勢下慎重再戰,務求必勝。 鄧小平同志講,幹革命,搞建設,都要有一批勇於思考、勇於探索、勇於創新的人。四通的事業,反映了一代人的思考,一代人的探索,一代人的創新。 我們是在從事一種新的事業,更重要的是,我們要造就新型的人,創造一種新的精神。這就是我們從公司成立的那天起,一再強調的我們要有四通人的形象,要有四通人的精神。 什麽是四通精神?社會上給我們做了高度的概括,他們說:四通人的境界高,效率高,效益高。我不敢說我們已經是這樣,但這確實反映了我們追求的目標。 新事物總不會使所有的人都看得順眼。現在有一些魯迅先生講過的那種聰明人,他們自己什麽也不幹,因此他們就不會犯錯誤;他們還能瞪著眼睛挑別人的錯誤,這就愈加顯得他們聰明。我們深信,將來的中國不會是那種所謂聰明人的中國。將來的中國屬於我們這些不甘心的人。 四通的事業,是不甘心什麽也不幹的人的事業,是四通八達的事業。四通八達的事業,一定會得到四面八方的支持。今天,大家來參加我們的舞會,就表達了這種支持。 四通從它開始的那天起,就為想幹一番事業的人準備了一個舞臺。今天,我們為想跳舞的人也準備了一個舞臺,我們不要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人。各位已經在改革的舞臺上大顯身手,現在請你們在今天的舞會上也一展身手。 謝謝各位。 我相信,大家都能聽得出我講話的弦外之音。在烏雲密布、泰山壓頂的時候,我們不僅是「舞照跳」,而且「春照遊」。5月初是傳統的春假,1985年5月1日和2日兩天,我和老沈帶領公司大隊人馬,遊玩了已闊別七年的承德避暑山莊。 是的,已經是1985年5月了,公司快滿周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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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12 日 at 21:49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3986
smilhaNew at 1/14/2021 10:18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六章 泰山壓頂(39)一周年
by 萬潤南

光是「舞照跳、春照遊」,並不能幫助我們渡過難關。四通還有相當務實的應對:活照幹、生意照做、錢照賺…… 1984年,我們通過M-2024打印機的二次開發,打開了局面,營業收入980萬元,贏利100多萬元。到1985年,我們卻不得不退出M-2024打印機市場。原因很簡單,我們自己既沒有外匯渠道,也沒有進口批文。一旦有外匯、有批件的國營企業也進入該市場,我們肯定競爭不過,所以只能出局。我們開發的驅動程序,他們隨便拷貝,盜版沒商量。如果有獨家代理協議,也許能保護自己。但當時,我們既沒有經驗,也沒有實力。如果要當獨家代理,就必須承諾相當數量的銷售額。 聰明的王安時,立即轉戰OKI的1570彩色打印機,同樣是24針,價格和M-2024相當,打印速度卻提高了1.5倍,而且能彩色打印。一推出,立即風靡當時國內的打印機市場。我們的合作對象是日本的另一家大商社:伊藤忠。這一次,我們拿到了1570的獨家代理權。 1985年5月6日晚七點,公司召開了全體會議。我分析了國內形勢的變化:公司整頓開始了,信貸要緊縮,我們唯一的出路,是努力銷售,擴大市場。我提出了具體的目標:年銷售2500萬元,日銷售額不能低於9萬元。否則我們渡不過難關。 1985年5月16日,公司成立一周年了。 我們在被調查的低迷氣氛中,慶祝了自己的生日。我記得是在民族文化宮的一個地下大廳。和後來的周年慶典貴賓如雲相比,這一次相對冷清。在當時的形勢下,力挺我們並且到會的,是三位女士:海澱區的史定潮區長、北京市經貿委的陳遂庭處長、北京計算機三廠的蔣如華廠長。我當時的感覺:在困難面前,女性往往表現得更有抗壓能力。 會上,我發表了周年講話。這次講話沒有講稿,我只寫了幾條提綱,但李玉保留了一個不完整的記錄稿。下面是其中的一些片段: 四通公司成立一周年了。這一年,是探索改革的一年,是紅紅火火的一年,也是風風雨雨的一年。我們經歷了創業的艱難、豐收的喜悅、風雨的考驗。 這一年,我們可以用五句話來概括:開辟了舞臺;凝聚了人才;形成了特點;做出了貢獻;經受了考驗。 我們這些科技人員,想多做貢獻,但是苦於沒有舞臺和渠道。於是我們自己起來搭臺。有了四通這個舞臺,為我們自己,也為一切有志於改革的有識之士,建立了一個小小的根據地。現在,科研單位一些科技人員想做事情而得不到應有的支持時,他們就會感嘆:「唉,還不如到四通去。」四通無意中已經成為一種選擇模式,成為現行體制不足的一種補充。不管人們喜歡不喜歡,四通和海澱一條街上其他兄弟公司一起,已經成為一種象征,成為一種希望。正如美國CST公司總裁趙鑒芳教授所說,「這反映了一種重新組合,它已經產生了,還將繼續產生巨大的影響。」 我們長期在科學院工作,非常了解目前科研體制的弊病:科研與生產脫節,成果與商品絕緣。成千上萬的科技人才,擁擠在這個封閉體系中,追求成果、職稱、論文、鑒定;相互碰撞、牽制、磨耗、抵消,把聰明才智和創造能力在內鬥中耗盡。國家每年大量投資(僅科學院就每年八億元左右),全部花掉,但卻無聲無息,不產生任何經濟效益。領導部門不滿意,科技人員自己也不滿意。據說,紫陽同志曾批評:「把錢扔到水裏還聽到一聲響,扔在妳們科學院連個響聲都聽不到。」這不僅是錢財的浪費,更重要的是人才的浪費。 如何為廣大科技人員創造一個發揮他們聰明才智的舞臺和環境?這是我們創辦四通的初衷。公司對於每一個來者,都待之以禮,委之以任,施之以惠,幫助他們實現自己的理想。冶金部自動化所的王緝志,在原單位有許多很好的想法,卻不能實現。他辭職來到四通,找到了發揮自己聰明才智的舞臺。在1570的技術開發中,他做出了重大貢獻。 在四通,我們真正做到了尊重知識、尊重人才。我們承認智力勞動創造的價值。我們尊重學歷,更尊重人的實際才能。只要妳有真才實學,我們都會放在適當的位置上培養重用。所以四通有很強的內聚力——聚賢的能力,也因此四通人才濟濟,充滿活力。 我正面談到了這次「清理整頓」。 「4月7日,北京市工商、物價、稅務、外匯、銀行等管理部門,聯合組成了調查組,進駐四通,檢查我們的工作,我們認為是必要的、有益的,我們持歡迎的態度。因為我們在從事一個全新的事業,怎麽做,誰也沒有經驗,經驗需要總結,政策需要明確。摸著石頭過河嘛,STONE(四通),本來就是一塊石頭。」 「公司初創,我們還在打基礎的階段,政府就調動各方面的力量,對我們作了一次全面、嚴格的體檢。長遠來看,對我們今後的健康發展,非常有好處。一個月過去了,我們經受住了並將繼續經受更為嚴苛的考驗。」 「調查組的同志要求我們『慎之又慎』,說得好。經商辦企業這條路,對我們來說,充滿了陷阱,我們必須慎之又慎,才能站穩腳跟,紮紮實實地邁出每一步。」 「一切革新都會招致孤立,創造性始終包含有做人所不熟悉的事情的意義。它需要有一種能拋棄人所共知的事情的意志。」 最後,我引用了一段羅斯福總統關於「鬥士」(Fighter)的語錄: 「光榮不屬於那些批評家:那些指出強者如何跌倒,或者實幹家哪裏可以做得更好的人。光榮屬於在競技場上拼搏的人。」 「這個人滿臉都是塵土、汗水和血,他英勇地進行鬥爭,他一再犯錯誤,達不到目的。因為沒有任何努力是沒有錯誤和缺點的。但是他確實努力幹。他有巨大的熱情,有偉大的獻身精神,他獻身於一種有價值的事業。他知道在最好的情況下,他終於將取得勝利並取得巨大的成就;在最糟的情況下,如果他失敗了,那至少是在冒險致力於偉大事業的情況下失敗的。」 現在讀來,依然有一絲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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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14 日 at 01:21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009
smilhaNew at 1/14/2021 10:21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六章 泰山壓頂(40)查收入
by 萬潤南

在這次「清理整頓」之後,張福森曾召集中關村一條街上的公司開過一次總結會。京海的王洪德在會上說:「我們這些民辦企業,就像一個嬰兒,已經從娘胎裏生出來了,想把我們再塞回去,沒門兒!除非把我們掐死……」 話說得有點糙,但說出了大家的真實感受。 到1985年5月底,對我們四家公司的調查有了初步結論,寫出了調查報告。 6月中,調查報告遞交給中央。清查組長孟志元在文章中說,報告對四家公司是基本肯定的。我相信這是海澱區和北京市的基本態度。但「上面」確實有人把我們,特別是把四通看成洪水猛獸,想把我們「掐死」。 若幹年後,在趙紫陽公開肯定和贊揚四通之後,「上面」仍有一位大佬,當我的面,用威脅的口吻說:「要摁死你們,不就像摁死一個螞蟻一樣!」背後,則蠻橫地說:「像四通這樣的公司,要限制!」 在1985年的「清理整頓」中,四通確實面臨被「掐死」的危險,是地方政府的力保,我們自己據理力爭,奮力突圍,才渡過了這次難關。 在張福森召集的那次總結會上,我逐一談到了我們被清查的五個方面,並且逐一辯駁。李玉回憶說,那次發言非常精彩,可惜已經找不到文字記錄。現在我只記得:這五個方面是指收入、稅收、物價、外匯和信貸。 那一年,我們經歷了過五關的嚴苛考驗。 我們這些民辦公司的薪水高,是引發「紅眼病」被告狀的一個主要原因。汪德昭在告狀信中說四通「一九八四年分紅利每人達萬元以上」。 在調查組給中央的報告中,關於四通,有這樣幾段文字: 「四通」即北京四通總公司,1984年5月成立,是一部份在職科技人員與海澱區四季青鄉合辦的聯營企業。現有87人,其中正式調來9人,佔10.3% ;知青26人,佔29.9% ;其他單位在職人員52人,佔59.8% ;其中科技人員35人。經營活動主要由總經理萬潤南和副總經理沈國鈞負責。萬潤南同志原是中國科學院計算中心工程師,今年3月正式調離科學院,他是中紀委書記李昌同志的女婿。沈國鈞同志原為科學院計劃局工程師,於今年4月正式調離科學院。 公司成立時四季青鄉提供資金兩萬元,該公司主要依靠貸款開展經營,先後從海澱信用社貸款2479萬元,截止1985年3月底,尚欠貸款1539萬元。去年與持匯單位通過購買、聯營、借用等方式共獲得外匯475萬美元。該公司去年主要是經營計算機的外部設備,並開發打印機的漢字應用,截止今年3月,營業額1462萬元,盈利198.9萬元。 關於反映四通、中科和科海有倒賣的問題,調查發現,從國外進口高科技產品銷售給國內的科研機構和國家部委,均是這些公司的主要經營項目,也是正常的經營內容。其中,四通公司經營銷售的進口商品,是通過中國機械進出口公司北京分公司辦理的進口手續,銷售方向也是營銷給科研單位,不存在倒賣問題,更沒有發現倒賣汽車的問題。 公司人員的薪水比較高,按1984年共有47人計算,月薪人均352元,年終分紅人均1364元,最高的分紅4000元。如公司副總經理沈國鈞,原為科學院計劃局工程師,現在月收入800元(包括工資240元,獎金60元,補貼500元),從6月至12月共發3615元,加上年終分紅4000元,共7615元。這個年薪水平在當時同科學院的研究人員比起來,收入差距是比較大的。由於收入差距過大,確實對大院、大所科研隊伍的穩定產生了一定影響。 不知道大家是否註意到,在說四通「公司人員的薪水比較高」時,報告舉「副總經理沈國鈞」為例,卻漏掉了「總經理萬潤南」。是故意疏忽嗎?當然不是。有一個讓調查組難以置信的事實:在我正式辭職、把人事關係轉到海澱區之前,即從公司開張,到調查組進駐之前,我這個「總經理」,沒有從公司領一分錢報酬! 一開始,我就清楚地說明,辦公司,不是我的人生規劃。我是受人之托,我是幫忙,我是跑腿,我是客串。而且,我也很清楚,將來要出事,就出在拿錢上。一開始我就對老沈他們說:只要我不拿錢,你們拿多少都安全,責任由我來扛,因為你們的報酬是我定的。年底分紅時,老沈給我也分了4000元(不是汪德昭說的萬元之上),當時我在美國,並不知情。回來知道後,讓李玉把這筆錢退回去了。 當這場風暴來臨的時候,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有條件選擇「全身而退」,但我沒有。相反,我選擇了破釜沈舟,落草為寇,客串串成了真正的主角。所以當時引起的振奮,可想而知。 我相信,調查組也有一分感動。進駐時,趙陸沒用正眼瞧過我,也沒有和我搭過一句話。現在,他找我談話了。 一開場,他就調侃我:「那三個公司的總經理,都是上級任命的。你這個總經理,是誰任命的呀?」 我也用輕松的口吻回答:「我這個總經理,是我自封的啊!」 趙陸相當善意地說:「你們,還是很謹慎滴……」 我無言以對。他拉高了腔調:「但是,你們應當謹慎!」 「那為什麽呀?」 我平靜地反問。 「啊!」 他聲調又高了八度,幾乎是聲嘶力竭:「國營企業要爛,是肉爛在鍋裏;你們要爛,就爛到你們自己的腰包裏啦!」 我只能無語。暗自尋思:唉,什麽邏輯 …… 對於外界說四通的個人報酬過高,我並不以為然。我向趙陸據理力爭:「首先,我們是泥飯碗,沒有大鍋飯。個人分配必須和企業的經濟效益掛鈎。幹得好才有飯吃,幹不好就得挨餓。吃得好一點,有人來攀比;挨餓的時候,還有人攀比嗎?」 「我們民辦企業沒有醫療保險、沒有退休保障、沒有住房補貼,一切都要靠自己。單拿『薪水』這一塊同國家單位比較,這對我們公平嗎?」 說到「公平」,我說:「平等的收入,並不是公平。不同的勞動,創造了不同的效益,卻不能得到不同的報酬,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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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17 日 at 01:28 | Tags: 四通公司,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065
smilhaNew at 1/17/2021 06:03 快速引用
第六章 泰山压顶(41)罚税款


高薪,是引来告状的主要原因,也是这次「清理整顿」的主要内容。这个问题好解决,虽然我们说得理直气壮,但在心理上,应该顾及左邻右舍。四通暂时把大家的报酬降低了40%。这件事,对公司将来的发展影响不大。也有个别人因此离开,离开就离开,这样的人早晚会离开,早离开比晚离开好。


其他四个方面:税收、物价、外匯、信贷,对我们而言,却是伤筋动骨的四把刀,而且刀刀见血。

据说,「上面」有人问调查组:四通去年赚了多少?

答:100多万。

「上面」:罚他们100万,把他们罚光!

在调查组里,同情和支持我们的大有人在,他们也看不惯「上面」的蛮横和无理。在处理相关问题时,悄悄向我们透露了「上面」的旨意。
万润南文集:商海云帆——四通故事,天语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罚款需要理由,第一招,就是查税。当年所有的公司都要缴一种税:营业税。税率是营业额的3%,我们一分钱也不少缴。1984年,中关村一条街上,惟独四通还要缴纳另外一种税:所得税,因为我们是乡镇企业。所得税的税率很高,55%,因为四季青公社当年蔬菜任务完成得好,政府给予减税20%的优惠,所以四通按利润的35%缴纳所得税。

企业都缴的营业税,我们缴了;别的公司不缴的所得税,我们也缴了。我在公司大会上说,不要怕贡献大,这是花钱买安心,花钱买安全。应该说,在照章纳税这一点上,四通做得无可挑剔。

但遇到存心要整你的主儿,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

我们前面讲过,四通自己没有外匯,为了做成生意,要找有外匯额度的单位合作。合作的潜规则是,每使用对方1美元外匯额度,要以「利润分成」的名义付给对方1元人民币。

问题就出在这个「利润分成」上。

1984年,我们使用了中国银行信託投资公司123.2万美元的外匯额度。按合作协议,我们给对方转账123.2万元人民币。理所当然,这123.2万元人民币,对我们来说,是经营成本。

调查组却说我们不该把这123.2万人民币摊入成本,因此漏税36.96万元,必须补缴。

我争辩:要纳税,那也是中国银行信託投资公司的事情。谁得利,谁纳税,天经地义。

他们「歪理」十足:中国银行信託投资公司是国家单位,罚他们,等于把钱从国家的一个口袋转到另一个口袋里,那有什麽意义?!只有罚你们,才能增加国家收入!

我谘询万老。他说:当时协议上没有说清楚利润分成是税前还是税后,现在他们要按税后分成处理,我们没有办法。于是我们只好认罚,补交了36.96万元的税款。

这种一次性的罚款,算花钱买教训,不至于影响我们的长远发展。
smilhaNew at 1/22/2021 16:11 快速引用
第六章 泰山压顶(42)限物价



查税只罚了37万,但「上面」的指令是要罚我们100万。于是,他们又从物价着手找麻烦。这一回合,非常兇险,如果这一次认了罚,就是断了我们今后发展的活路,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事情是这样的,调查组认为:

「四个公司普遍存在擅自定价违反物价政策的问题。商品一般加价20% 至60% ,有的加价还高些。如四通公司去年进口1300一M-2024打印机,每一500美元,加上关税等费用每一成本合人民币1800余元,自定销售价格每一4100至6900元,已销出986一,盈利171万元。」
万润南文集:商海云帆——四通故事,天语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第一版。

和我谈物价问题的,是北京市物价局的一位年轻官员。他说:你们在M-2024打印机的销售中违反了国家物价政策,要罚你们100万。

我问:同样的机器,为什麽四机部(即电子工业部)的公司卖9000元合法;而我们卖不到一半的价钱却是非法?更何况,其中还有我们开发的软件,难道软件不值钱?

物价局官员:因为他们是部级单位,有定价权,所以他们卖多少都合法。而你们没有定价权,商品定价必须由我们北京市物价局来规定。

我问:那你们的规定又是什麽?

官员:按照国家一、二级批发站的规定,加费率不能超过10%。 M-2024打印机的成本是1800元人民币,合法加价不能超过180元人民币。超过部份,即是非法收入,应予罚款没收。

我争辩:我们每销售一臺打印机,给提供外匯的合作者就要分成500元人民币,加价却不许超过180元,这500元还不许摊入成本。而且,我们钱是借来的,房子是租来的,贷款要付利息,房子要付租金。就算不吃不喝,做得越多,赔得越多,这让公司如何生存?

官员有点蛮横:这就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了。

我开始表现出强硬:如果国家要我们作贡献,我们可以把赚到的钱都捐给国家;但是非要说我们是非法收入,是罚款,我们绝不同意。我们不能花钱买不光彩。

这位年轻官员动了恻隐之心:万先生这麽讲,我们就不好意思啦。然后悄悄和我说:罚你们100万,是「上面」的意思,我们只是……

他递上罚款单,我拒绝签字。

物价问题绝不能轻易妥协,因为一旦同意他那个10% 的加费率,把自己罚得倾家荡产是小事,还意味着今后根本就没法做生意。明摆着,这是逼你关门。

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1985年9月25日上午,我和王安时最后一次去北京市物价局,才谈成了妥协方案:今后的物价,由我们自己根据市场情况定价后报备北京市物价局,物价局不提出异议,即为合法。但这次要上缴50万元,作为以前没有及时向物价局报备的罚款。这就给我们今后的发展留了一条生路。

据说,「上面」对物价局的处理结果大怒:「让你们罚100万,为什麽只罚50万?」物价局拒绝再找我们的麻烦。于是,「上面」找到外匯管理局,要他们来再罚我们50万元。

本来,四通不是涉外单位,外管局管不着我们。况且,我们已经按税后利润分成补缴了税款。如果要罚,也应该罚不当使用外匯的单位。更何况当时的政策是允许留成外匯这样使用的,后来的政策变了,也不应该用现在的政策去规范以前的做法。他们的理由同样荒谬:你们是民营企业,不罚你们罚谁?是的,在政府眼里,国营单位是亲儿子,民营企业是野孩子。亲儿子和野孩子一起犯了错,当然要责罚野孩子。

问题是,无论是亲儿子还是野孩子,当时都没有错。老沈陪我去应对外管局,他们悄悄告诉老沈,这是「上面」的意思,他们也没办法。

很无奈,我们又缴了 50万 。此时此刻,四通的账户里,差不多被罚空了……
smilhaNew at 1/22/2021 16:14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六章 泰山壓頂(43)抽銀根
by 萬潤南

雪上加霜的是,「上面」還要抽銀根,切斷我們的資金鏈。 一個企業能否健康運行,關鍵是看它的現金流( Cash Flow )。企業現金流的循環,猶如人體的血液循環。要是把一個人的血液抽幹,這個人還能活命嗎?同理,如果掐斷了一個企業的現金流,這個企業就只能關門。查收入、罰稅款、限物價、查外匯,都沒有把四通整垮,這「抽銀根」,是最厲害的一刀,它砍到命根子上了。 四通的現金流,主要依靠銀行貸款。當年,從國家銀行那裏,我們貸不到一分錢,我們唯一的貸款來源,是一家農村信用社:海澱信用社。崔銘山和信用社主任老祁是老交情,他們之間的合作在小崔加盟四通之前就開始了。那時候小崔在科學院發育生物所的勞動服務公司。農村信用社的貸款利率是月息7.2厘,比國家銀行的6.6厘高出10% 。四通先後從海澱信用社貸款約2500萬元。到1985年4月調查組進駐時,尚未歸還的,還有1500萬元的貸款余額。 政府出臺了新政策:一個企業的貸款額度不能超過其註冊資金的二倍。四通成立註冊時只有四季青的二萬元。明擺著,我們不可能再貸到新的資金了。 這1500萬元,是四筆半年期的流動資金貸款,7月份到期200萬元,8月份要還300萬元,9月份和10月份各有500萬元貸款到期。其中只要有一筆還不上,政府就可以派人來接管、清理四通的資產。所以,其他公司的調查組先後都撤了,在四通的調查組一直到1985年11月7日才撤,他們是在觀察四通的還貸能力,或者說,他們在等待取締四通的機會。 結果讓他們失望了,這四筆貸款,我們居然每一筆都如期還上了!但這背後的艱辛,現在回想起來,還是不勝唏噓。 四通超強的行銷能力,就是在這樣的壓力下逼出來的。在1985年5月6日的公司會議上,我曾提出年銷售目標2500萬元,日銷售額不能低於9萬元,就是為了渡過這個難關。結果我們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好。1985年我們的年銷售總額,超過了3000萬元。 做生意其實很簡單,就兩件事:一是買,二是賣。這是一位哈佛商學院的學渣說的。 在《哈佛學不到的學問》一書裏,有這樣一則故事:兩位哈佛商學院的畢業生,若幹年後在街頭相遇了。一位是當年班上的學霸,現在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級主管;一位是班上的學渣,現在是成功的企業家、百萬富翁。學霸問學渣:當年在班上沒看出你有這兩下啊,說說你是怎麽做到的? 學渣囁嚅道:其實很簡單,就是把兩元錢買來的東西,五元錢賣出去…… 在四通,這兩方面,都有超一流的人才。王安時會買,崔銘山會賣。進什麽貨,要兩元錢買得到,需要智商和精準的市場眼光;五元錢賣得出去,需要情商,需要一般人學不了的「行為藝術」。在那段最困難的日子裏,崔銘山立下赫赫戰功。他不僅抓門市銷售,還駕著「大篷車」到全國各地搞展銷,不僅把貨賣出去了,還為四通建立遍佈全國的銷售網鋪了路。 但是,再怎麽會賣,從進貨到出貨需要一個周期,資金鏈仍有斷缺。為了渡過難關,我們到處借錢。萬幸,在關鍵時刻,我們借到了兩筆救命錢。 那時候,我到處尋找可供短期周轉的資金。當時,清華校友沈如槐剛接掌康華公司。康華答應為我們銀行貸款作擔保,但要收百分之一的擔保費。擔保費好說,問題是那時候沒有一家銀行能給我們貸款。所謂同意擔保,不過是一個空口承諾。 我和李文俊去找四季青信用社。我至今還記得信用社小林那種帶嘲諷的冷冰冰的目光:「你們這樣的大公司,我們小小的信用社,哪裏配得上給你們貸款?」 文俊氣得黑了臉,拉著我轉身就走。是啊,李文俊的哥哥李文元,一鄉之長,因為四通的事情,正在做檢討,至今還沒有過關。 熟門熟路的找遍了,沒借到一分錢。無意中偶爾遇到兩位陌生朋友,居然幫了我們大忙。 清華校友葉延紅,是印甫盛和劉菊芬的好朋友,逢年過節,我們三家常一起聚會。老葉家住石油大院。葉延紅聽說我們到處在找資金和外匯,提供了一條信息:海洋石油測井公司非常有錢,也有外匯額度,建議我們去找一下公司的段總。 我們結交的第一位陌生朋友,叫段康,海洋石油測井公司的老總。 1985年7月9日,我和李玉去他們那裏談合作,這是我和段總第一次見面。之前,李玉曾找過他一次。我介紹了四通以及近期準備開發的項目。然後我說:「我們有技術、產品和市場,你們有資金和外匯,兩家組成聯營公司,一定可以大有作為。」 段總表示非常有興趣,希望我們進一步提出可行性分析、市場預測和經濟效益概算。我一口答應。 我說:「合作是一個過程,尤其涉及到外匯,從立項、論證到批準,周期很長。我們可以先從人民幣合作開始,作為將來大項目合作的準備。」 段總說:「人民幣合作簡單,我就可以說了算。你說吧,怎麽合作?」 我果斷地抓住機會:「這樣,你們拿100萬元人民幣,合作期三個月,我們按月息1.2 分(是銀行借款利率的一倍),給你們分利3.6 萬元。」 段總二話不說,打開抽屜,拿出支票本就簽字蓋章。 當我把100 萬元的支票交給萬老時,老爺子很激動,這可是雪中送炭啊。四通賬上差不多已經被罰空了,這個月到期的200萬元還貸,還沒有著落。當月銷售收入估計能有100多萬元,這天上掉下來的100萬元,正可解燃眉之急。 很不好意思,我們從段總那裏拿走100萬元支票時,連個收條都沒打。三個月後,段總如數收到了103.6萬元。從此,段總成了我們的鐵桿朋友,每年的周年慶典,他都是四通的貴賓,直到1989年。 第二位陌生朋友,叫宗祥厚。他登門來訪,是推銷積壓在手裏的一批黃卡其布休閑褲。介紹他來四通的是樓敘坡,這位姑奶奶,常常有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據說,這位總後某副主任的女婿,路子很寬。我問宗,能幫了找短期融資嗎?他一口答應,還留下了他的聯系電話。當時北京市的電話號碼還是七位數。我至今還記得,他家的電話號碼是「8147926」。 不是我的記性多好,而是因為樓敘坡當時開了他一句玩笑:「老宗,你這個電話號碼不好。你自己聽聽,多不吉利:爸已死,妻走兒溜。你也太慘了吧?」 大家哈哈一笑。他的黃卡其布休閑褲,四通人包了圓。我也和大家一樣,買了好幾條。後來大家都穿它上班,戲稱「四通褲」。 宗祥厚果然厚道,三天以後,「8147926」回了電話,說要帶我去見一個人。我如約前往,這是一家部隊辦的公司,叫新興公司,公司的老總叫張竹橋。張總和我寒暄了幾句,便點點頭,說:「具體事情,你去和小宗談吧……」 我大概天生一副見了就讓人放心的面相,否則很難解釋段總和我第一次見面,不打收條就簽了100 萬支票;和張總見面幾分鐘,就答應借300萬!有人說,這叫「面善」,相書上說:「相由心生」。應該是「心善」所以「面善」吧?但也不盡然,後來張竹橋對我說:「其實,對你們,我已經觀察很久了……」 宗祥厚和我談的借款條件不算厚道:300萬元,期限三個月,利息30萬元。年息高達40%。 我回來商量,連一生謹慎的萬老都認為可以接受。九、十兩個月我們分別要還貸500萬元,總額1000 萬元,這300 萬元,正可謂雪中送炭。 到年底,四通賬面上已經相當寬裕,我們非常從容地還了新興公司330萬元。據說,這次合作,讓宗老兄在張總那裏也很有面子。後來他去了日本。我流亡巴黎之後,他還主動聯系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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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26 日 at 02:12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218
smilhaNew at 1/25/2021 18:15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六章 泰山壓頂(44)真小人
by 萬潤南

四通連闖五關成功,泰山壓頂而不垮,感動了許多人,許多內心光明、心地善良、為人正派的好人,但不包括「小人」。前文敘述四通遭受清查的過程中,我經常提到的那個蠻橫無理的「上面」,不是泛指也不是虛指,而是實指。我一直沒有點穿,現在可以如實相告了:這個人,叫王鶴壽。這是一個典型的「小人」。 與李昌同在中紀委當書記,王鶴壽排名在前,是中紀委常務書記。他把整四通當作整李昌的機會,用心之惡、出手之狠,可以說無所不用其極。為此,李昌受到了極大的壓力。 在中紀委,李昌經常和王鶴壽意見相左。1983年,關於是否開除雇工黨員黨籍的問題,在中紀委內部展開了激烈爭論。王鶴壽等多數人堅持要開除這些人的黨籍。唯有李昌不同意。他據理力爭:「短短兩三年內,個體私營經濟解決了幾百萬人就業問題,我們不能置廣大老百姓生存不顧而去堅守某些教條。」後來,中紀委常委會開了六次會,無法達成統一。李昌雖然陷於孤立,但一直堅持不能開除雇工黨員。由於兩種意見相持不下,中紀委常委只能將不同意見一起上報中央書記處。 書記處也拿不定主意。一直吵到鄧小平那裏。鄧小平沒有直接表態支持李昌,而是建議暫緩討論,看兩年再說。 這一緩,救了一大片。後來黃華說:由於李昌的堅持,國內至今還沒有一例企業家黨員因雇工超標而被開除黨籍的事例。 雖然四通通過了嚴苛的「清理整頓」,但在此後中紀委下發的關於「幹部子女違法亂紀」的文件中。我依然榜上有名:「萬潤南:李昌同志的女婿」;罪名:「經商辦企業」。在那個年代,「經商辦企業」就是一種罪行。 1986 年初,政協和人大兩會期間,李昌因為四通的問題受到與會代表的密集攻擊,他終於病倒了,住進了北京醫院。我和李玉去醫院探病,老人家有點無奈:「唉,你們為什麽要搞得這麽大?」 如果說,在黨員雇工問題上,是因為觀念不同;在四通問題上,是惡意整人;後來在胡耀邦的問題上,王鶴壽無恥告密、賣友求榮,就是典型的小人嘴臉了。 延安時代,胡耀邦、王鶴壽和陶鑄曾經「桃園三結義」。 1987年,在逼胡下臺的風波中,胡曾對自己當年「三結義」的兄弟王鶴壽說了句心裏話:「這兒皇帝,不好當啊……」 王鶴壽轉身就到鄧大人那裏去告密,成為促使鄧小平下決心拿下胡耀邦最關鍵的臨門一腳。 所以,在共產黨高層,王鶴壽也被公認為是一個「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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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1 月 30 日 at 03:14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263
smilhaNew at 1/29/2021 18:02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七章 泰山壓頂(45)張旋龍
by 萬潤南

通過1985年的「清理整頓」,我們經受住了嚴苛的考驗。四通在人們眼中,成為一塊「捶不扁、炒不爆、砸不碎、煮不透、響當當」的大石頭。從此,我們的經營環境大為改善,發展的勢頭像脫韁的野馬,想收都收不住了。當年,四通完成的銷售額是3100萬元;1986年,超過了1億元;1987年,3.3億元;1988年,超過了10億元……年均增長300%。 直到現在,還有人問我:你們起家時只有四季青鄉的2萬元人民幣,怎麽能做到如此大的銷售額?我曾總結過:做生意,要善用OPM——Other People's Money:一是銀行的錢;二是客戶的錢;三是供貨商的錢。 首先是銀行貸款。全世界的銀行,都有一個通病——嫌貧愛富。他們奉行的是馬太效應:「凡有的,還要多多的給;沒有的,連他最後的一分錢都要奪走。」四通在連續四個月還貸1500萬元之後,在銀行界被傳為一個神話。工商行、農行、中行紛紛要求我們去開戶,還在屁股後面追著要給條件優惠的貸款。最後,這陣勢成了我們要誰的貸款,反倒是給了誰面子。1986年5月,在調查組撤走六個月後,我們把公司的註冊資金從二萬元變更為一億元人民幣。兩年的時間,註冊資金提高了五千倍,這就是四通故事。 按照國家的信貸政策,我們的貸款余額可以到2億元人民幣。不管其他銀行的貸款條件多優惠,我們始終在海澱信用社保持2000萬元左右的貸款余額,盡管他們的利率高。這是為了報恩,說明我們不忘本。 銀行對我們的信心,還來源於對四通超一流行銷能力的嘆服。有一天,海澱信用社的老祁來電話,說有家公司從他們那裏貸款100萬元,進了一批電腦卻賣不出去,貸款到期還不了。現在,信用社派人去封了這家公司的倉庫。老祁問我能不能幫個忙。 我把這件事交代給崔銘山。小崔拿起電話,聯系了幾個客戶。當天客戶就把電腦從對方公司的倉庫直接拉走了。老祁回籠了100萬元貸款,四通賺到了銷售利潤。這件事讓老祁激動得逢人便誇:「四通都是神人哪,馬路上的土疙瘩,都能賣出黃金價。」老祁說錯了,這些電腦,本來就是金疙瘩,是因為不會賣,所以才變成了土疙瘩。 二是客戶的錢,就是讓客戶先付錢,我們後給貨。有人會說,世界上哪有這樣的好事?有,而且讓四通碰上了。是政府愚蠢的預算核定辦法,給我們帶來了意外的機會。國家單位每年年初要報預算,在核定時要參考上年度預算的執行情況。如果上一年度的錢沒有花完,本年度的申請就要打折扣。所以,這些國家單位每到年底都要突擊花錢。花錢要有去處,四通就成了他們最佳的選擇。四通的貨供不應求,沒關系,他們會把錢先匯過來,只要我們給他們開一張往來款收據,貨可以年後慢慢給。銷售完成之後再開正式發票。這就方便了他們在第二年爭取到更多的預算。 方便了顧客,更方便了我們自己。這實際上是幫助四通得到了一大筆零利率的短期融資。每年年底,僅這一部份,估計就能到賬數千萬。 所以我在前面說:「到年底,四通賬面上已經相當寬裕,我們非常從容地還了新興公司330萬元。」 三是供貨商的錢,就是先拿貨,後給錢。這樣的供貨商,也讓四通碰上了,他就是香港金山電腦公司的張旋龍。張後來被譽為中關村最成功的商人。他不僅身段柔軟,而且獨具慧眼:一是慧眼識四通;二是慧眼識裘伯君;三是慧眼識方正。 1984年11月,張旋龍一腳踏進中關村的時候,四通才剛剛創辦六個月,只有十幾個人,但張旋龍認定四通是當時最好的公司。後來他在一篇文章中談到這段往事:「四通人很努力,因為我過去主要和國營單位談生意,所以,能切身感受到四通人和國營單位的人完全不一樣。」出於對四通人的欣賞,張旋龍作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讓四通代銷他們組裝的金山電腦,機器賣完了,再收款。代銷在今天是習以為常的商業行為,但在當時,作出這個決定卻要冒相當的風險。「在那個時候是不可能的,像四通這種個體戶,誰都害怕。我跟國營單位做生意,都是要先開信用證的。為這,萬潤南老記我這個情。」 是的,我一直記他這份情。後來,我們和張旋龍在天津開發區成立了合資企業,四通派了一位超級戰將劉勇在天津坐鎮。據說,這一部分在四通普遍蕭條之後還一枝獨秀。 1989年我離開四通,他真心感到惋惜。若幹年之後,我們還有過一面之緣。記得是在紐約法拉盛,一大早,我到喜來登飯店旁邊的一家「人人小吃」去吃早點,那裏的油條炸得又大又松又脆,那裏的豆漿又濃又香又甜。我剛坐下,邊上馬上有一位客人也同步坐下。我轉過頭,他也同步轉過頭,幾乎同時: 「啊,萬總!」 「啊,旋龍!」 當時,他已經是方正集團的總裁,但他依然是謙和有禮,身段柔軟,說話貼心得體。當年我在四通,經常舉他為例,要求銷售人員以他為榜樣,學習他那種柔軟的身段。一般人,可能學得了他的身段,卻學不到他的眼光。他識人、用人的眼光,非常人所能及。 很幸運,四通初創時,就遇到了張旋龍這樣的合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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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2 月 2 日 at 03:35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290
smilhaNew at 2/01/2021 16:33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七章 泰山壓頂(46)查爾斯•劉
by 萬潤南

如果有人問,你一生中最困難的是哪一年?我會回答:1985年。這一年,我39歲。四通還沒有滿周歲,便遭受非常嚴苛的「清理整頓」,幾乎是一場滅頂之災。這一年,也是我們最輝煌的一年,四通不僅沒有被摧垮,而且開始起步籌備後來為四通贏得巨大成功的核心產品:四通中英文電子打字機。 四通打字機,這是四通真正的傳奇。創造這個傳奇的第一功臣,是王緝志。在加盟四通之前,他已經有過在微機系統上作漢字文字處理的摸索和實踐。四通曾對員工做過一次普遍的人才類型的性向分析,王緝志是典型的發明型人才。他很早就做成了一套包括國標一級漢字的16×16 點陣字庫,而且很早就提出要讓電腦能唱歌、會說話。早期電腦中有兩張重要的板卡:漢卡和聲卡。在這兩個領域,王緝志都是早期的開拓者之一。後來,四通上馬開發打字機,在技術方面,他是主將。 但是,公司立項做打字機開發,對我而言,這一創意的火花,來自一位港商,他叫查爾斯•劉;給這一火花加油助燃使之燎原的,則是日本三井物產的石田邦夫。 這是兩次偶遇。人的一生中,充滿了各種偶然。在這些偶然中,往往孕育了重大的機會。而機會,只屬於那些有準備的人。我們帶紅領巾的時候就熟悉一句誓言:時刻準備著!對了,時刻準備著,這是人生成功的秘訣。 查爾斯•劉是香港 COLEX公司的老板。他正準備投資深圳大學辦一個合資企業,劉控股,任合資企業的董事局主席。1985年初,我和李玉到深圳出差五天,拜會了深圳大學的羅校長。在老羅那裏,第二次見到了查爾斯•劉。 查爾斯•劉是一位奇人,滿腦袋是創新的點子,活力四射,經常突發奇想、語出驚人。據說,香港的第一塊電子表,就是他們的產品。在那個年代,他們已經推出了自己的手提電腦:COLEX-2000。他還是一種新型建築材料——塗塑鋼材的供應商。深大的教學樓和宿舍的門窗,就是採用他提供的產品,這種塗塑鋼材門窗,無論是色彩、質感還是密合性能,都比當時流行的鋁合金門窗要勝一籌。 在談到COLEX-2000的市場前景時,查爾斯•劉不經意一句話,猶如石火電光,讓我全身一激靈。他說,如果這樣的手提電腦增加了漢字功能,就可以用來替代傳統的中文打字機!我剛想接過這個話題,他卻是火花四濺,轉移了目標,大談起如何養鵝和制作鵝肝醬了。 1985年1月23日晚,查爾斯•劉在雅園賓館設宴招待我和羅校長,雅園是當時深圳的一家高檔賓館,曾接待過國家領導人和外國貴賓。現在,查爾斯•劉在此設宴招待我,別有深意。 這是我平生吃過的最講究的大餐,讓我真切體會到了為什麽人們說「吃在廣東」。這是一桌極品山珍海味,除了活魚、鮮蝦、燕鮑翅肚參,還有穿山甲!國家重點保護的珍稀藥用動物,也上了餐桌。 席間,他突然宣佈,要聘我為他投資的深大合資企業的總經理,而且,要給我5%的股份。當年劉邦設壇拜將,查爾斯•劉是設宴拜將。我一看當時的場面:羅校長不動聲色;原定的總經理應啟瑞大驚失色,便明白他事先並沒有和深大方面溝通,而是他突發奇想的決定。 在北京,我還有一個四通;在美國,還有一個等待我合作的趙教授。我婉轉地說:我們可以從漢化COLEX-2000開始合作,先平行地走一段,將來條件成熟了,也許就可以並軌運行了。 查爾斯•劉表示贊同,並立即拿出了兩臺COLEX-2000,一臺交給應啟瑞,一臺交給了我。我第一次見到COLEX-2000的真身,外形更像一臺手提示波器,3×4吋的小屏幕電子管顯示屏,結實的手提把,機身很有一點份量。在當時能把電腦小型化到這個程度,已屬不易。但和精巧的日本電子產品比,還有相當的差距。 1985年1月25日晚,剛從深圳回到北京,趙鑒芳教授就在西苑飯店設宴招待我們。席間,我談到COLEX-2000的漢化和新一代中文打字機的想法,他極感興趣。飯後,又送我和李玉回東總布家裏,並留下來繼續深談。從雅園到西苑,從深圳到北京,從香港到美國,一個合作項目的藍圖在徐徐展開。 這一切,都讓來勢洶洶的「清理整頓」暫時中斷了。但開發中文打字機的想法,一直在我腦海中縈繞。那個年代,中文打字的方式非常落後:笨重的鉛字盤,幾千個常用漢字排列在字盤裏,經過專門訓練的打字員,要非常熟悉鉛字的位置,在用到它的時候,移動機械手,把這個鉛字抓出來,利用杠桿原理,把它敲打在專用的蠟紙上,然後再去油印。只有相當級別的單位才配備這樣的打字機,而且常常是放在機要室,因為打字出來的文件,蓋上紅圓大印,就代表了一種公權力。 據說,當時在聯合國,要找中國代表團,不需要看路標,只需要聽聲音。因為那種「嗒、嗒、嗒」沈悶的打字聲,在全世界獨一無二。 結束這個落後時代,徹底改變了中文打字方式的,是四通。 語言學家周有光曾經這樣評價四通打字機:以前,中國沒有一種人人都可以使用的打字機,我們失去了整整一個打字機時代,這對社會進步、文化和經濟發展的負面影響,怎麽估計都不為過。現在有了四通開發的打字機,不僅可以補上那個失去的時代,還幫助我們迎頭趕上了全新的電腦時代。
smilhaNew at 2/07/2021 18:29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七章 逆境崛起(47)石田邦夫
by 萬潤南

我這個人,什麼事情上了心,會利用一切機會去同別人講這個話題。在說服別人的過程中,也進一步說服了自己。我也會從對方的反應中得到啟發,隨時修正、完善自己的想法。 現在,新一代中文打字機上了我的心。我和趙教授晚宴時講起這個話題,言猶未盡,在送我回家的路上繼續交流,還不過癮,到家後又坐下來接著談…… 我和沈國鈞、王安時談到這個話題,老沈擊掌叫好,老王的眼睛,又像美洲豹見到了獵物,開始閃閃發光,記得他當時低吼了一聲:「這個項目好!」 我認為要做成這件事,有三個難關:技術、市場、資金。技術有兩條腿,軟件和硬件。軟件不擔心,這是四通的強項,因為我們有王緝志;但硬件是短腿。市場,我做了初步調查。當時老式鉛字打字機的主要生產廠家,是上海打字機廠,歷年來已賣出了100多萬臺。每臺的售價是2-3萬元。機器很簡單,主要是字盤貴,幾乎每臺打字機配備的鉛字庫就是一個小型的印刷廠。價格按所配字盤的多少而定。如果我們把新的電腦打字機的目標價定在1萬元左右,價格降一半,功能的提高顯而易見,絕對有市場優勢。 100多萬臺的市場份額,我們每年拿到10%,就是10萬臺,這就是年銷售10億元人民幣的潛在市場! 資金,包括開發資金和流動資金,是個問題。開發資金是小頭,但風險大,因為硬件開發部份我們心裏沒有底。流動資金是大缺口。有多少本錢,做多大生意。國營企業年銷售要做到10億元,起碼要有10億元資金。他們的資金,一年只能周轉一次,還算是比較好的,有的要2-3年才周轉一次。四通的資金周轉率要高得多,一年2-3次。也就是說,國企1元錢一年只能做1元錢的生意;四通1元錢一年能做3元錢的生意。但要做十億元的生意,仍需要三億元以上的資金。而我們當時自己的流動資金規模,自有資金一千萬,加銀行信貸,到頂也就兩個億,還有三分之一的缺口。 又是一個偶然的機會,解決了我們開發資金和硬件短腿的問題。 1984年,四通和三井在M-2024打印機的市場銷售中第一次合作。我們八天解決技術問題,十四天下訂單簽第一份合同,四通的高效率,給三井北京辦事處的人員留下了深刻印象。這一良好印象,現在給我們帶來了機會。 1985年3月,三井物產物資部一個高級代表團來華訪問,率團的是三井物資部部長石田邦夫。他們拜訪的對象,都是國家部委和大公司。在正式行程表上,並沒有和四通接觸的安排。但三井北京辦事處強烈建議:四通是妳們在中國從來沒有見過的新型公司,一定要見一見。 實在擠不出時間,見面只好安排在代表團出席人大會堂的午宴之後,下午四點啟程去香港之前。 郗建民約我們到位於北京飯店的三井辦事處,記得有老沈、王安時、王緝志和我四人。我們到達後不久,三井代表團就回來了,一個個酒足飯飽、滿面紅光。走在前面的石田,比一般的日本人高大、壯實,有北方男人的豪氣。《追捕》中的杜丘,晚年發胖以後,大概就是他這般模樣。互相握手,遞過名片,各就各位之後,石田開口問了一個問題:「妳們下一步,打算做什麼?」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問,四通的下一個訂單,什麼時候給?我們當時已退出M-2024打印機的市場,也不想告訴對方四通新的合作夥伴是伊藤忠,他們畢竟是競爭對手。在商業談判中,重要的是掌控話語權,於是我把話題引向四通關心的事情:「我們準備開發新一代中英文打字機。」 我分析了這個產品的潛在優勢,誘人的市場前景,漸漸吸引了大家專註的目光。 但有一個人卻閉著眼睛,他就是石田。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他專心聽人講話時特有的表情。但當時,我卻以為他是醉眼朦朧。三井代表團中,有一個人在睜大了眼睛聽,而且兩眼放光,這個人叫土屋。 我講完之後,土屋立即在石田耳邊嘀咕了幾句。石田睜開了眼睛:「萬先生說的這個項目,我們有興趣,而且三井願意投資。」 我們還沒有反應,倒是土屋顯得迫不及待:「妳準備投多少?」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 石田果斷地伸出一隻手:「5000萬日元。」 按當時的牌價,5000萬日元大約相當於25萬美元。 這25萬美元,是後來成就四通打字機傳奇的Seed Money(種子錢)。像三井這樣的大公司,決策如此迅速、靈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與人合作,一定要考慮到對方如何賺錢。於是我投桃報李:「如果這個產品開發成功,我們需要從日本市場採購相關的硬件,四通將拜託三井公司多多幫忙。」 這時候,他們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三井再投100萬美元,和四通成立合資公司,則是一年多以後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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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2 月 16 日 at 02:29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446
smilhaNew at 2/15/2021 18:54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七章 逆境崛起(48)三井物產
by 萬潤南

合作談得如此順利,大家很興奮。後來王緝志在一篇文章中談到了他的感受:「回憶我過去曾經同很多外國公司談判合作,為什麽總談不成呢?因為我沒有訂貨量拿在手裏。如果四通在一成立時就談合作開發,也可能談不成。人家憑什麽相信你呢?而這次談判,首先是因為四通通過三井已經進口了相當數量的打印機,使得日本人相信了我們的市場開拓能力,其次又有每年10萬臺的市場前景,使他們不能不心動。當然,我們總經理的口才和石田先生敢於冒風險的精神,也是合作得以開始的重要原因。」 王緝志說得平實、中肯。惟有「總經理的口才」,我想說幾句題外話:什麽叫「口才」?字面上的意思是「說話的才能和技巧」。具體一點,是指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得「準確、得體、生動、巧妙、有效」。或者說,要「言之有物、言之有序、言之有理、言之有情」。 要打動對方,不是光有「說話的才能技巧」,更需要「誠心」和「善意」。否則,不過是「巧舌如簧」,令人生厭。要言之有「義」,「義氣」的「義」。不能只說自己要什麽,而是還要設身處地替對方想,考慮對方的需求和利益。也就是胡雪巖說的,前半夜替自己想,後半夜要替別人想。這是我讀《史記》時悟出來的道理。 我喜歡讀《範雎蔡澤列傳》。一介寒士,憑一次見面,一席侃侃而談,便打動對方,封官拜相,何等的口才!司馬遷引用韓非子的話,說這些辯士是「長袖善舞,多錢善賈」。我仔細分析過這兩位的說辭,他們是句句替對方著想。範雎入秦,放話「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得臣則安。」蔡澤見範雎,則說「竊為君危之」。一語中的,對方「悅服」。 我們和四季青第一次談判成功,固然是因為有賈春旺的背書。但劉子明後來說,打動他們,讓他們下決心拿錢出來的,是小萬的一句話:「同我們合作可以改變四季青的產業結構」。和趙鑒芳談話,我說四通的打印機可以和他們的系統成龍配套。和查爾斯•劉見面,我說四通有能力為他的手提電腦增加漢字功能。和三井談判,我說四通打字機的市場前景,還安排了他們獲取投資回報的具體途徑。這都是打動對方的關鍵詞。 是的,只有讓別人賺錢,自己才能賺錢。文一點:「人利則己利」。這一條,應當寫進商學院的教科書。 1985年6月,我赴美結束在佛羅裏達的訪問學者安排。途經日本,特意停留了幾天,和王緝志、沈國鈞、王安時、李文俊在東京會合,同三井商量合作開發中文打字機的細節。 世界級的大企業,以前也接觸過一些,1980年,我到過日立的神奈川工廠;1984年,我訪問過IBM在佛羅裏達的制造中心。這次來到三井物產,還是給我相當大的震撼。三井總部在東京最繁華的商業區,一棟方方正正的銀色不銹鋼大樓,這裏沒有現代化的生產綫、沒有貴重的設備,只有人——具備現代化頭腦和國際視野的人、比任何機器設備都更貴重的人。據說,有兩萬人在這座大樓裏工作。物資部占了大樓整整一層,完全是開放式辦公,像一個大教室。部長面向全體雇員,坐在講壇的位置上。員工則像學生,坐在擁擠、密集的課桌前,在老師的眼皮下埋頭工作。 坊間流行一本著作:《三井帝國在行動》,作者白益民。他說:「三井物產不是制造廠家,它最大的財產是人……作為綜合商社,三井物產並不直接擁有生產設備,整個企業活動所依賴的資本就是『人』」,整個三井,是一個「能動的、充滿活力的、以人為中心的經營組織」,所以三井被稱為「人的三井」。 這樣的概括不夠全面。在我看來,應該是「人 + 資本 = 三井」。 三井孕育、培植了眾多世界級企業,其中有豐田、東芝、索尼…… 三井是傑出的市場組織者。三井的資本 + ALPS的硬件和生產 + 四通的軟件和市場,成就了四通打字機的傳奇。在三井,員工是終身雇傭制,升遷按年功序列,鼓勵員工內部創業。和四通合作的這個項目,在三井內部,也算是成功的範例。所有參與合作的人後來都得到了升遷:石田成為三井物產的常務董事,他們叫常務取締役。原來的副部長岸田,升為物資部部長;土屋則得到了獨立創業的機會。 三井的經營管理模式,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後來四通開放式的辦公室布局、鼓勵員工內部創業,應該說,都是從三井得到的啟示。如果沒有1989年的中斷,四通未來的發展,更可能會趨向三井的模式。原來的目標企業:中國的IBM,將是中國三井(四通)家族的一個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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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2 月 18 日 at 01:35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455
smilhaNew at 2/17/2021 20:30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七章 逆境崛起(49)君子協定
by 萬潤南

1985年6月的日本行,我們和三井就合作開發中文打字機的細節,展開了認真的討論。三井方面具體負責這個項目的,是土屋先生。為了解決我們在硬件開發方面的短腿,三井引入了第三方:ALPS。ALPS是專給品牌商做代工的OEM工廠,他們在產業鏈中的地位,猶如今天深圳的富士康。據說ALPS的島津先生,是自告奮勇來參與這項合作的。 在當時的日本市場上,已經有各種品牌的文字處理機。最初,我建議選一款性能價格比好的,加以改造,把日文字庫換成中文字庫,加上中文輸入法,其他功能不變,這樣可以爭取時間,搶先進入市場。 王安時否決了我的想法。他說,日本文字處理機的打印頭多是熱敏式,要用專門的熱敏紙,使用成本很高,而且不方便保存,不符合中國的國情。他認為一定要采用24針擊打式打印頭,這樣可以打印蠟紙,輸出的漢字也漂亮得多,才會受到更多用戶的歡迎。雖然這樣成本要高很多,但是值。 聽來很有道理,我立即從善如流。後來的事實證明,老王對顧客心理和市場需求的把握,非常精準。這一點,成為我們後來在市場競爭中致勝的關鍵之一。 經過多次討論,合作的安排是這樣的:三井提供5000萬日元的開發費;四通負責總體方案和打字機的功能設計,以及全部的軟件開發;ALPS負責硬件設計,最後由他們生產。考慮到第一代產品尚未定型,機殼先用鐵殼,免去了昂貴的模具費。 產品的名稱定為四通MS-2400,M是三井(MITSUI)的第一個字母;S是四通(STONE)的第一個字母。24 針打印頭、第一代,所以是2400,前面還加上四通的商標。 上述這些安排,只是形成了「備忘錄」,並沒有簽正式協議,所以只能算是「君子協定」。原因是我們這樣的⺠辦企業,對外合作要經「有關部門」批準。我們按要求,提交了和三井合作開發的立項報告。到1985年年底,才有了回音。11月24日,李玉接到區外經辦的電話,被告知三點: 1、報告被打回,要重新修改,說明不涉及硬件進口; 2、協議書生效要經主管部門同意後報市經貿委; 3、市經貿委同意後報北京市電子振興辦批準。 還好,只有三道關,要蓋三個紅圓大印。當年有一個立項報告,公文旅行了一年,先後蓋了二十七個部門的圖章,才算通過,但⻩花菜早就涼了...... 唉,孩子快生出來了,還沒有得到結婚許可。好在三井完全不在乎有沒有結婚證,他們不相信橡皮圖章,他們相信的是「人」。是「三井人」和「四通人」之間的合作。所以,合作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一切按「君子協定」,如期進行。 一直到第一臺四通MS-2400中英文打字機呱呱落地,我們的立項報告還沒有下文。在「有關部門」的眼裏,我們的打字機是一個沒有合法出生證的私生子。而且,還事先規定了,孩子出生以後,只能喝國產的三聚氰胺奶粉,不能喝進口奶粉。現在,「有關當局」應該與時俱進了吧。 這些事情,應該交給市場來決定。用戶會選擇,市場會選優汰劣。在我們推出四通MS-2400的先後,市場上也出現過一些和我們競爭的產品,但都沒有成功。當時,天津有一家制造精密儀器的軍工企業,是建國初期蘇聯援建的156個項目之一,在四通成立之前的1983年,就開始研發類似的產品。後來,我和沈國鈞去拜訪過這家工廠。他們心悅誠服地認了輸。一段非常有趣的故事。 還有一家科學院的公司,和日本佳能(CANON) 公司合作,結果在市場上失敗得非常慘烈。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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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2 月 21 日 at 00:04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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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lhaNew at 2/20/2021 18:02 快速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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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通故事】:第七章 逆境崛起(50)拳頭產品
by 萬潤南

對一個公司來說,能否在市場上立足,關鍵是有沒有自己的拳頭產品。 中關村一條街上的公司越來越多了,到1986年,各種名目的開發公司已經超過了一百家。在這一年春天的兩會期間,是被集中攻擊的目標,更有代表稱之為「騙子一條街」。這其中,有成立時聲勢浩大後來銷聲匿跡的「中國新技術開發公司」,也有後來非常成功的聯想公司(一開始叫「計算所技術服務公司」)。引人註目的,是計算所十八個研究生出來辦的希望公司。科學院物理所、自動化所、計算中心,都紛紛創辦了自己的公司。引起轟動的,是曾任中科院計算所研究室主任、沈陽計算所所長的蔣士飛,也下海了。他是國內著名的計算機專家,早年留學美國,五十年代回國的「老海歸」。1985年2月,他到京海公司任職。 這事兒可能讓也是「老海歸」的汪德昭很受刺激。於是有了「科學院部份科研人員」的告狀信。 告狀、清查,並不能決定一家公司的存亡。一家公司的存亡,終究還是決定於有沒有使自己可以安身立命的拳頭產品。中關村公司很多,但有自己拳頭產品的公司不多。放眼看過去,一條街上,只有三個半算得上是拳頭產品:聯想的漢卡、方正的激光照排、四通的打字機;還有半個,就是京海的機房。 所謂「拳頭產品」,首先要有廣闊的市場前景。電腦的市場有多大,聯想漢卡的市場就有多大;所有平面印刷的媒體,都是激光照排的市場;四通打字機,用戶涵蓋面更為廣泛,潛在市場起碼是一百萬臺。至於京海的機房,從當時看,市場前景已經是強弩之末。因為原來的計算機嬌貴,要專門裝修出一個機房來金屋藏嬌。現在計算機越來越普及,而且不那麽金貴了,也不再需要機房,所以京海的「拳頭產品」,只能算半個。 其次,要有相關的技術,準確地說,要有掌握產品核心技術的關鍵人物。如果把「拳頭產品」翻譯成「Key Products」,關鍵人物就是「Key Person」。聯想的倪光南;方正的王選;四通的王緝志,就是這樣的關鍵人物。 1986年3月,王緝志領導的開發小組到日本橫濱ALPS公司,做軟硬件的聯機調試工作。同行的,有三井北京辦事處的郗建民。預計工作三個星期。為了抓緊時間,他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幹到十二點以後才能睡覺,第二天照常上班,星期天也不休息。 三周很快過去了,軟硬件仍未調通。於是決定再延期一周,最後期限(Deadline)是1986年4月14日。 這時候王緝志的父親王力教授,病危住院了。我在第一時間通過國際長途電話告知王緝志這一不幸的消息,並說:「公司同意妳立即回國,爭取見父親最後一面。」 面對這種情況,王緝志內心很矛盾。他立即和在北京的母親通了電話。後來他回憶說「這時,我的心情極為復雜,如果我這時立刻回國去看望父親,眼看要調試成功的產品開發就要夭折,因為在日本有比較好的開發條件,如果這次沒調好,下次不知要拖到什麽時候了。但是如果我不回去,萬一我父親有什麽情況,我不能在他身邊,也是極為遺憾的。當我把我在日本的情況向母親介紹之後,我母親說,妳的工作很重要,妳回不回來由妳自己決定。我聽了之後告訴她,我還是決定留在日本把開發工作做完。」 關鍵時刻關鍵人物的關鍵表現,是四通成功的關鍵。出色的王緝志,有一個出色的父親,還有一個理解自己的兒子,支持兒子事業的出色的母親。 王緝志小組留在日本繼續晝夜奮戰,終於提前三天,在1986年4月11日的中午,聯機調試最終成功了!王緝志說:「當大家聽到打印頭發出刺耳的聲音在紙上打出漢字時,都像聽到了美妙的音樂一樣高興。當天下午,三井和ALPS公司的領導都來向我們祝賀,而我因為幾天都沒有睡好覺,感到眼冒金星、腦袋昏昏沈沈,我強打起精神,向他們介紹開發的經過。日本人說,我們從妳們身上,看到了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和刻苦精神。 」 1986年4月14日,王緝志一行回到了北京,公司安排專車把他從機場直接送到友誼醫院去看望父親。這時候,王老雖然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但神志還很清楚。王緝志含淚向父親匯報了在日本的工作,告訴他開發工作已經基本完成。王老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1986年5月3日,王老以八十六歲的高齡仙逝。臨終前,王緝志一直守在他的身旁。很遺憾,就差十二天,老先生沒有親眼看到他兒子開發的新產品。 1986年5月15日,我們在北京飯店的宴會廳舉辦兩周年慶祝會暨新產品發布會,正式宣布推出四通MS-2400中文電子打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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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2 月 25 日 at 02:16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554
smilhaNew at 2/24/2021 17:57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七章 逆境崛起(51)兩周年
by 萬潤南

1986年5月15日,在公司兩周年的慶典上,我回顧了四通的歷程: 在這兩年當中,我們從成立時的十幾個人,發展到了近二百人;從中關村的一個點,發展為八個獨立的經濟實體;從開始借四季青鄉兩萬元開辦費起家,在兩年當中累計銷售五千萬元,創利五百萬元,納稅七百萬元。 1984年,我們初試啼聲,開發了M-2024打印機的驅動軟件,在計算機用戶中形成了2024熱,1984年成為我們的2024年。 1985年,我們又提供了性能價格比更好的1570彩色打印機。我們不僅研制了1570的漢字軟件,還自己生產了1570漢卡,以更高的速度、更多的色彩,贏得了用戶。 1985年成為我們的1570年。 1986年,將是我們的2400年。 在中關村一條街上,我們形成了自己的特點,被稱為打印機「專業戶」。 四通成立兩周年前夕,1986年5月10日,海澱區政府會議決定:「成立四通集團公司(簡稱:四通集團),為區屬處級企業,由區政府直接領導,歸口區計委管理,經濟性質為區屬城市大集體企業。」 「處級企業」?現在的人們聽起來可能感覺怪怪的。但在官本位的中國,卻是當年的現實。有一件頗為反諷的事:當年沈國鈞是因為在科學院升「處」的仕途被阻斷,心有不甘,才下海的。現在,他早就無意於官場了,卻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副處級。 我還說:沒有改革和開放,就沒有四通的事業。改革和開放,正把我們的視線引向現代化、引向世界、引向未來。開拓精神、創造活力、競爭意識、趕超追求,正日益成為我們生活的主旋律。 我們提倡競爭,沒有競爭就沒有效率,靠犧牲效率來換取的公平並不公平。我們講平等,但不是結果平等,而是機會的平等!大家從同一個起跑線出發,一旦跑起來,就應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在激烈的競爭中,把跑在前面的人拉回來,這不是平等,而是倒退。 趙總理最近談到:「明後年改革的一個重要目標,是為企業創造在同等機會和同等條件下進行競爭的環境」,我們認為這實在是當前改革中需要解決的一個關鍵問題。 廣大用戶是我們的後臺。我們認為,當一個企業不得不為自己的生存發展而竭力奮鬥時,它對於違反經濟規律的行政幹預的抵制,對於企業自主權的捍衛,將會堅決無比。這不僅可以保證局部地區經濟改革的形勢不發生逆轉,而且將會進一步推動政治體制的改革。 胡總書記在最近的一次談話中說,「治國之道,富民為始」。我們相信,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政策,是黨中央倡導的新政策,也是有利於改革的正確的政策。不比風險,不比貢獻,不比付出的勞動,單單攀比收入的差距是一種小農平均主義的社會意識;我們要照顧左鄰右舍,要共同富裕,但把共同富裕理解為所有的人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實現同等程度的富裕,是形而上學的。把社會公平看成絕對平均,只能導致共同貧困。 我們認為,改革就是做前人沒有做過的新事情,要鼓勵探索,要允許我們在探索中出點差錯。我們希望:允許改革犯錯誤,但不允許不改革;不要把有人鉆改革的空子、搞不正之風也說成是改革出的亂子,由此而非議改革,這既不公平也不準確。 我們主張,要改革,要有開拓精神。要開拓就要冒尖,即使冒尖要成為招風的樹、挨槍子的鳥、先爛的椽子,我們還是要堅持改革,因為不改革就沒有出路。 最近有領導問我們需要什麽支持,我回答說:「承認我們,讓我們幹下去,這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 會上,日本三井的朋友評論,「這才是真正的講話!」有人向他們介紹李玉,他們打趣道:「啊!這才是真正的總經理!」是的,據說有這樣一條定理:在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站著一個女人。但逆定理不成立,因為一位成功的女明星說,在一個成功的女人背後,站著一群男人…… 在這次慶祝會上,我還提出了公司今後三年的銷售目標:今年(1986年),預計銷售五千萬元;明年(1987年),爭取銷售七千萬元;後年(1988年),希望能突破一個億。 事實上我大大的保守了。當年(1986年),四通的銷售就達到了一個億,1987年超過了三個億,1988年突破了十個億。四通創造了奇跡。在奇跡後面,是全體四通人的共同努力;也是因為逢天時、得地利;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們有了自己的拳頭產品。 拳頭產品如何進入市場,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新挑戰。當年四通打了一套讓人耳目一新的組合拳。其中有許多可點可圈之處。在下一章,我會把這點點圈圈都寫出來,希望留給後人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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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3 月 4 日 at 03:37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670
smilhaNew at 3/03/2021 15:47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八章 商海布局(52)關鍵客戶
by 萬潤南

一個拳頭產品( Key Products ),在技術上,需要關鍵人物( Key Person );在市場上,則需要抓住關鍵客戶( Key Customer )。誰是我們的關鍵客戶?用膝蓋都能想得出來,就是那些原來使用老式打字機的用戶單位:中央各部委、大企業、大專院校、各級政府的辦公廳。 於是,我們按電話簿上提供的地址、電話,開始寫信、打電話,雙管齊下,介紹我們的打字機,聯系上門作實際操作表演。專門成立了OA(辦公室自動化)銷售部,領軍的是沈維公、諶受於。這兩位在打字機銷售工作中立下汗馬功勞的戰將,外表上卻大異其趣。一個像公子,風流倜儻;一個像農民,溫良敦厚。 沈維公原來在北京市科協工作,因為一直沒有什麽傑出的表現,在夫人和孩子面前都神氣不起來。到四通以後,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精神勃發、業績輝煌,家庭地位大為提高,結果受到了女兒的表揚:「爸,沒想到你這麽能幹!」沈維公開心地笑了。因為我在場,笑得有點靦腆。為了開拓市場,他帶著人馬,飛遍了東西南北中,1988年初,赴重慶遭遇 「一•一八」空難,不幸殉職。同機遇難的,一共有五位優秀的四通人。 諶受於外表樸實得像農民,幹活也勤奮得像農民,銷售業績出類拔萃。他曾總結說,介紹產品,嘴上要「呱呱的」;操作示範(打鍵盤),手下要「嘩嘩的」;為客戶解決問題,跑腿要「唰唰的」。後來我們就把這「呱呱的、嘩嘩的、唰唰的」作為培訓銷售人員的三個指標。 四通打字機一亮相,就受到極大的關註。 1986年6月6日,參加「全國智密區問題學術討論會」的代表分兩批來公司參觀,重點觀摩了四通打字機的操作表演。 1986年6月12日,在北京展覽館舉辦的「全國微機應用成果交易展覽會」上,四通打字機成為交易會上最耀眼的新星。 前面說過,此時此刻,四通打字機這個人見人愛的漂亮寶貝,還沒有出生證。 於是,我們安排了一場出生認證的儀式。 1986年7月19日,在友誼賓館舉行了MS-2400技術鑒定會。鑒定會由國家科委軟件中心王樹迎主持,邀請42個單位90名專家,國家科委中國軟件技術中心主任劉鳳翹致開幕詞,市科委副主任王兆雄講話,四通總工王緝誌報告了研發經過和技術指標。中國信息研究會漢字編碼委員會主任、測試小組組長郭冶方最後宣讀技術測試報告。 這樣,四通打字機可以名正言順地進入市場了。 恰逢其時,一個關鍵客戶(Key Customer)找上門來了。這個客戶是鄧小平的女兒鄧楠,時任國家科委科技政策局副局長。局長是著名的改革派吳明瑜。 1986年7月底,「全國軟科學硏究工作座談會」 在北京京西賓館召開,鄧楠負責會務。她希望我們的四通打字機為這次會議提供服務。我們欣然從命。我說:服務可以完全免費,但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在我們打印的文件最後,加一個小小的括號:本文件使用四通MS-2400打字機打印。鄧楠立即表態同意。 鄧楠給我的印像很好,樸實、不張揚、實事求是。四通派了五位年輕人,記得有趙平、張宗文、宋衛東、高曉莉、張月明,交給鄧楠指揮,為會務提供打字和其他服務。鄧楠對他們非常滿意,誇獎這些年輕人了不起,熱情、自信,對自己的公司和公司的產品充滿了自豪,工作時間能夜以繼日、埋頭苦幹,業余時間也能玩得興高采烈。 這是一次在中國改革史上非常重要的會議,人大常委萬裏委員長在會上有一個裏程碑意義的講話,而這個講話的每一稿,都是用四通打字機一字一句打印出來的。當時就有人對我說:「你們牛!把廣告做到政府文件上了……」 萬裏講話的題目是《決策民主化和科學化是政治體制改革的一個重要課題》。鄧小平看了以後,立即批示:「很好,全文發表!」 1986年8月15日,《人民日報》全文刊登了萬裏的這篇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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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3 月 7 日 at 02:04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697
smilhaNew at 3/06/2021 17:40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八章 商海布局(53)廣而告之
by 田牧

過去說,酒香不怕巷子深。不對了,現代的經商理念是好產品也要廣而告之,大做廣告。四通在市場上有許多觀念在當時的中國引領潮流,開風氣之先。其中之一,就是廣告觀念。 那時候一般企業還沒有廣告意識,很少做廣告。因為計劃經濟不需要做廣告。大多數企業一年的廣告費支出,少得可憐,甚至是零。四通每年在廣告上砸數百萬元,少有的大手筆。 按照電話簿上提供的信息,給中央各部委、大企業、大專院校、各級政府的辦公廳寫信、打電話——初級階段啦。在全國軟科學會上,有人說:「你們把廣告做到政府文件上,牛!」 更牛的是,把四通的廣告做上了《人民日報》!不是小小的豆腐塊,是通欄、三分之一版面。想想看當時的報紙一共只有八版,而且常常只有四通一家的廣告,可見其震撼力。畫面是一位秀發飄飄的女打字員,甜美地回眸一笑,不是看到了白馬王子,而是看到了四通打字機。原來的廣告詞很樸實:「四通使她露出輕松愉快的微笑」。後來改得酸了一點:「輸入千言萬語,打出一片深情。」 承接四通廣告的,是一家合資的廣告公司,叫「電揚國際廣告公司」。我去過他們那裏,一個四合院的平房,只見到過三五個人。和我們聯系業務的,是一位叫於冰的年輕人。他常來四通,和公司的上上下下都混得很熟。大家叫他「魚片兒」。小於那次請我去他們的公司,是為了審核為四通做廣告的「毛豆」(model):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演員,圓圓的娃娃臉,清純甜美的樣子有點像鄧麗君,正是漂亮可愛的辦公室打字員的模樣。我瞅了一眼就同意了。小於要我們付給小姑娘200元的「毛豆」費,在當時,算是不少了。 本來他們打算在一般的報紙上做廣告。我說不行,一定要上《人民日報》。他們說有困難,我說:你們去克服。那「魚片兒」還真能攻關,最後把《人民日報》攻下來了。開價是每次五千元;隔天做一次,七萬元包月。和現在的行情比,太便宜啦!但在當時卻是天價。你想,做一次廣告,就是半個「萬元戶」啊!我眼睛不眨就同意了,簽了一年的合同。 小姑娘在《人民日報》上甜美的回眸一笑,迷倒了許多大男人,其中有電子部計算機總局的李曄局長,他也是我們清華校友。在一次會議上,他贊嘆說:「你看人家四通做的廣告,頭發那麽一飄!」同時模仿「毛豆」的動作,甩了一下腦袋,還用手比劃了一下秀發的飄逸,引起了一片笑聲。 為什麽一定要上《人民日報》?因為這是官家第一報,登上了《人民日報》,等於是四通的產品得到了中央的推薦。後來我們又推出了公司的形象廣告。非常有創意:天崩地裂,東方大地一位巨人崛起,手中捧著一塊石頭,巨人把石頭推向畫面,石頭爆炸了,金光四射,化成了四通的標記和電子打字機…… 當年,CCTV不像現在這麽牛,還沒有多少人找他們做廣告。四通的視頻廣告很容易就上了CCTV,被安排在每天晚上八點新聞聯播節目開播前的黃金時段。30秒鐘,隔天一次,和《人民日報》的廣告時間錯開。與此同時,我們還和電影放映公司簽了合同,在正片上映之前,要先播放半分鐘的四通石頭爆炸的形象廣告。這數百萬廣告費,花得不冤吧? 在IT行業的報刊上,四通的廣告更是鋪天蓋地,不是一整版,而是一連好幾個整版。四通後來有九個專業公司,每個公司都有自己的產品廣告。當時業內比較權威的,是《計算機世界》,記得是周報,由電子部科技情報所(當時叫「計算機與信息發展研究中心」)和美國國際數據集團(IDG)合作出版的,因為有IDG國際傳媒的資訊優勢,其信息全面、迅捷、準確,是當時中國IT領域的第一大報。當年的四通,是他們的第一大客戶。 我們和《計算機世界》在廣告上的結緣,後來又給我們帶來了一個特別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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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牧 | 2021 年 3 月 13 日 at 01:15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823
smilhaNew at 3/13/2021 05:54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八章 商海布局(54)長沙行
by 田牧

做廣告,是造勢,讓拳頭產品有高度。在全國尋找銷售代理和設立分公司,是把攤子鋪開,讓拳頭產品的銷售有廣度。1986年下半年,有三家分公司開張。 這三家分公司當中,長沙分公司和上海分公司是人脈關系的延續,新疆分公司則是合作關系的延續。 最早成立的,是長沙分公司。為什麽是長沙?因為王安時的姐姐在長沙,姐夫是長沙市副市長,副市長建議我們和長沙電子所合作。1986年7月,我們安排了一次長沙行。王安時是那種極明白的人,擔心因為自己在場,有些話不方便說,特意迴避了。來長沙的,只有我和老沈、王緝志,還有辦公室的諶英奇,一行四人。合作談得很順利,本來,一邊是王安時,一邊是王的姐夫,一家人的事情,怎麽都好說。協議雙方各投資20萬元,四通提供產品,長沙負責市場銷售。利潤分配的原則是40%留在分公司作為發展基金,60%對半分成。 這次長沙行,有兩個意外收獲。首先,因為王安時的姐夫是長沙市副市長,利用近水樓臺的方便,安排我們參觀了當時尚未對外開放,毛澤東曾經下榻過的滴水洞。這個山洞之所以有名,是因為「文革」初期,毛在北京點了一把火以後,跑到這個洞裏來「貓」了十一天,讓在北京主持工作的劉少奇loloolo滿世界都找不到他。沒有他的背書,劉少奇怎麽做都是錯。幾年後林彪出了事,為了說明偉大領袖的高瞻遠矚,洞若觀火,橫空出世了一封毛澤東給江青的信,裏面提到的「西方的一個山洞」,就是這個滴水洞。 韶山的西面,三山環立。豁口處有一座橋,橋邊有一個洞,即便是大旱季節,洞中仍滴水不斷,回聲悠揚,宛若琴聲,故名滴水洞。只有一條蜿蜒的公路通到洞口。我們在路邊看到一個清澈的水庫,便停了車,我和王緝志、諶英奇還下水暢遊了一番。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沈國鈞卻堅持不肯下水。進洞以後,看到在碧峰翠嶺的萬綠叢中,有一座青灰色的四屋脊平房,據說這就是老毛下榻的一號樓。門廊很寬,房間很大,有人帶領我們進去看了一眼,給人的感覺是空落落、陰森森,可惜了這屋外的青山綠水、茂林修竹。 第二個意外收獲,是邀請到了一位漂亮女生加盟四通,她叫葉菊紅。在長沙,老沈和王緝志第一次見到她,就被電暈了。一個像蝴蝶、一個像蜜蜂,圍著她團團轉。那份殷勤、周到,讓我在一旁看了都十分感動。後來她到了四通,更是迷倒了一大片。記得當時王安時調侃一位部下,笑他開會面對葉菊紅時連頭都不敢擡,像老和尚打坐,是為了穩住丹田,生怕亂了自己的心智。 我同葉菊紅卻是青梅竹馬的舊識。她和我同齡,低我一班。在上海市泰康路小學和五十五中學,我們都是同學。從小在一起長大,她常來我家玩,別的同學管我母親叫「萬家姆媽」,只有她省略了前面兩個字,直接叫「姆媽」。她小時候紅噴噴的蘋果臉、又圓又亮的大眼睛,人見人愛,我母親也很喜歡她。小姑娘不僅人長得漂亮,學習成績也出類拔萃,曾經被評為上海市三好學生。我們同在五十五中學校團委工作,各方面,我和她都在伯仲之間,但有一條,她絕對比我強——她是「紅五類」,家庭成份是工人,出身好。 中學畢業時,因為我有親屬在海外,所以在我的檔案裏,規定不得報考「機、絕密類專業」。因此我只能憑自己的成績報考清華非「機、絕密類」的土木建築系。而她,高考成績優異,被優先選拔上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 她去哈軍工報到時,在北京轉車,特地約我到北京站見面。後來同我一直通信。「文革」武鬥時,我住的二號樓被佔領了,從此和她斷了音訊。畢業時,她留校任教。一九七零年代,哈軍工的一部份南遷長沙,即現在的國防科技大學,她也來到了長沙。 她現在是單親媽媽,獨自帶著兩個孩子,依然豐姿綽約、光彩照人。現在雙親已經不在。這次重逢,她像是見到了親人。很快,她就毅然辭掉在國防科大的教職,舉家北上,加盟四通了。記得當時母親特別訓誡我:「人家孤兒寡母投奔你來了,可不能對不住人家。」我惟有諾諾。 後來,她和我一位清華校友甄衡祥一起,出掌四通的分公司事業部。 1989年我離開北京時,她依然獨身,但身邊圍著一群追求者。後來聽說她和其中的一位重組了家庭,我默默為她祝福。這一別,差不多是二十年。2009年,我搬到一個退休社區,她帶著夫婿來訪。我已是浩發白須,她卻是風韻猶在。說起往事,她的那種開心,仿彿又回到了小時候。臨別時,她說一定要代我去看望老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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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牧 | 2021 年 3 月 21 日 at 03:54 | Tags: 四通故事, 润南文苑, 万润南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901
smilhaNew at 3/20/2021 17:43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八章 商海布局(55)新疆行
by 萬潤南

烏魯木齊四通公司的掌門人張志歆和王國祥,與我們素無淵源,既不沾親,也不帶故,完全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 1985年初,四通裝飾藝術工程公司進了一批新疆地毯。可能當時普遍的消費水平不高,上千元一塊的地毯,一般人都買不起。辦公室裝修也不需要如此豪華,後來只好發動四通人自己把這批貨清了倉。記得我們家也買了兩塊,一塊鋪在自己的房間,一塊送給了嶽父母。最後有一批小尺寸的「跪毯」,可能是伊斯蘭教徒禱告時用的,實在推銷不出去,最後公司買下了,是四通總公司從四通裝飾藝術工程公司買下來,當了禮品。這禮品也沒有送給外人,而是在當年春節聚餐時,送給公司大小領導的夫人們了。 記得我當時開玩笑說:「這裏有誰是怕老婆的,請舉手!」 只有殷克等少數幾個人高高地舉起了手。 我說:「哼,敢舉手的,多半不怕老婆。那些不敢舉手的,才是真怕老婆的。」大家哄堂大笑。然後我對夫人們說:「四通的工作忙,你們家的先生經常很晚才回家,免不了要被罰跪。現在有了『跪毯』,希望以後就不要讓他們跪搓衣板了,這也算是公司給員工的一項福利吧。」全場一片歡聲笑語。 1985年4月4日,為這批地毯生意牽線搭橋的張志歆從烏魯木齊進京。初次見面,你會以為他是少數民族,飽滿的臉龐,捲著舌頭講普通話,連眼珠子都帶一點灰綠色。一打聽,卻是地道的漢人,只能用「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來解釋了。所以人們說,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成都出美女、大連出帥哥,那都是「一方水土」養出來的。 這次他來北京,不是來「忽悠」賣地毯,而是來商談辦分公司的。張志歆來得不是時候。他到後三天,調查組就進駐了,開始了長達七個月的「清理整頓」。這批新疆地毯,也成了我們不務正業的鐵證。當時他提出要在烏魯木齊成立四通新疆分公司,顯然時機不對。但他一直留在北京,多方遊說,希望我們同意。其間,他還參加了在民族文化宮的一周年慶祝會。 1985年5月18日,我出面找張志歆單獨談話,同意他們先代銷四通的電子產品,但認為成立分公司的時機不成熟。張失望地回了烏魯木齊。 經過一年多的經營實踐,相互有了更多的了解和信任。 1986年5月,四通成立兩周年的時候,張志歆和王國祥聯袂進京,我在「綠揚邨」招待他們。當年公司經常在那裏招待客人。我喜歡淮揚菜的清爽淡雅、刀工精細。難忘的有蟹粉獅子頭、馬蘭頭香幹絲、水晶肴肉、松鼠鱖魚……出來以後,很難再有機會品嘗到地道的淮揚風味了,一嘆。 席間,我們敲定了成立分公司的事宜。 1986年8月13日,我只身飛新疆,去參加四通烏魯木齊分公司的開業。第一次飛越大西北,從空中俯瞰大地,看到的是一片荒涼和焦黃。我的心一下子緊縮了。快到烏魯木齊時,看到天山的雪水滋潤出了一片蔥翠,我的心才舒展開來。目睹這些,我深切感受到,人類的文明,和「水」息息相關,「生命源於水涓涓」。而我國是一個嚴重缺水的國家。人均水資源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五十年代,北京的水井在地表下約五米處就能打出水來;現北京四萬口井平均深達四十九米,地下水資源已近枯竭。中國的江河湖海,也被汙染得觸目驚心。有人說:「如果還不珍惜,最後一滴水將與血液、石油等價。」 在分公司的成立大會上,我即席發表了講話。當時,聽眾中有一位年輕人,叫王樂群,曾經是烏魯木齊市的象棋冠軍,幾年後成為新疆分公司的頂樑柱。他在一篇文章中回憶了當時的情景: 「一天下午,全公司在房東的會議室開大會。我有幸第一次近距離地見到了當時已叱咤風雲如日中天的最頂頭上司英姿勃勃的萬潤南,並親自聆聽了他博學多聞、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精彩演講。幾十年來我清楚的記得,他講話的幾個小時內,無一人上洗手間,無一人不聚神。我自己因糖尿病初期引發的便荒也克忍得滿身是汗。他的講演涉及人世的方方面面,企業、產品、服務、發展、人事、分配等等,像是一部詮釋人世的百科全書。特別是一句句恰如其份的成語、典故噴薄而出,真叫人有勝讀十年書之感。更叫人不解的是幾個小時講話沒有講稿,甚至連提綱都沒有。我想起了維吾爾人的一句戲語,他的頭腦像『澇壩』啊!」 「三十五年滄桑歲月的直感告訴我,這是個偉人。能跟這樣的人奮鬥是天賜之機。想想自己常常感嘆生不逢時,懷才不遇,這回可是佛祖現身遇上了真神。回家告訴了妻子,她也很高興,毅然鼓勵我辦了離職的人事手續。當時有許多朋友勸我三思,我自詡這是與巨人聯姻。在網上看到赫赫有名的史玉柱,是聽了萬潤南的講演而下海,我又何嘗不是呢?何嘗沒有同感呢?如果在戰爭年代有萬潤南這樣才華的人振臂揮手,不知天下又會有多少英烈供人瞻仰、記懷,丹書青史會留下多少仁人志士的動人故事。」 在放鞭炮、剪彩、一場熱鬧之後,分公司的朋友們帶我去品嘗地道的新疆手抓飯、大盤雞、拉條子、饢包肉、烤羊腿。對比綠揚邨的淮揚風味,又是不同的境界。 這次新疆行,張志歆和王國祥還陪我遊覽了天山天池。天池在烏魯木齊市東北方向大約110公裏,沿岸雲杉環繞,雪峰輝映,怪石嶙峋,綠草如茵。我們乘遊艇在湖面上遊弋,湖水是高山溶雪而成,所以清瑩透澈,寒氣逼人。在湖光山色之間,我們天南海北地閑聊。漫無邊際的談話中,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文化素養、習性愛好、為人長處、性格弱點。這兩位,有好學之心,也很努力,但段數不算很高。不久之後,他們之間就鬧起了內訌。 在我1989年離開北京之後,就像一個家庭,沒有了家長;一個山寨,沒有了寨主,內訌越演越烈。有人想藉北京風波的由頭,整肅他們。據說,在關鍵時刻,出手救了他們的,是張福森。 傳說張福森剛到新疆自治區當第二書記,得到相關信息後,他讓秘書通知辦公廳,說張書記要看一下市裏的科技企業。他到新疆四通公司站了一站,轉了一圈,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但「此時無聲勝有聲」,從此沒有人敢為難新疆四通了,因為這是張書記視察過的企業。 好聰明的張福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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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潤南 | 2021 年 3 月 30 日 at 01:28 | Tags: 萬潤南, 四通故事, 潤南文苑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4963
smilhaNew at 3/30/2021 08:55 快速引用
【四通故事】:第八章 商海布局(56)廣州行
by 田牧

商場布局,猶如下圍棋。在長沙,我們「長」了一子;在新疆,我們「飛」了一子。1986年,我們在中關村根據地,又「提」了兩子。 話說我原來的工作單位:中科院計算中心,也先後辦了兩家公司。一家在中關村,叫「鷺島公司」;一家在珠海,叫「拱北新技術開發公司」。 珠海公司和港商合資辦了一個「兩頭在外」的鈕扣電池加工廠。所謂「兩頭在外」,是指原材料和產品市場都在海外。問題就出在這個「兩頭在外」。 這家鈕扣電池廠,一直是負債運行,每個月都要從銀行貸款。不到一年,累計貸款已達三百萬元。給貸款作擔保的,是中科院計算中心。不能如期還貸,銀行就查封了擔保單位的賬戶。這一下,計算中心炸開了鍋。賬號一封,不僅科研受影響,連發工資、付水電費都成了問題。所長馮康先生,一大清早趕到三裏河院部。據說當時他臉色鐵青,氣得直打哆嗦。 在第一章《陽光燦爛》裏提到,當年我一個只配「撿兔子」的低級研究人員,被破格成為為「點兔子」的,擔當只有高級研究人員才能領銜的院重點項目。所長馮康先生對我們非常滿意。說我們是「有任務、有手段、有團隊,是最有希望、狀況最好的一支隊伍」。我說「為了老先生的這句誇獎,若幹年後,我終於有機會報答了他」。 這一刻,就是這樣的機會。 是老沈告訴了我這些消息。我們商量以後,決定出手相助。我帶了一張三百萬元的現金支票,主動找到了計算中心的領導。話,我說得很誠懇:「我是計算中心培養出來的,前年我出來辦公司,關鍵時刻,領導支持了我。俗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們給我一個機會。這三百萬元,先借給你們,馬上存進銀行,先把貸款還了。」 接著,我提議:「這樣,你們把所裏辦的公司,都交給我們承包。如果今後這些公司的經營有新的虧損,由四通來承擔。如果賺了錢,我們先還債務。把債還清之後,利潤我們兩家對半分成。」 這對計算中心來說,不僅解脫了眼前的困境,今後也是沒有風險,只有利益。我相信,天下沒有人會拒絕這樣的提議。 1986年6月10日,四通和中科院計算中心正式簽訂了承包協議。 是珠海的紐扣電池廠,捅了一個三百萬元的窟窿。這是一個硬茬。我把啃骨頭的任務,交給了殷克。估計在那裏會遇到什麽三教九流的對手。而殷克這個傢夥,自己就是一個三教九流。當然,我自己也喜歡打這樣的硬仗。 1986年6月中,我、李玉、殷克、殷克的夫人李娜,我們一行四人南下,經廣州去珠海。 途經廣州,在酒席上,我們遭遇到了「正規軍」,先打了一場硬仗。這一仗,堪稱經典,可以千古流傳。 軍隊,是四通打字機的一大客戶。廣州軍區後勤部,是我們最早的經銷單位之一。我和殷克一行途經廣州的時候,諶受於正帶著一批四通子弟兵,和他們在三寓賓館聯合搞MS-2400的產品展銷。四通人一個個「嘴上呱呱的、手下嘩嘩的、腳下唰唰的」,讓合作方贊不絕口。他們聽說四通的老總到了,非常高興,說部隊首長晚上要設宴為我接風。 無酒不成席,這種場合,酒是免不了的。早就聽說部隊喝酒的場面很壯觀,不讓對方喝趴下,就不夠意思;不把對方放倒,決不收兵。那天晚上,我真的見識了什麽叫密集包圍、輪番作戰、梯隊進攻。 部隊首長是一位東北漢子,宴會一開場,他拿出一瓶五糧液說:「今晚咱們來這個,怎麽樣?」 我喜歡五糧液的口感純正,香氣濃郁,便贊了一句:「好酒!」 於是他滿滿地給我斟了一杯,是那種透明的玻璃杯,一杯大約有1.2兩。待大家都倒上酒之後,我端起酒杯,站起來說:「來,我先幹為敬。」接著仰脖一飲而盡,再把酒杯倒過來,以示無欺。然後說:「大家隨意。」 接著,便掛起免戰牌:「今晚,我們就不要比喝酒了,因為這樣做可能對你們不公平……」 面對大家一臉疑惑,我語出驚人:「因為我對酒精沒有反應。」 這一下,激起了他們高昂的鬥誌,看來,他們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讓我「反應」一下。 有人會說:見過吹牛的,沒見過你這麽吹的。但我確實有吹的資本。我先天能喝酒,平時不喝,喝起來卻可以三杯不醉、五杯不倒,源於我得天獨厚的身體條件。酒精,化學上叫乙醇,進入人體以後,有一種酶,叫乙醇脫氫酶,會脫去乙醇的一個氫分子,乙醇就轉化為乙醛,乙醛傷肝;但人體還有第二種酶——乙醛脫氫酶,再脫去乙醛的一個氫分子,乙醛就轉化為乙酸,乙酸會分解成二氧化碳和水,再排出體外。一喝就臉色通紅的,是沒有第一種酶。有的人貌似能喝,喝多了臉色發青的,是沒有第二種酶。兩種酶齊全的人不多。爹媽在造我的時候,沒有一絲偷工減料,我是兩種酶都不缺的少數人之一。喝酒對我們來說,其後果是排氣和排水。說得粗俗一點:就是打嗝、放屁,出汗、撒尿。而且,只有我們才能從容地體會喝白酒的美妙:入口的綿甜、入喉的淨爽、回味的濃香,這是一種從五臟六腑溢出的異香……雖然旁人聞到的可能是酒臭。李白鬥酒詩百篇,蘇軾把酒問青天,他們才思敏捷,超脫曠達,多半應該是酒的功勞。 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喝,是在承德。當時我在鐵路中學教書,鄰居是學校工宣隊的王師傅,平時好杯中物。一天他拎著一瓶一塊二毛八的散裝白酒,說一個人喝沒意思,過來邀我同飲。我們用那種平時刷牙、喝水通用的大搪瓷缸,一人半斤,滿滿的一杯。桌上就擺了一小碟花生米,我端起搪瓷缸,像喝涼白開似的,咕嘟咕嘟就下去了半杯。他覺得工人老大哥不能在臭老九面前丟份,也照樣一口氣幹了半杯。結果很悲慘,他當場就趴下了。我趕快把他的老婆,也是鐵中的李老師叫過來,把王師傅扶回家了。而我當時卻沒有什麽感覺,由此發現了自己的「特異功能」。 那天在廣州,我捅了馬蜂窩了,進攻像潮水般湧來。首長一揮手:一梯隊,上!一個個精壯的小夥子,輪番過來勸酒。我都一一幹杯。殷克也能喝,屬於那種喝了臉色發青的,想過來救場。首長一努嘴:二梯隊,上!殷克馬上被另一批人包圍了,無法靠近我的身邊。 一波進攻過後,我神色怡然,在席上依舊高談闊論。這時候首長一使眼色,第三梯隊上了,都是老同誌。其中有一位,上來要和我喝交杯酒,說:「我們全家都敬重你,我代表老伴,想和你喝一盅交杯酒。」然後就挎起了我的胳膊。這傢夥,為了勸酒,把老婆都搭上了。這杯酒不能不喝,我笑著一飲而盡。 還有一位更絕的,過來先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紙,說:「這是醫院的診斷書:晚期肝硬化。醫生嚴禁我喝酒。但今天見到你,高興!」然後幹了一杯。我清楚他杯裏的是涼白開,因為沒有酒的那種透明度,但不便點穿,又跟著幹了一杯。 李玉在現場緊張得無所適從,只好在旁邊計數。根據她的統計,我先後一共幹了二十二杯。最後,餐桌上菜肴滿盤皆空,旁邊的長桌上堆滿了空酒瓶,全場鴉雀無聲。我站起來,向大家拱拱手,道了謝,非常有尊嚴地走出了餐廳。 期間,我也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我不停地擦汗、打嗝,還上過幾次廁所。後來感到酒力有些上頭了,便在意念中默想:「千萬不能露怯!」頓時感覺像有一盆涼水,從頭往下慢慢灌下來,腦袋又是一片清明。武俠小說裏描寫有人中了毒,可以用內功把毒素逼出體外,我相信這類說法。看來,我上輩子不僅是一位高僧,還應該是一位內力深厚的武林高手。有人說我會「吹」,咱索性把上輩子也「吹」一下。這輩子的事,有名有姓,還都可以查證。上輩子的事,嘿嘿,就查不清啦! 出了賓館,涼風一吹,有些反胃。上了面包車,車門一關,離開了主人的視線,我便原形畢露,哇的一口吐了出來,弄得一片狼藉。回到下榻的賓館,死死地睡了一覺。睡醒之後,起來沖了一個熱水澡,便一切恢復到常態。第二天,我們驅車直奔珠海。 是啊,計算中心在珠海公司虧空了三百萬,不是個小數,得先弄明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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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牧 | 2021 年 4 月 7 日 at 18:09 | Tags: 萬潤南, 四通故事, 潤南文苑 | Categories: 專文, 潤南文苑 | URL:sinoeurovoices.com/?p=5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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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lhaNew at 4/07/2021 19:13 快速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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